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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完成] [佐島勤]機動防衛者Dowl Masters 5[台/繁]系列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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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0 14: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wdr550 于 2019-10-10 14:38 编辑

  機動防衛者Dowl Master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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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佐島勤
  插畫:tarou2
  譯者:陳士晉
  圖源:linpop(LKID:linpop)
  錄入:Naztar(LKID:wdr550)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本文特別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及輕小說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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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0 14:33 | 显示全部楼层
  〔1〕被捨棄的城鎮

  索菲亞持有十艘空宙母艦。太陽系開發機構軍的最強戰力Exar──SIMA指數破百的機動衛士──所駕駛的專用泰坦Dowl就乘載於這十艘大氣層內外兼用的母艦上。
  十艘空宙母艦中的二號艦迦樓達曼,花了一小時半在距地表五百公里的低衛星軌道繞行地球。
  「船體各處最終檢查完成。全無異狀。」
  「搭載機體,金剛夜叉零一、零二、零三。全機體正常。」
  「朧月補給完成。機體狀況全正常。於隨時可出擊的狀態完成固定。」
  聽著乘組員回傳的報告,艦長尤斯夫‧亞蒙點著頭,他開啟了設置於艦長席的艦內通訊器開關。
  「帕提兒技術少校,進度如何?」
  亞蒙的通訊對象是被評為索菲亞內首屈一指的泰坦Dowl技術人員,薩拉斯伐提‧帕提兒。
  『如果你是問鋼鐵處女的整備,那已經結束了。隨時都可以出擊。』
  「確定可以進入大氣層了吧?」
  『機體固定交給艦長的船員們解決了。』
  迦樓達曼在設計上能搭載四架泰坦Dowl。隸屬這艘母艦的Dowl是三架金剛夜叉加上Exar專用機朧月。如果要額外裝載鋼鐵處女,一般而言就得放下一架金剛夜叉。
  但是艦長亞蒙不願降低迦樓達曼的戰力。既然放下一架又裝載一架,一增一減的戰力差距應該是零。但他沒有將非自己部下操縱的機體視作自己母艦的戰力。
  迦樓達曼的乘員們為了實現艦長的想法,便將固定朧月與金剛夜叉的可動式停機台盡可能推向停機庫邊緣,勉強騰出了能塞進鋼鐵處女的空間。這是因為朧月機體嬌小,再加上金剛夜叉也是重視速度的輕量型機體才可能辦到。如果搭載機是蓋吉斯那般的重裝型Dowl肯定再怎麼發揮創意也裝不下吧。
  「很好。少校也盡快請人把妳固定好吧。」
  『艦長,我不是貨物啊。』
  「我的確沒把妳當累贅。下降到地球後,期待妳提出有益的建言。」
  亞蒙切斷了與停機庫的通訊,將艦橋成員所有人納入視野。
  「通告全艦。十分鐘後開始下降。」
  「是。通告全艦乘員。本艦將於十分鐘後下降至地表。全員盡速至指定座位提防衝擊。重複一次……」
  接到亞蒙的命令後,艦橋成員以艦內廣播通報所有的乘員,通知所有人將身體固定在座位上。
  精準地在十分鐘後,迦樓達曼急遽減速,以急促的步調開始降低高度。

  ◇◇◇

  玲音從施加在身體上的G力得知空宙母艦已經進入水平飛行階段。
  座位上禁止離席的燈號已經熄滅。
  玲音自機動衛士預備室的座位站起身。
  雙腳有些不穩,身體顯得沉重。
  因為突然從衛星軌道回到地表,身體尚未習慣1G的重力環境。
  雖然玲音自然而然想用念動力輔助肉體動作,但她刻意壓抑那欲求。玲音的念動力就算沒有超能電子引擎的增幅,也能輕易舉起自己體重。一旦太放鬆,有時真的會無法如文字所說「腳踏實地」般站立。
  她是Exar──SIMA指數破百者。
  為了與一般的感應力有所區別,可透過超能電子引擎增幅的超能物理干涉力,因為其正式名稱Symbolic Image Materalize Ability一般簡稱為SIMA,但是當SIMA指數突破一百,這樣的區別便不再具有意義。
  Exar就算沒有超能電子引擎的輔助,也能干涉物理現象。
  儘管如此,玲音這般顯著的超能力者可說是史無前例。舉例來說,樓陀羅的機動衛士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是操縱氣流的Exar,但頂多只能創造等同於拳頭威力的高壓氣流。無法獨自創造讓自己的身軀憑空飛起的強風。玲音的力量在Exar之中同樣獨樹一格。
  但是對她本人而言,這並非全然是好事。特別是在地面上,為了不刺激其他人時常得特別注意。
  對著同僚機動衛士點頭行禮後,她從預備室走向停機庫。停機庫就緊鄰預備室旁。玲音立刻就抵達了目的地──懸吊固定在停機庫內的鋼鐵處女面前。
  「朱理。下降程序已經結束了,妳可以下來了喔。」
  鋼鐵處女以面朝下的平趴姿勢懸吊在停機庫內,機體胸部的裝甲敞開,駕駛艙下降到地面。駕駛席的固定具與操縱機體用的連接器鬆開,朱理挺起身子跳到地面上。
  「啊~累死人了……」
  「真的辛苦妳了。」
  對著不由得抱怨的朱理,玲音以僵硬的笑容如此慰勞。

  朱理之所以坐在駕駛艙內,並非因為「沒有她的座位」這般單純的理由。自從母艦的下降程序開始後數分鐘,她就一直在機體內驅動慣性控制系統。
  迦樓達曼的四架停機台平常是一字排開。
  但起降閘門只有母艦下方中央一處。
  若自內側的機體依序離艦不成問題,但如果要讓固定在外側停機台的機體先離艦,就位置關係上內側的機體會妨礙出入。
  當然這種基礎的問題在設計階段上就已經顧慮到,迦樓達曼的停機庫設有能將停機台整個懸吊至起降閘門正上方的機具與空間。要讓外側的機體先離艦時,使用吊臂式的起重機將內側的機體連同停機台一同舉起,讓外側的停機台直接橫移到閘門旁。而歸艦時則是按照歸艦順序推往外側。
  這次,既然沒有充分空間能裝載鋼鐵處女,看起來先利用這個上方的起降空間也可以。
  實際上帕提兒也這麼想。
  但艦長亞蒙不接受這個做法。
  他考量到進入大氣層時的衝擊可能讓鋼鐵處女的固定鬆脫,墜落到停機台使得其他機體受損。
  結果停機庫人員將停機台各自往牆邊推到底,將鋼鐵處女停放在多出來的空間中,再以吊臂加以固定。如此一來就算機體倒下,也只會讓鋼鐵處女撞擊地面,不至於損害其他機體。
  當然了,如果鋼鐵處女的固定鬆脫,就算對其他泰坦Dowl不造成影響,也可能傷害到停機庫本身。萬一起降閘門故障,迦樓達曼本身的戰力就會瞬間歸零。
  更糟糕的是,在下降程序實際開始後,發現對吊臂的負荷超過預期。
  這時為了避免墜落意外使機體與停機庫受損,原本和其他機動衛士同樣將身體固定在準備室座位上的朱理便在母艦進入大氣層前進入鋼鐵處女的駕駛艙,在該處驅動慣性控制系統。只要中和慣性,就算機體受到超乎預料的衝擊,也不至於讓固定機體的吊臂鬆脫。
  進入大氣層所需的時間莫約一小時。就Dowl的連續搭乘時間而言其實算短。但是朱理半天前就在衛星軌道上與傑諾姆斯的Dowl部隊戰鬥。她其實也想有時間讓她充分休息。
  『鋼鐵處女、朧月、金剛夜叉一號及二號機,準備出擊。』
  但是聽見停機庫的揚聲器傳出的指令,朱理在嘆息聲中放下為了伸懶腰而高高舉起的雙手。
  「朱理,再努力一下吧。」
  「我知道。」
  朱理對此沒有表示不滿。
  抵達地表──目標海域後,立刻出擊。這是預定之中的計畫。
  搜索墜落入海的超大型泰坦Dowl因陀羅,以及搭乘於機體內部的蒼生。
  既然命令的目的在此,朱理自然也沒有分毫不滿。

  透過與鋼鐵處女一體化後重新構築的視野,朱理目送乳白色的嬌小機體朧月追過自己往海底急速下潛。
  一如往常地,朧月在海中移動也沒有留下任何使用推進引擎的痕跡。
  由於事出突然,沒有時間也沒有預備器材能換裝水中推進引擎,鋼鐵處女依舊維持著宇宙‧陸上戰鬥的裝備。為了節省推進劑,除了變更路徑之外朱理只能放任機體自由下沉。
  儘管如此,和朧月的潛航速度相比之下差距未免也太大。乳白色的嬌小機體趕往海底的速度快得難以置信。
  現在朱理已經知曉那架機體的機動力的祕密。並未使用推進劑,玲音是利用經超能電子引擎增幅的念動力控制機體的加減速。
  這樣的案例雖然稀少,但並非世上僅此唯一。
  舉例來說,朱理實際上也親眼見過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駕駛的樓陀羅只靠著超能電子引擎產生的氣流就在空中飛行的模樣。聽說阿尼爾‧達‧柯斯特的婆羅那也是乘著液體流動控制產生的水流在海中來去自如。而傑諾姆斯的馬克里爾很可能也是利用與婆羅那相同的原理在水中高速移動。
  但是,玲音與朱理相同,半天前才剛參加過長時間的作戰。歷經自L5宙域出發直到月球內側的準同步軌道(地表高度兩萬公里)的長距離移動,途中還有一場擊破強敵Exar專用機荷魯斯的戰鬥。按照常識推斷,玲音承受的疲勞理應更在朱理之上。
  但是朧月的動作依舊流暢俐落。與其他機體相比,駕馭那機體肯定要消耗龐大的SIMA,但負責供給SIMA的玲音卻絲毫不顯疲態。
  超乎常識的特別。
  凌駕於機動衛士的常理。
  朱理必須絞盡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不用「怪物」、「妖怪」這種字眼去形容玲音。

  朧月浮升至夜晚海面上隨波起伏的迦樓達曼附近。一小段時間後鋼鐵處女也在波浪間探出頭。
  「有找到什麼了?」
  亞蒙如此詢問。
  『發現了研判應為因陀羅墜落處的凹陷痕跡。』
  玲音如此回答。
  「因陀羅已經不在這裡了?」
  『是……』
  朱理回答帕提兒的疑問。
  代替消沉的朱理,玲音繼續報告:
  『在因陀羅的墜落痕跡旁,也找到了形似Dowl足跡的痕跡。很可能是捕獲因陀羅的機體留下的痕跡。』
  「能分辨機種嗎?」
  『我這就送出掃描檔。』
  亞蒙手邊亮起了收到檔案的訊息。
  「對照完成。約有百分之七十的機率是馬克里爾的痕跡。」
  負責分析情資的艦橋乘員立刻報告對比結果。
  「精準度頗低啊。」
  「輪廓相當模糊。研判已經經過十小時左右。」
  「十小時啊……看來因陀羅墜落後就立刻被打撈運走了吧。」
  來到艦橋的帕提兒喃喃說出她的推測。
  這句話透過通訊器傳到了朧月與鋼鐵處女的駕駛艙。
  『……蒼生已經被傑諾姆斯帶走了嗎?』
  對著語氣懷著悲働的朱理,
  「合理推斷應是如此。」
  亞蒙以近乎冷漠的語氣直接回答。
  通訊器傳來兩名少女倒抽一口氣──又或者是嚥下驚呼的聲音。
  「成為傑諾姆斯的俘虜不一定全是壞事。既然早早就被打撈,就用不著操心缺氧造成的生理障礙。傑諾姆斯也不至於粗暴對待實驗機因陀羅的機動衛士。雖然名義上是俘虜,但蒼生可說是已經得到傑諾姆斯的潛水艦的保護吧。話說回來,艦長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亞蒙沒有直接回答帕提兒的疑問。
  「各機自當下結束搜索作業。金剛夜叉與鋼鐵處女回到艦上停機庫。朧月以Dowl運輸機護衛本艦。」
  在重返大氣層前已經請司令部準備的Dowl運輸機,就漂浮在迦樓達曼後方。
  『了解。』
  四位機動衛士異口同聲回答。
  「本艦將先回到卡納維爾角總司令部。只要集中分析本海域的衛星觀測資料,應該就能得到潛水艦的線索。足以裝載因陀羅的大型艦,理應會留下某些痕跡。」
  迦樓達曼的艦橋迅速開始進行啟程準備。
  同一時間,朱理回到停機庫,玲音則朝著Dowl運輸機移動。

  ◇◇◇

  潛水艦莫比‧迪克在亞速群島海域擄獲了蒼生與因陀羅後,花上一天逼近至伊比利半島西方的近海處。
  蒼生現在正在上鎖的病房兼牢房內沉睡。雖然手腳並未受到拘束,但房門的鎖從內側無法打開。傑諾姆斯當然不能放任身為聯盟軍機動衛士的他在潛水艦內自由走動。
  在獲救之後,蒼生因為SIMA的枯竭而陷入彷彿昏睡般的深度睡眠中。但是在一度取回意識之後,已經轉為恢復體力的一般睡眠狀態。現在的他隨時都有可能清醒。
  一旦清醒,蒼生就會發現自己被封閉在房內吧。在那之前必須決定該如何處置他。雖然蒼生的實力尚有待磨練,但終究是SIMA指數破百的Exar。雖然他手無寸鐵,但光靠一扇上鎖的門能否攔住他還很難說。
  儘管如此,對一般的傑諾姆斯成員而言只需要思考「該怎麼讓他乖乖留在房內」就很夠了吧。結論非常單純。如果不容易將他關閉在房中,就讓他睡到抵達目的地就好。只要把他帶到基地,交給基地負責人決定他的處置即可。
  但對於與蒼生有交情的如月龍一而言,就沒這麼簡單。
  龍一決定加入傑諾姆斯,是在他還隸屬於橫濱城邦的時候。
  在那之後,他轉至太陽系聯盟軍設立的L4磐都宇宙島的軍官學校「磐都高等訓練校」入學,在該處佯裝於訓練中殉職,藉此不連累到仍留在橫濱的家人。
  若要成為傑諾姆斯的成員,就必須離開橫濱城邦軍。
  當時身為橫濱城邦軍王牌駕駛員的他如果逃離軍隊,就算他不是背叛城邦向傑諾姆斯投誠,龍一的家人同樣會失去城邦的居住權吧。
  為了避免這樣的下場,才會佯裝在戰鬥中殉職。訓練校的培訓生無論出身於何處,都是聯盟軍的一員。為保護其他培訓生而倒下是榮譽戰死。聯盟不會允許城邦輕忽對待英雄的遺族。因此目前龍一的家族依然是橫濱城邦的市民。
  龍一當初進入磐都訓練校只是為了偽裝自己的生死。所以雖然在該處曾經同班,對龍一而言終究還是有朝一日必定分道揚鑣的對象,不會萌生任何同伴意識──照理來說應是如此。
  但是龍一卻建立了友誼,加深了交情。蒼生、朱理、玲音,以及蕾雅。同一支訓練小隊的隊友,以及在訓練中結識的少女。雖然交情並未深到算得上生死之交,但是一旦在戰場上兵戎相見,恐怕還是會讓他遲疑是否要奪命吧。
  身為一位士兵,這是最應當避免的問題。戰鬥中的躊躇就等於是破綻,將帶來敗北與死亡。龍一也很明白這一點,當初潛入訓練校時原本也只打算「假裝」與眾人和睦相處。無法徹底保持心理距離,恐怕只能說他「還太年輕」吧。
  然而,現在已經不是回顧過去錯誤的時候了。首先必須決定的問題是龍一是否該在蒼生面前現身。是否要向蒼生坦白他已經成為傑諾姆斯的一員。
  「我認為應該向他坦承。」
  羅莎‧克魯茲直截了當地如此主張。
  「而且應該要同時邀請他加入傑諾姆斯。因為他不是自治區出身的嗎?聯盟軍無論如何終究是代表城邦利益的組織。雖然有時會佯裝中立做出看似站在自治區那一方的選擇,但那不是為了搏取支持,要不然就是有其他用意。」
  羅莎的主張雖然武斷,卻也是符合絕大多數案例的事實。聯盟──太陽系開發機構終究是由城邦構成。聯盟軍出面保護城邦的利益也是理所當然。強如索菲亞,也只是聯盟軍旗下的一支部隊。
  自治區是沒有城邦市民權的難民們自行營造的生活據點。城邦市民大多稱之為「城外區」。
  城邦市民的措辭可說是名符其實吧。難民們在城邦外頭建設的城鎮。在老舊且城邦目前並未使用的棄置發電廠附近自然萌生的聚落。這就是所謂的自治區。
  不過自治區居民絕大多也有誤會。這些聚落中有些是經過聯盟認可能長期居住的城鎮,實際上有登錄建檔。這類的自治區會被視為聯盟承認的自治體而得到聯盟的保護。過去在橫濱與小田原發生衝突時,聯盟的裁決之所以對小田原有利,就是源自這樣的理由。
  不過這些終究是少數的例外。況且就算同樣受到聯盟的保護,城邦與自治區的地位也絕非對等。若城邦與自治區相爭,聯盟絕大多數時候還是會做出對城邦有利的裁決。既然出身於自治區,自然就該選擇傑諾姆斯而非索菲亞,羅莎這樣的主張並非多麼離譜。
  「我倒認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目前在場的是龍一與羅莎,以及傑諾姆斯的首席開發人員尚恩‧歐普萊耶等三人。歐普萊耶反對羅莎的意見。
  「博士,您是說現在?」
  就如同羅莎自那言下之意所察覺的,歐普萊耶並非全盤否定她的意見。
  「唔嗯。我認為早乙女還沒有做好接納我們的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討論只在羅莎與歐普萊耶間進行。
  龍一始終保持沉默,從未開口。
  因為他一個人拿不出結論,才會向羅莎與歐普萊耶尋求意見。單方面聽取意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由於早乙女進入了磐都訓練校,他已經將自己的陣營定義為聯盟軍。」
  「但是調查的結果中,他會同意聯盟軍的招攬,是為了他當時居住的自治區而不得不這麼選擇。」
  蒼生接受聯盟軍──更正確來說是索菲亞的招攬時,對方提出的條件是只要他願意入隊,聯盟就承認小田原自治區對地熱發電廠的使用權。這座發電廠正是與橫濱城邦間武力衝突的起因。
  這座發電廠是小田原自治區的命脈,等同於整個城鎮的居民都成為人質一般,逼迫蒼生加入了索菲亞。
  「原來有這麼一回事。也許入隊時的經過確實事實上等同於強迫。但一般而言,人只要加入某個組織,就會對該組織萌生歸屬意識。」
  歐普萊耶接受羅莎指出的事實證據,同時又指出那在現況下不構成問題。
  「加入該組織後如果受到良好待遇,歸屬意識就會更加高漲。這是人類的基本心理。也許早乙女在入口處確實受到逼迫,但他在成為正規機動衛士前就得到自己的專屬機,聯盟除了各項特別待遇外也給了他接受優良教育的機會吧?只告訴他聯盟是站在城邦市民那一邊的組織所以你該加入傑諾姆斯,我想他不會接受。」
  無法反駁歐普萊耶的意見,羅莎不再開口。
  「……那麼,博士的意見是,就讓蒼生繼續誤會這艘船是聯盟的潛水艦?」
  這時一直在旁聽兩人討論的龍一對歐普萊耶這麼問。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況且要永遠欺騙他也是不可能的。」
  聽了龍一的問題,歐普萊耶搖頭說道。
  「潛水艦終究需要補給。一抵達基地,他自然會知道我們其實屬於傑諾姆斯。」
  就這一點,羅莎也持相同意見。她會主張乾脆將蒼生拉進傑諾姆斯,真正的理由就是也沒有其他辦法。
  蒼生不單單只是一名機動衛士。儘管還在訓練途中,但他依然是SIMA指數破百的Exar,一旦重獲自由自然會回到聯盟軍,總有一天會成為傑諾姆斯的威脅吧。
  話雖如此,射殺也不在考量之中。不只是龍一,羅莎本身在情緒上也無法接受。
  「我並不是反對羅莎指出的,應當讓早乙女加入傑諾姆斯的結論。我的意思只是,在那之前是否還有些必要步驟。」
  這時歐普萊耶言歸正傳。
  「就如羅莎所說的,在城邦外成長的早乙女認同傑諾姆斯的主張的可能性較大。不受現在的城邦聯合體制所接納的人們究竟被迫接受何種的不合理對待,只要讓他實際目睹事實並重新回想,要說服也就不那麼困難了吧。」
  歐普萊耶並非說「聯盟」而是「城邦聯合體制」這個用詞。這不只是單純的抽換詞面。這句話是為了強調聯盟與城邦之間的主從關係。那祕密與傑諾姆斯的真相直接相連,而歐普萊耶正處於知曉那祕密的立場。
  「實際目睹事實啊……」
  不過那祕密並非羅莎或龍一所能觸及。羅莎對那祕密一無所知,因此只認為那只是換個講法,她的注意力已經轉移至其他方面。
  「差不多該到里斯本上岸了吧?帶著早乙女一起去吧。那城鎮是個不錯的案例。」
  歐普萊耶的提案相當大膽。他的意思是將等同於俘虜的蒼生帶到艦外。若帶他到地面上,逃亡的可能性自然飛躍性提升,就算沒讓他成功逃走,他聯絡聯盟的手段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用不著擔心。早乙女不會逃走的。如果他逃走了,就由我來負責吧。」
  然而歐普萊耶看起來似乎完全沒將那風險放在眼裡。
  「之前博士說過蒼生對因陀羅懷有執著……只要我們還保管著因陀羅,他就算想逃也逃不了,您是這個意思嗎?」
  歐普萊耶笑著搖頭回答羅莎的疑問。
  「不只是如此。那年紀的少年正義感相當強烈。只要親眼目睹自己忘記的事實,就不會想著怎麼逃離。Seeing is believing。我記得他的國家也有個諺語叫『百聞不如一見』,與其費盡唇舌去說服他,不如實際讓他看看更有效果。」
  「……我明白了。」
  歐普萊耶的理論羅莎似乎也感同身受。
  「我去向艦長討論,讓蒼生加入明天的登陸部隊。」
  語畢,羅莎便前往艦橋。
  龍一也沒有試圖攔阻。

  ◇◇◇

  索菲亞的空宙母艦二號艦迦樓達曼目前正停泊於卡納維爾角。
  索菲亞的總司令部就位於此處。因此同時也設有大規模的情資中心,用以分析監視地球與宇宙的諜報衛星所取得的大量情報。
  太陽系開發機構的本部大廈群就坐落於紐約城邦旁,開發機構軍的中樞就名義上也位於這大廈群之中。但是就實戰運用上的據點而言,卡納維爾角基地才是開發機構軍規模最大的設施。情資分析能力也屬此處的情資中心最強。
  迦樓達曼自從上次離開後不到兩星期又回到這座基地,為的就是其情資分析能力。
  理由自然是為了尋找帶走因陀羅的潛水艦的行蹤。
  艦長亞蒙將泰坦Dowl於海底蒐集的資訊提交給總司令部,要求以資源探查衛星偵測海中的金屬反應。可說是符合一般常識的要求。然而帕提兒可就沒有這樣的常識──或者該說是不懂何謂顧忌吧。
  「哦~原來是這樣啊……」
  「老師,妳有什麼發現嗎?」
  也不理會基地的工作人員在一旁面有難色,朱理站在帕提兒背後從她的肩膀上探頭看向她眼前的螢幕。
  迦樓達曼抵達基地的時間是昨天晚上。當時帕提兒似乎也體力不支,順從地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前往宿舍。
  但是今天一大早,她用過早餐後隨即親自趕往情資中心,並且大肆動用自己所有的特權,取得了能搜索包含資源探查衛星在內的所有衛星情資的終端機位置。
  雖然在基地不需要護衛,但也不能放任她一個人。玲音與朱理是因為這樣的理由而被指派跟著帕提兒一同行動。然而朱理比帕提兒更加積極,完全無法期待她發揮駕馭的功能。但玲音也無法制止帕提兒,或者該說是根本不知道煞車踏板設置在何處,只能以僵硬的禮貌性笑容應付基地工作人員們冰冷的視線。
  「舉雙手歡呼吧,朱理。大概讓我找到了。」
  「真的嗎?」
  朱理忘情地高喊。
  冰冷的視線更加降溫,從房間的各處集中於此。
  玲音的笑臉面具已經漸漸開始剝落。
  「在因陀羅墜落後,衛星有記錄到該海域地磁紀錄的雜訊。這是一種主動匿蹤系統造成的。先觀測自海底放射的地磁場,然後讓艦體放射出沒有艦體遮擋時該有的正常電磁波波型,但系統運作所需的時間差會造成雜訊。從雜訊的波型來推測,應該是全長四百公尺左右的巨大潛水艦吧。」
  「全長四百公尺?」
  忍不住驚呼的不是朱理,而是玲音。
  玲音連忙舉起雙手遮住自己的嘴。
  不過這回雖然同樣招惹眾人注目,但是視線中不含「請抱持安靜」的意味。
  空宙母艦的全長大約兩百公尺。
  長達四百公尺的巨大艦體,對卡納維爾角的工作人員同樣是值得震驚的事實。
  就技術上而言並不困難。
  但是這麼大的船艦,要在暗地裡建造可說是不可能。
  他們驚訝的是傑諾姆斯居然能持有這麼大的潛水艦。
  「那這艘潛水艦目前在哪裡?」
  「往西邊移動。要不是伊利亞半島,不然就是不列顛群島,或者是西非海岸……不,八成是伊利亞半島吧。」
  但朱理與帕提兒對旁人的反應毫不在意。
  聽了帕提兒的回答,玲音的好奇心也從大型潛水艦的存在轉移至其去向。
  「帕提兒老師,您知道該潛水艦現在的位置?」
  玲音為了不打擾其他工作人員,壓低聲音如此問道。
  「沒辦法捕捉當下的位置。但是在六個小時前,它確實航向伊利亞半島。之所以會捕捉不到之後的航跡,大概是因為在航行中調整了主動匿蹤系統吧。因為直布羅陀設有開發機構軍的直轄基地,會格外提防也很正常。」
  「在航行過程中?」
  玲音以懷疑的語氣問道。在海中潛航時調整運作中的系統,就常識而言難以想像。雖然玲音的疑問相當正常,但帕提兒笑著點頭說道。
  「歐普萊耶那傢伙八成就在船上。對那男人而言這只是小把戲吧。」
  雖然是個笑容,但那其實充滿著苦澀。
  帕提兒與歐普萊耶之間究竟有過什麼過節。
  雖然這並非玲音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但總覺得自己不該說出口。
  「那現在已經找不到蒼生的下落了嗎?」
  不知算不算得上幸運,朱理激動的喊叫聲填補了玲音的沉默。
  「沒這回事,朱理。」
  帕提兒並非安撫也非斥責大喊大叫的朱理,而是用講師般的口吻否定了朱理的悲觀論調。
  「只是用衛星難以偵測罷了。只要掌握大致上的位置,要尋找潛水艦的手段多的是。畢竟那可是一條長達四百公尺的大傢伙,不可能找不到。」
  語畢,帕提兒四個小時以來第一次從終端機前站起身。
  「我已經將搜索上必要的資料送到參謀部了。應該馬上就會派出搜索隊。總而言之我們就先去吃午餐吧。」
  聽帕提兒這麼說,兩人這才察覺現在已經過了正午。
  兩人整個早上就這麼一直站在帕提兒身後。
  她們直到這時才突然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發出要求營養補給的訊號。

  ◇◇◇

  船身形狀並非圓筒而擁有水上船舶般的平面甲板的登陸用潛水艇,在伊利亞半島的西方近海處浮升至海面。這是傑諾姆斯的巨型潛水艦莫比‧迪克上搭載的登陸艇。
  「羅莎小姐,請問為什麼莫比‧迪克不直接進港?」
  來到上方甲板的蒼生對著走在一旁的羅莎問道。剛才邀請他「要不要到甲板上透透氣?」的就是羅莎。不久前到莫比‧迪克的船艙中叫醒蒼生,帶他進入登陸艇的也是她。
  那是艘全長二十公尺左右的小船。兩人立刻就走到了船頭。此時歐亞大陸最西端的羅卡角已經映入眼簾。
  「以前是有,但現在的里斯本沒有能讓莫比‧迪克停泊的港口。」
  「以前是有……?」
  不明白羅莎這回答的用意,蒼生顯得一頭霧水。羅莎對他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你實際親眼見過就知道了。」
  「是喔……」
  就算繼續追問,顯然羅莎也不會回答。蒼生換了個問題。
  「抵達里斯本,就能聯絡上開發機構軍嗎?」
  「很遺憾,里斯本沒有直屬軍的基地。在我們之後抵達直布羅陀基地前可以先忍耐一下嗎?畢竟現在正在祕密作戰中。」
  「……我明白了。」
  聯盟的潛水艦正在執行必須對聯盟軍保密的任務?這究竟會是什麼任務?蒼生不禁感到疑惑。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只擁有與Dowl的駕駛相關的知識,關於軍方內部的運作只是比門外漢多知道那麼一點點罷了。
  既然對方不打算詳細解釋,那麼自己也只能摸摸鼻子接受。

  登陸里斯本後,蒼生對這個城鎮的第一印象是「還算熱鬧的自治區」。
  不同於與他的事前預料,里斯本並不是城邦。這個自治區雖然電力供給還算充沛,但總有種冷清的感覺。雖然蒼生沒有在城邦內生活的經驗,但是與訓練校所在的磐都宇宙島相比,街道上確實少了幾分活力。
  「這地方你覺得怎樣?」
  「感覺沒有想像中熱鬧。」
  不由得老實說出了感想,蒼生反射地想著「是不是說錯話了?」
  「很冷清對吧?」
  但蒼生沒必要著急。羅莎的回答更為露骨。
  「我們再繞繞吧。」
  在羅莎的帶領下,蒼生從港口走向城鎮中。
  大概是在全世界內戰的時代就損毀而從未修復,在原本大概是三四層樓建築的殘骸群之中,一二樓部分仍完好的建築零星分布在街道上。
  以前大概鑲著玻璃的大櫥窗中陳列著大量商品,但仔細一看全都是日常用品。唯一的特徵大概是葡萄酒和橄欖油多到有些醒目吧。就酒類豐富這一點而言,生活看起來似乎比小田原自治區的人們要優渥幾分。
  不過那終究是「就自治區而言」的水準。
  在鎮上繞了一圈後,蒼生依舊不明白羅莎究竟想讓自己看見什麼。他懷著一言難盡的心情回到了港口。
  「有什麼感想?」
  「您這樣問我也答不太上來……感覺是個什麼也沒有的地方。」
  難道是因為自己的感性特別遲鈍嗎?懷抱著這樣的疑問,蒼生老實回答自己心中的感想。
  什麼也沒有這個答案也許缺乏精確性吧。若要精確表達蒼生的感想,「沒有任何新奇的事物」這樣的說法也許更為貼切。
  「對。什麼也沒有。就只是個葡萄酒比其他地方豐富一點的自治區。」
  羅莎淺笑說道。
  那雖然是個帶著譏諷的笑容,但同時也透著一抹哀愁。
  「但是在世界上還有國家的時代,這城鎮是一個名叫西班牙的國家的首都,是西歐名列前茅的大都市,是歐洲大西洋沿岸頂尖水準的貨櫃港,也是不分國籍無數人聚集的世界級都市。不過,這裡並沒有被選為城邦的建設地。」
  「……究竟是為什麼?」
  「到底是為什麼呢?也許有很多複雜的理由吧。不過我認為,就是因為這裡曾經是國際都市,同時就貿易的中繼站而言便利性相當高,所以才被踢出候補名單。」
  「因為便利性高所以沒建設城邦……?」
  「船上有個人比我更了解。回去之後再幫你介紹。」
  「……嗯,拜託您了。」
  蒼生不經意地環顧四周。
  缺乏活力的冷清城鎮。
  這樣的印象沒有改變。
  但是他的腦海中不知為何浮現了「被捨棄的城鎮」、「被捨棄的人群」這樣的字眼。

  ◇◇◇

  「這位是博士。」
  回到潛水艦後,羅莎為蒼生如此介紹了這位男性。
  「初次見面。我叫早乙女蒼生。」
  羅莎沒有告訴他那男性的名字,理所當然讓蒼生感到納悶。蒼生在自我介紹的同時,眼神內浮現猜疑的情緒。
  「不好意思啊,因為我是Dowl設計師。請原諒我不報上姓名。」
  「原來您是Dowl開發者啊……?請別介意,我才失禮了。」
  自稱博士的男性報上自己職業,蒼生心中的困惑隨之減輕。Dowl設計師──Dowl開發者比機動衛士本人更容易成為綁架的目標,因此有必要隱藏身分,這一點在訓練校的課程中也有提及。
  不過「博士」之所以隱藏自己的姓名,自然不是因為這般理由。
  博士的真實身分當然就是尚恩‧歐普萊耶。他的名號在聯盟軍中同樣廣為人知,蒼生也很可能已經聽聞。考慮到這點才會向他如此解釋。換言之,在這個當下歐普萊耶與羅莎還不打算告訴蒼生這艘潛水艦屬於傑諾姆斯。
  「羅莎,可以請妳暫時離開嗎?我有話想跟他兩個人聊。」
  「和蒼生兩個人啊……?我明白了。」
  聽了歐普萊耶的要求,羅莎雖然眉心微蹙但還是選擇服從。
  看著羅莎離開房間,確定房門已經關上之後,歐普萊耶正眼看向蒼生。
  「聽說你和羅莎一起在里斯本登陸了。那是個什麼也沒有的城鎮吧?」
  「是的……不過羅莎小姐告訴我那裡以前是西歐屈指可數的大都市。也是在國家崩解前,治理當地的國家首都。請問在這麼重要的地點,為什麼沒有建造城邦?」
  雖然蒼生心中對「博士」的疑心尚未完全消彌,但他將補充羅莎那不完全的解釋放在第一順位。雖然理由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但他有種不能對此置之不理的感受。
  「城邦的設計思想是封閉循環型都市。這一點你能理解嗎?」
  「是,我想我明白。」
  「城邦是反省當初爭奪地底資源而使得國家自地面上消失的悲劇時代而誕生,所以設計上是以不消費資源的都市為目標。」
  到這範圍還是訓練校的課程也會提到的一般常識。
  「不過,創造城邦體制的人們,太過恐懼人類的慾望。對人類抱持著太過懷疑的態度。」
  「您說懷疑……?」
  但這似乎別有深意的一句話,蒼生無法立刻理解。他向歐普萊耶尋求進一步的說明。
  「如果能利用的資源剛好只有維持人口所需的分量,人們就會在那範圍內盡可能節儉使用。但如果透過自由貿易,讓人們能用剩餘購買力不斷買進資源,人們的欲求就沒有極限。他們害怕如果市民生活重建至當初的水準,也許同樣的悲劇會再度發生。」
  「但是,您說的購買力也是有限度的吧?先不談地底資源的埋藏量,應該會先碰上購買力的極限,沒辦法無限擴展下去吧?」
  「在貨幣以金或銀等貴金屬為擔保的時代,購買力確實有限。但是自從貨幣轉變為代表國家保證的符號,購買力也就成了單純的符號。」
  「請問符號是指什麼?您的意思是,購買力不需要實體的支持嗎?」
  「背後並不是完全沒有用來支持的實體,但那已經不是界定極限的要素。貨幣原本就是為了解決以物易物的不便所誕生的仲介道具。舉例來說,有個社會認定一千單位的小麥、一百單位的木棉、十單位的鐵礦石,與一萬單位的黃金視作等價。測量小麥、木棉、鐵礦石、黃金分量的單位都不同。假設現在持有小麥者想要木棉、持有木棉的人想要鐵、持有鐵的人想要小麥,而持有黃金的人雖然沒有必需品,但隨時能將黃金與其他物品雙向交換。」
  「這我明白。持有小麥的人先將一千單位的小麥換成一萬單位的黃金,然後再將黃金交給木棉的持有者,換到一百單位的木棉。木棉的持有者利用從小麥持有者手中得到的一萬單位黃金,從鐵的持有者手中得到十單位的鐵。持有鐵的人則用從木棉持有者得到的黃金,交給最初將黃金換成小麥的人換到一千單位的小麥。」
  「就是這樣。在這樣的交易中,沒有人想要黃金本身。那麼我們換個案例,假設R國的十單位礦石並不是用黃金,而是能用M國的一萬單位紙幣購買的話,情況會如何?只要M國能將貨物賣給R國,就能從R國購買礦石。販賣的貨物不需要由M國自己生產,但R國礦石的買家最好是只有M國。M國就能藉著妨礙R國將礦石賣給其他國家,或是妨礙R國獲得在自己國家加工礦石的能力,藉此獲得利益。」
  歐普萊耶說到這裡暫且打住,觀察蒼生的表情看他是否能理解。判斷應該沒問題之後,歐普萊耶繼續說道:
  「圍繞著地底資源的內戰,就是源自這兩方面的動機。比方說我國在背後支持某一方的勢力,當那勢力掌握國家權力時,就要求對方將地底資源優先供給我國。但同時我國也透過內戰破壞了資源生產國的社會資本,妨礙他們取得資源加工的能力。」
  「同時煽動競爭對手國家的內戰,破壞該國工業基礎,如果能讓對方失去加工地底資源的能力,同樣能得到限制對方將資源販賣給我國的效果。」
  「破壞貿易據點的基礎建設也能得到同樣的利益。他國的不幸,就是我國的利益。於是內戰的戰火延燒全世界,最終讓所有的國家崩解。」
  「當時人們認為,這場世界級悲劇的元凶,就在於能自由獲得超乎自己生活所需資源的社會系統。但如果嚴格控管所有的生產活動,社會將失去活力。這一點是在過去曾將世界一分為二,名為歷史的實驗室中得到的結論。所以並非控制一切,而是只釋出必要的地底資源,讓人們在這既定額度之中自由競爭。他們認為如此一來就能同時確保活力與安定。」
  歐普萊耶的說明至此告一段落。
  蒼生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正努力咀嚼著歐普萊耶的說明。
  「這就是……主導城邦建設的人們的想法嗎?」
  「就是如此。」
  歐普萊耶點頭回答蒼生的疑問。
  「所以就貿易港而言有利的地理條件,歷史上因貿易而繁榮的土地,要不是被撇除在城邦建設名單之外,要不然就是被課加必須附屬於其他城邦的條件。里斯本是前者,而後者的例子,在早乙女比較了解的城邦中,橫濱就是其中之一。」
  「橫濱就是?」
  「橫濱城邦本身的能量供應廠無法充分滿足電力需求。先天設計上電力供應就必須仰賴東京城邦。橫濱之所以進攻小田原自治區,就是想要得到能填補不足電力的發電廠,藉此脫離附屬於東京的地位。」
  「因為這種理由……?」
  蒼生的表情轉為慍怒。因為當初自治區居民的生活受到威脅,不是無可奈何的必然,而是城邦設計者刻意造出的貧困,這讓他感到無處發洩的憤慨。
  為何在里斯本沒有建設城邦,蒼生的疑問暫且獲得了解決。
  但是歐普萊耶的話還沒說完。
  「與建造城邦有關的不合理情況不只是這樣。目前新設城邦的計畫已經停止了。不過實際上,無論就地球的容許量或人類的經濟能力層面來看,並沒有非得停止建設城邦不可的必要性。」
  斬釘截鐵如此說完,歐普萊耶將視線自蒼生身上挪開,轉向空無一物的半空中──彷彿注視的並非當下,而是遙遠過去或者是遙遠未來。
  「現在城邦的總市民人口是九億人。城邦的總容量維持這樣的水準已經二十年了。計畫性控制能享受豐裕生活的人口,誘使城邦市民與這之外的人們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互相競爭,如此一來反而能抑制當初使國家崩潰的貪婪競爭不至於發生。」
  「所以是太陽系開發機構強迫自治區必須貧困嗎……?」
  歐普萊耶將視線拉回蒼生身上。
  「不是對自治區,而是城邦以外的所有人。此外,太陽系聯盟並非當今世界體制的主導者。只是執行部隊,也就是『手』。人口超過一千萬的二十四都市中格外權高位重的七城市,由那世襲式的掌權者所構成的『泰拉諾斯』才是城邦聯合體制的頭腦。」
  蒼生臉色大變。
  那不是因為歐普萊耶剛才對他揭露的祕密。
  「博士,您剛才說『太陽系聯盟』……該不會博士……其實是傑諾姆斯?難道這艘船艦也是?」
  蒼生投出疑問的眼神中不知為何不含敵意。但是洋溢著不容許謊言的強烈意志。
  從正面接下那視線,歐普萊耶坦然點頭。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名叫尚恩‧歐普萊耶。我是傑諾姆斯的首席科學家,同時也知曉聯盟與傑諾姆斯的真面目。」
  尚恩‧歐普萊耶這名字蒼生也記得。得知自己正面對著從未預料的大人物,蒼生陷入震驚之中。
  但是,歐普萊耶的話語更吸引著他的好奇心。
  「傑諾姆斯的真面目……?」
  「無論聯盟或傑諾姆斯,都只是泰拉諾斯控制這世界的工具。」

  ◇◇◇

  緊鄰於紐約城邦的太陽系開發機構本部大廈群,在那地底下有一間小小的會議室。一般工作人員都認為,人員出入受到嚴格管制的該區域是城邦的首腦們為了進行非公開階段的外交而設置的場所。
  如今在那房間中,聚集了八名男女。
  五位男性與兩名女性,坐在排列成半圓形的會議桌後方。
  一名甫過中年的男性站在七張桌子圍成的圓弧內側,宛如被告人一般。
  「那麼,定期會議開始。」
  坐在七個座位中央處的老人打破沉默。他是紐約城邦的前市長,不過傳聞中當今市長是他的傀儡。
  「這次發生了對世界軍事平衡影響甚鉅的事件。在挪威海的交戰,索菲亞的婆羅那遭到傑諾姆斯的馬克里爾擊沉了。傑諾姆斯的機動衛士,擊破了索菲亞的Exar。」
  「這真是顯赫的戰功啊,不是嗎,普魯頓先生?」
  在紐約城邦前市長之後,倫敦城邦的副市長也對著那唯一站著的男性開口說道。她是前前任倫敦市長的女兒。
  「……您過獎了,倫敦女士。」
  他們之所以使用「先生」、「女士」尊稱彼此,並不是因為這場會議正以義大利語進行。出現於十三世紀至十五世紀義大利半島的僭主政體名為「signoria」,因此他們也效仿對其統治者的稱呼「signore」互相尊稱。
  太陽系開發機構是由城邦組成的國際組織,在地球上共一百二十一座城邦中,人口超過一千萬的二十四都市所組成的太陽系開發機構理事會,以會議制多數決營運。但開發機構的實權掌握在紐約、洛杉磯、倫敦、莫斯科、上海、德里、伊斯坦堡這七個都市手中。
  這七大城邦的世襲式掌權者,正是這個以城邦為中心運作的世界背後的真正主導者「泰拉諾斯」。而傑諾姆斯的首領普魯頓,雖然擁有「先生」的稱號,但實質上並非「泰拉諾斯」的一員而是其僕從。
  「但是,做過頭了。」
  蓄著大把白鬍子的莫斯科先生以凝重的語氣如此斷定。
  「沒有敵人的組織必然腐敗。傑諾姆斯是帶給太陽系機構適度的緊張感,為了防止組織腐敗的裝置。」
  「另一方面,索菲亞的Exar是為了維持以城邦為中心的世界秩序所需的抑止力。如果世人對Exar的絕對性產生懷疑,就會增長意圖損害世界安定的匪徒們的氣焰。」
  「傑諾姆斯可以勝過索菲亞。不知敗北的軍隊同樣會腐敗。但是Exar專用機不能被打倒。普魯頓先生,這點你應該很清楚才是。」
  洛杉磯先生、上海先生、伊斯坦堡先生在莫斯科發言之後紛紛說道。
  「是……我確實銘記在心。」
  普魯頓擦著額頭的汗水如此回答。他身上絲毫沒有掌控巨大武裝組織的首領應有的威嚴。
  「普魯頓先生。據說歐普萊耶博士已經開發了更勝於馬克里爾的新機體。如果這傳聞為真,那確實值得憂慮。這讓我不由得懷疑傑諾姆斯是否忘了自己原本的職責。」
  「德里女士,這是誤會。這個,我絕對沒有忘記各位賦予我的使命。」
  老態畢露的普魯頓臉上,浮現了無法掩飾的焦慮。
  「也許您沒有忘記,但博士恐怕忘記了吧?」
  「不,不會的。博士肯定不至於如此……」
  「不過看博士最近的表現,甚至隱約有幾分對我們的不忠啊。」
  「確、確實開發『馬納南‧馬克里爾』一事是有些過頭了,但那架機體終究只是馬克里爾的完成型。那機體在許久之前就預定要建造,其中沒有任何反叛的意圖在。況且我也不會准許他對『泰拉諾斯』有任何反抗。」
  「你真能控制歐普萊耶博士嗎,普魯頓先生?」
  倫敦女士表示的懷疑意見,並非她所獨有。雖然視線中隱含的情緒有的是擔憂,有的是輕蔑,雖然各有不同,但七名泰拉諾斯確實對普魯頓懷著近似的懷疑。
  原因在於,普魯頓與歐普萊耶原本就站在相同地位。歐普萊耶的頭腦對傑諾姆斯而言就像首領普魯頓一樣不可或缺──意義並非如此。而是因為歐普萊耶同樣是接受泰拉諾斯的指令而參加傑諾姆斯,知道這場鬧劇背後的真相。當初由他本人擔任「普魯頓」也沒什麼好奇怪,就這意義而言兩人可說是地位相同。
  「這是當然的,倫敦女士。」
  這事實普魯頓自己自然也沒忘記。不過他至少在表面上,以充滿自信的態度行禮,向泰拉諾斯們鄭重保證。

  ◇◇◇

  「沒有敵人的組織必定腐敗。傑諾姆斯就是依據這樣的思想,人為創造的聯盟之敵。傑諾姆斯不是為了打倒聯盟而創造的組織,而是為了保持聯盟處於健康狀態的工具。」
  聽歐普萊耶如此揭露傑諾姆斯的真相,蒼生冷靜到近乎不可思議。
  並不是因為他擁有過人的膽識。
  而是那解釋太超乎他的常識,讓他毫無實感可言。
  這時歐普萊耶對蒼生投下額外追加的炸彈。
  「整個傑諾姆斯中,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和首領普魯頓。」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麼重大的祕密?」
  蒼生會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他已經發現自己其實是傑諾姆斯的俘虜。再怎麼想,歐普萊耶都沒有必要向自己揭露只有組織首領才知道的重大祕密。蒼生會懷有這樣的疑問也是人之常情。
  「因為我起了興趣。」
  而歐普萊耶的回答,聽起來簡直像是玩笑話。
  「興趣?」
  「當你知道了世界的真相,你會怎麼行動。並未對聯盟效忠的Exar會選擇何種道路。你的選擇也許接下來將左右這顆星球的未來。」
  「…………」
  太誇張了。蒼生首先這麼想著。那未免太過突兀,腦海中只浮現「太誇張了」這樣的感想。
  「我要說的就這些。」
  語畢,歐普萊耶起身。
  蒼生也起身要回到自己的船艙。儘管現在的蒼生已經認知到,這裡其實是他的囚籠。
  「早乙女,你在這裡稍等一下。」
  但是歐普萊耶指示蒼生在此等候。
  大概會有士兵前來帶走自己吧。蒼生如此解釋他的用意,回到座位上。
  然而當蒼生目睹與歐普萊耶錯身而過進入室內的那人,震驚的他全身從座位上彈起。
  「龍一哥……」
  理應已在宇宙罹難的龍一,就站在他眼前

  ◇◇◇

  對潛戒哨機接連自卡納維爾角基地起飛。
  在緊鄰機場跑道的大樓瞭望廳,玲音與朱理遠眺著那情景。
  「朱理,妳應該也很想一起飛過去吧?」
  對著久站在窗前的朱理,玲音投以關懷的話語。
  朱理轉過身來,將剛才凝視著跑道的視線轉向玲音。
  「當然我也想現在立刻去找人啦。不過既然對方躲在海裡,我大概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朱理的鋼鐵處女雖然在宇宙中也能作戰,但基本上是陸戰型機體,不適合水中作戰。考慮到機體性能與自己的駕駛技術,朱理也只能按捺著那股想跟隨調查部隊出發的心情。
  「玲音妳……沒事。沒什麼。」
  ──玲音妳願意去找蒼生嗎……?
  這句話朱理說到一半,又吞回胸中。
  玲音的朧月雖然最擅長在宇宙中戰鬥,但其實是無論陸地或海中都能有效發揮戰力的全方位機種。再加上玲音本身的能力,肯定能發揮比水中專用機更強大的性能。在搜索潛水艦時一定也能有重大貢獻。
  朱理的心情玲音也感受到了。玲音同樣擔心著蒼生的安危,無法回應朱理的期待也讓她心裡難受。
  但是玲音有著必須停留在這個基地的理由。由於她先前在L3基地下方宙域與五號艦蒼穹之隼的Exar專用機荷魯斯交戰並將之擊破,為了接受司令部的訊問,包含她在內的迦樓達曼乘員都接到了待命的指令。
  玲音對朱理什麼也說不出口。

  ◇◇◇

  歐普萊耶離開後,凝重的沉默籠罩著船艙。
  「……為什麼?」
  蒼生好不容易擠出的話語聲,打破了沉默。
  「……好久不見了,先坐下吧。」
  龍一沒等蒼生回應,逕自就座。
  蒼生也立刻在龍一面前坐下。
  「龍一哥……原來你被傑諾姆斯搭救了啊。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蒼生深呼吸數次之後,說出了他自己最能接受的解釋。
  「龍一哥現在也同樣是傑諾姆斯的俘虜嗎?」
  懷著希望對方點頭的願望,蒼生如此問道。
  「…………」
  但龍一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
  「……龍一哥?」
  「…………」
  「龍一哥!」
  其實蒼生也已經察覺了。
  「這不是真的吧?」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願意相信自己的推測,蒼生伸出雙手緊扣住龍一的雙肩,懇求般問道。

  「大概,就和你想的一樣。」
  但是龍一的回答無情地粉碎了他的心願。
  「怎麼會……」
  蒼生的雙手自龍一的肩膀滑落。
  剛才逼近至龍一眼前的蒼生,無力地向後倒回座位上。
  「所以,那架藍色Dowl……馬克里爾的駕駛員就是……」
  「……是我。」
  龍一的SIMA特性是液體流動控制。與馬克里爾的特徵相符。
  不光只是這樣。蒼生不只一次兩次對馬克里爾的動作有種似曾相識的感受。但蒼生一直下意識地避免去思考那即視感的來源。但現在一切真相大白。蒼生早就已經在馬克里爾的動作中,看見了龍一的影子。
  「馬克里爾第一次出現正好是在我們加入訓練校前夕……所以你打從一開始就在欺騙我們?」
  「……對。」
  「為什麼?」
  蒼生充斥著激動神情的視線直刺向龍一的雙眸。
  龍一沒有閃避蒼生的注視。
  「我不會要求你理解……不,也不能這麼說。」
  「請告訴我!我有權力知道龍一哥真正的想法!」
  「……說的也是。」
  垂下雙眼,龍一用那嘆息般的口吻喃喃說著。
  那語氣與其說是回應蒼生的逼問,更像是對自己給予許可。
  也許龍一一直以來在心底尋求著能告解的機會。
  「我加入傑諾姆斯,是在橫濱與小田原的那場紛爭之後不久。我會進入磐都訓練校,是為了營造突然消失也不令人起疑的情境。隸屬於城邦的機動衛士的身分受到嚴格管理。在地球上幾乎不可能失蹤。但要在深海海底讓Dowl嚴重損傷後逃出也很困難。在宇宙戰鬥中罹難,我認為是最不會招惹懷疑的方法。」
  實際上策劃這方法的並非龍一而是傑諾姆斯的成員。不過不只是龍一,蒼生也沒特別針對這一點多說什麼。
  「為什麼……要捨棄待遇優渥的城邦駕駛員地位,加入傑諾姆斯?」
  歐普萊耶剛才說過,現在這組織的成員中除了他和首領普魯頓之外沒有人知曉聯盟與傑諾姆斯的真正關係。龍一肯定也不曉得吧。就蒼生所知的龍一的個性,倘若他知道真相肯定不會想要加入傑諾姆斯吧。
  那麼,還是因為他知道了在聯盟背後操縱世界的黑手強迫人們生活在貧困之中?在正義感的驅使之下,讓他選擇了與聯盟敵對的道路?
  這個可能性感覺比較符合蒼生所知的龍一。但在同時,蒼生也覺得龍一應該會選擇更加有正當性的手段。
  「……別笑我喔。」
  面對蒼生的質問,龍一展現的反應卻與蒼生的所有想像都不同。
  龍一的神情彷彿少年般害臊,卻又試著掩飾那羞赧。
  「我想對樓陀羅報仇雪恨。」
  龍一沒等蒼生回應,逕自開始談起自己背叛城邦投向傑諾姆斯的理由。
  「當初樓陀羅介入橫濱與小田園的爭執時,我對那傢伙簡直束手無策。」
  龍一的臉龐因為悔恨而扭曲。
  「我從來沒體驗過那樣的屈辱。」
  聲音也因為遺憾而顫抖。
  「無論是醒著還是夢中,我都擺脫不了樓陀羅的影子。如果無法再和樓陀羅戰鬥一次雪恥,我想我再也無法向前一步。」
  「……但是,沒有一定會贏的保證啊。」
  蒼生並不是想要挑龍一的話柄。
  在Dowl之間的戰鬥中,不直接攻擊駕駛席所在部位是一種不成文的規矩。
  但那不是是非遵守不可的規則。有時攻擊也會偶然命中駕駛艙,機體受到嚴重損傷時也可能波及駕駛席。況且對方也有可能根本不理會不針對機動衛士下手的不成文規矩。
  一旦戰敗就必然有一定機率因此喪命。如果死了,什麼能不能再前進都只是空談。
  「這我知道。我也不認為自己絕對會贏。輸了就會死。這種可能性我也明白。」
  龍一對蒼生投出懷著堅定決意的眼神。
  「但是,與其當永遠的失敗者,我寧願選擇死亡。當然我可不會隨隨便便就輸掉。我一定會勝過樓陀羅。」
  龍一所說的理由,其實蒼生完全無法感同身受。在蒼生眼中,龍一似乎把死亡與生命看得太輕了。
  對蒼生而言死亡總是如影隨形。在流浪到小田原自治區之前,他已經見過了無數的屍體。不只是意外身亡或病死,包含飢餓而死對他而言也是緊鄰於日常生活的影子。
  他自己聽見死神的腳步聲也絕非區區一次兩次。如果沒有朱理在,恐怕自己早就跟著加入死者的行列了吧。城邦外頭的環境就是如此嚴苛。
  想活下去卻只能無奈死去的人們,蒼生見過太多了。
  每當感受到死神的氣息,他總是強烈地想著「我不想死」。
  因此在蒼生眼中,龍一的理由未免太過天真。
  但是蒼生也不打算反駁龍一。因為他感覺到就算說了,龍一肯定也無法理解。對於在城邦中長大的龍一而言,死亡一定是很特別的事吧。唯有敗北會為他帶來死亡。只要不戰敗,就無須面對死亡。活著對龍一而言大概是理所當然的吧。
  「……所以你才叛逃到傑諾姆斯?」
  因此蒼生並未反駁,而是這麼問。
  「……如果繼續待在城邦軍,就不會再有交手的機會了。當時橫濱政府原本也是打算在索菲亞介入之前解決一切,一旦親眼目睹那種程度的戰力差距,也不會再次萌生抵抗的意圖吧。」
  「不過,龍一哥想要再跟對方戰鬥一次?」
  「對。」
  對蒼生的疑問,龍一毫無猶豫地點頭。
  蒼生聽了噤聲不語。並不是因為啞口無言,而是已經沒什麼好問的了。
  沉默突然降臨。
  「……大概是我太愚蠢了吧。」
  無法忍受這寂靜的是龍一。
  「我知道這只是無聊的意氣用事,也明白這樣無法構成將背叛你們正當化的理由。但是我已經選了這條路。就算回到過去再讓我重選一次,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吧。」
  「……是這樣啊。我雖然能理解這是龍一哥的選擇,但是恐怕沒辦法原諒龍一哥的背叛。我想無論是姊姊或玲音,還有蕾雅一定也一樣吧。」
  龍一的表情苦澀。
  他原本就不打算向蒼生請求諒解。
  也從沒想過自己能得到原諒。
  但是當已然確定的事實就這麼擺在眼前,他還是無法不當作一回事。
  「我不打算投向傑諾姆斯。老實說,我在心情上比起聯盟更偏向傑諾姆斯。但是,我沒辦法背叛姊姊或蕾雅,還有玲音同學。」
  「……這樣啊。」
  聽見了蒼生做出的結論,龍一像是嘆息般點頭。他的反應中沒有訝異。
  「我接下來會怎樣?」
  「在這艘船艦正執行的作戰任務結束後,你大概就會被釋放吧。也許現在才講有點晚,不過我一點也不想處決你。拜託你乖乖待在船艙裡。」
  「我沒有武器,又能怎樣?」
  「可以吧?你畢竟是個Exar。」
  蒼生沒有回答「是」或「不是」。
  只是默默回望龍一的雙眼。
  「我帶你回船艙。」
  龍一站起身。
  蒼生晚了半拍後也站起身,從龍一面前走過,離開這個房間。

  ◇◇◇

  龍一回到自己的船艙落入睡眠,並且在今天即將成為昨天的時刻醒來。
  他並非自然清醒,而是被自己設定的鬧鐘叫醒。
  換上泰坦Dowl駕駛員用的操縱服,龍一直接從自己的艙房前往停機庫。
  「龍一,修理已經結束了,保養也萬無一失。」
  「謝了。」
  龍一揚起右手對向他搭話的機械技師表示謝意後,坐進馬克里爾的駕駛艙。
  機體狀態就如同機械技師所說,之前脫落的右肩盾牌已經修復。顯示機體狀態的監視器全都顯示一切正常。
  藉由與操縱服一體化的神經脈衝掃描器與機體連結的瞬間,龍一明白自己已經化身為巨人。與肌膚緊貼的操縱服內側布滿了偵測器,藉此讀取神經訊號並轉變為控制指令傳送到機體──透過這套名為NITU的操作系統,龍一掌控了馬克里爾的全身。而機體回傳給他的視覺、聽覺以及對四肢帶來的負荷,帶給駕駛員與Dowl的一體感。
  『投放誘餌。馬克里爾隨後出擊。』
  「馬克里爾,了解。」
  自設於停機庫旁的起降管制所傳來訊息,龍一如此回答後準備出擊。他不須特別操縱,馬克里爾就維持著固定在停機台的狀態,與停機台一同往艦底的起降艙門移動。
  自動航行式的誘餌已經投下,正在潛水艦下方待命。
  停機台在艙門正上方靜止,通往停機庫的閘門封閉。
  海水注入與艙門連接的狹小密閉空間,龍一的視野自動切換成水中模式。
  『閘門開啟。馬克里爾,請離艦。』
  「馬克里爾,出擊。」
  停機台的固定裝置解除,馬克里爾自然下沉。
  馬克里爾抓住了保持一定深度漂浮在海中的誘餌機的把手。
  以液體流動控制力場覆蓋全長二十公尺的魚雷型誘餌機,馬克里爾靜悄悄地開始加速。

  ◇◇◇

  於直布羅陀設有太陽系聯盟──正式名稱為太陽系開發機構──的直屬軍基地。
  此處是地中海的出入口,歷史上的軍事要衝。在航空手段幾乎受到聯盟壟斷的當下,對反城邦勢力而言海上、海中戰力的重要性大增。
  小型高速艦艇的飛彈打擊。
  潛水母艦運送Dowl進行突襲。
  以奪來的運輸船進行自爆攻擊。
  雖然這些手段尚未對直屬軍達成致命性的傷害,但既然有實行的案例,聯盟自然也格外提防來自海洋的攻擊。
  特別是在伊利亞半島南部。這陣子反城邦武裝勢力──受到傑諾姆斯支援的地區性組織的活動日漸升溫。由於紮根於當地,一旦勢力擴展很可能向伊利亞半島南部沿海全面延燒。
  擁有Exar克羅伊‧杜蘭的索菲亞空宙母艦提休塔爾的部隊駐紮在此,就是為了提防該勢力與傑諾姆斯攜手引發武裝暴動。
  話雖如此,上層對他們的期望僅止於當暴動的範圍擴大到超過城邦軍所能負荷時出手鎮壓。並非事先預防武裝暴動,只要不影響到城邦也沒有計畫主動出擊掃蕩。
  擁有領土的國家崩壞後政體轉變為城邦體制,治安當局所能掌控的範圍已經縮小到不可同日而語。他們的力量所能抵達的範圍只有城邦內與其周邊。無法像過去那般毫無死角地監視國土,也沒有能力在準備階段就搶先壓制武裝勢力。而太陽系聯盟的組織規模無法給予這方面的補足。若要達到身為世界政府的職責,聯盟太過缺乏人力。
  因此武裝勢力的暴動可說是遲早會發生。
  地點在里斯本。
  時間則是蒼生與羅莎登陸當天的深夜裡。

  「艦長,要出動了嗎?」
  空宙母艦提休塔爾的Exar克羅伊‧杜蘭進入艦橋後,立刻向艦長諾藍‧尼爾森問道。
  當母艦長期駐留在基地,母艦乘員不一定隨時都在艦上待命。Dowl一般也會暫且從母艦挪到基地的停機庫進行保養維修。今天克羅伊與艦長都在艦上,包含克羅伊的專用機「雅典娜」在內的所有艦載機都以隨時能出擊的狀態收納在艦上停機庫,純粹只是偶然。
  提休塔爾保持著預備出擊的狀態,是因為他們不久前才剛從搜索自衛星軌道墜落的因陀羅的任務中歸來。他們原本預定在回到基地接受補給後,就要再度出發。雖然就上帝視角來看這並非全是偶然,但至少提休塔爾的乘員,包含克羅伊在內都不知道因陀羅的意外與武裝暴動兩者之間間接的關聯性。
  「還沒接到出擊命令。游擊隊是以步兵裝備為主體,目前也還沒發現Dowl或戰車等機動兵器。靠城邦軍就能鎮壓了吧。」
  聽了尼爾森艦長的回答,克羅伊歪過頭。
  「不過暴動發生的地點是里斯本吧?哪個城邦要負責處理?」
  「賽維亞城邦會派出鎮壓部隊。」
  「……這樣不會反而更刺激里斯本居民的情緒?」
  決定於伊利亞半島西側建造新城邦的計畫浮現檯面時,兩大有力候補就是里斯本與賽維亞。就都市圈人口來看是里斯本有利,就內戰中損傷較少的層面而言則是賽維亞較優。在討論過程中於兩地都建設城邦為主流意見。
  但是提供建設新城邦的所需資金──在國際金融隨著國家解體而崩壞後,「資源」這名詞也許較為貼切──的城邦聯合體突然喊停。
  現今擁有餘力能建造新城邦的都市,是在令全世界國家崩壞的內戰與內亂全面爆發前就已經建造閉鎖環境型都市,因此免於戰亂的都市群。當時太陽系聯盟的話語權遠比現在更弱,純粹只是這些優勢城邦群的協議會場。
  這些城邦群協議的結果,決定在賽維亞建設城邦。
  在那之後,里斯本便逐漸走向沒落。因為這樣的經歷,一般認為留在里斯本的居民們對賽維亞城邦懷抱的情感相當惡劣。克羅伊的擔憂可說是合情合理。
  「沒辦法顧慮這麼多。」
  但是尼爾森艦長的回答近乎無情。
  「艦長,這意思是……」
  「杜蘭少尉。會派遣城邦軍前去鎮壓,是因為在里斯本引發暴動的勢力背後與傑諾姆斯有關。否則根本就不需出手干涉。」
  尼爾森這句話聽來雖然冷酷,但是就聯盟的軍人而言正確無誤。這一點克羅伊也能理解。
  「況且總司令部已經發出警告,疑似屬於傑諾姆斯的大型潛水艦正在接近伊利亞半島。」
  「……是指捕獲了因陀羅的那艘潛水艦?」
  迦樓達曼的調查結果也已經傳送到提休塔爾艦上。
  「八成是吧。如果游擊隊中出現了傑諾姆斯的Dowl部隊,那麼少尉也有可能必須出擊。不過到目前為止,在里斯本引發暴動的勢力中沒有發現Dowl。現階段我們必須提防的是傑諾姆斯的大型潛水艦動向,以及與里斯本連動的武裝勢力可能對直布羅陀基地發動攻擊。」
  「本基地有可能遭到攻擊嗎?」
  「在里斯本掀起叛變也沒什麼意義。傑諾姆斯就算在該處建立據點,也無法維持。如果真有什麼意義,那就是引誘本基地的戰力前往里斯本,讓傑諾姆斯趁虛而入。只要直布羅陀基地的監視機能麻痺一星期,傑諾姆斯就能將龐大的兵力送進地中海。」
  尼爾森的說明有其說服力,克羅伊也同意。
  「因此本艦將在此待命。」
  「了解了。我會在停機庫旁的準備室待命。」
  克羅伊向尼爾森敬禮,離開了艦橋。

  ◇◇◇

  里斯本的武裝勢力幾乎在暴動的同時掌控了城鎮的實權。
  因為這座城鎮原本就沒有稱得上軍隊的軍力,同時自警團約有半數加入了暴動,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不過光是如此並不構成賽維亞城邦或太陽系聯盟出面介入的理由。畢竟不管是誰統治自治區,對城邦而言都同樣無關痛癢。
  但是佔領了里斯本的「葡萄牙臨時政府」也不管當時還是深夜,即刻就宣布與傑諾姆斯建立同盟。
  公然使用傑諾姆斯之名並宣稱支持,就等同對支配城邦的世界體制全體宣戰。當那宣言一發出,賽維亞城邦立刻就派出了Dowl部隊。
  賽維亞城邦的Dowl是砲擊戰用重裝甲機塔羅斯Ⅳ。雖然是兩世代前的舊型機種,近身戰能力遠低於聯邦直屬軍的蓋吉斯或東京城邦開發的金剛,以及實際上與金剛同型的亞特拉斯。
  但是塔羅斯的特色是不只能裝備對抗Dowl用的磁軌標槍,也能裝備榴彈砲或對步兵機槍,對Dowl之外的敵人也能有效作戰。面對以步兵為主體,高威力兵器頂多只有自走式飛彈母機的游擊部隊而言,可說是比蓋吉斯或金剛更為適任。要鎮壓沒有泰坦Dowl部隊的「葡萄牙臨時政府」可說是綽綽有餘。
  「葡萄牙臨時政府」自然不理會賽維亞軍的勸降。
  因此賽維亞軍在黎明的同時發動攻擊──不到半小時內便潰敗。

  『通告全艦人員。』
  克羅伊在停機庫旁的機動衛士預備室內聽見了尼爾森艦長的艦內廣播。
  『傑諾姆斯的馬克里爾於里斯本出現。擊破了賽維亞軍十二架塔羅斯Ⅳ中的八架,使之潰逃。』
  「哼,還真行啊。」
  「雖說是舊型的塔羅斯Ⅳ,居然在一對十二的戰鬥中擊破八架啊。」
  克羅伊的同僚們交頭接耳。
  克羅伊也認同他們的意見。
  馬克里爾不只是擊破了八架機體,同時還讓剩下四架敗逃。換言之馬克里爾應該是在尚有餘力的狀態下結束戰鬥。想必損傷輕微,甚至可能全無損傷。
  雖說是舊式,但在一對十二的戰鬥,而且舞台也不是自己最擅長的海中,獲得了完全勝利。
  馬克里爾的戰鬥力可視為足以匹敵Exar專用機。能擊敗婆羅那看來並非一時好運。
  『之後馬克里爾逃入海中。同時偵測到全長超過三百公尺的潛水艦反應。』
  準備室中的竊竊私語頓時消失。包含克羅伊在內的全員都凝神傾聽艦長的聲音。
  『該潛水艦的反應於兩分鐘後消失,但已確認該反應沿伊利亞半島北上。本艦接獲的任務為追蹤馬克里爾與大型潛水艦。全員立刻準備出擊。』
  艦內廣播結束。準備室中的機動衛士們站起身。雖然空宙母艦的航行與他們無關,但機動衛士有其他的準備工作。
  克羅伊也起身走向自己的愛機「雅典娜」的操縱席。

  ◇◇◇

  伊利亞半島近海中,馬克里爾以就這架機體而言相當緩慢的速度北上。
  (指定的座標差不多到了吧。)
  龍一將機體的雙眼轉向馬克里爾正抓著的魚雷型自動航行式誘餌。
  這次他受命執行的任務相當單純。以四十節到五十節的速度北上航行五十海浬後,於該處將誘餌機切換至自動航行。誘餌會遵照當初輸入的指令,在北上的同時每隔數小時自動發出大型潛水艦在航行時發出的水流聲與地磁場的擾亂波型。
  目的是引誘空宙母艦提休塔爾。莫比‧迪克若要通過直布羅陀海峽,最大的障礙就是停駐於直布羅陀基地的提休塔爾。
  提休塔爾的雅典娜在陸戰中最能發揮其機體性能,在海中的機動性就Dowl而言只有一般水準。但是雅典娜的特有兵器「重力升降」具有將靠近海面的Dowl拉到半空中的性能。甚至有可能從陸地上迫使莫比‧迪克無法繼續航行。與婆羅那是不同面向的棘手敵人。
  決定如何應付雅典娜的是歐普萊耶。
  並非與之對決,而是避戰。
  避免與雅典娜發生戰鬥,入侵地中海。
  為此,配合著莫比‧迪克通過直布羅陀海峽的時間點,引誘提休塔爾前往伊利亞半島西北近海。
  ──這就是龍一接獲的引誘命令之意圖。
  開始北上航行的誘餌機很快就加速到五十節,沿著半島朝多佛海峽移動。
  雖然終究很快就會被識破,但在提休塔爾離開基地後,莫比‧迪克就會立刻衝進海峽。在提休塔爾回到直布羅陀前馬克里爾是否能穿越海峽雖然還是未知數,但就算雅典娜把守在該處,龍一也有自信不被逮到。
  不過,如果能搶先通過還是最好。
  龍一命令馬克里爾在海中深處急速南下。

  ◇◇◇

  馬克里爾的現身以及捕捉到疑似大型潛水艦反應的情報,立刻也傳達到正暫時停泊於卡納維爾角基地的迦樓達曼。
  朱理現在回到了鋼鐵處女目前停放的迦樓達曼停機庫。
  雖然朧月目前移至基地的停機庫,但玲音像是為了陪伴朱理般跟在她身旁。
  「……朱理,我去問問艦長出發的時程吧?」
  對著正靜靜忍受著焦躁的朱理,玲音擔憂地問道。
  「……不了。沒關係。」
  朱理擺出了顯然是強撐起的笑容,搖頭回答:
  「畢竟連帕提兒老師向上級詢問也沒拿到出擊許可。明知道是白費工夫,不能這樣麻煩妳。」
  「也算不上什麼麻煩就是了……」
  玲音回答時的口吻顯得躊躇。因為她也知道儘管算不上麻煩,但終究會是徒勞無功。
  得到救援因陀羅的線索後,對總司令部發起行動的不只有帕提兒。尤斯夫‧亞蒙艦長也直接向總司令伏拉迪米爾‧夏曼上將提出出擊申請。
  但是總司令部沒有給予期望中的回覆。
  搜索工作交給提休塔爾即可。這就是總司令部的判斷。
  對那消極的態度,朱理理所當然心懷不滿。
  玲音感受到的不只是不滿,也感到疑惑。
  既然提休塔爾正在附近的直布羅陀基地,搜索工作交給那艘船艦即可。這理由乍看之下算是合理。
  然而提休塔爾會停駐在直布羅陀基地,有其相應的理由。
  武裝勢力在里斯本引發暴動,馬克里爾出現進行支援。
  為了應付傑諾姆斯唆使的游擊隊在伊利亞半島發起軍事行動,提休塔爾才會駐留於直布羅陀基地。賽維亞派出討伐暴動勢力的部隊反遭馬克里爾擊潰,那麼單純來想,提休塔爾前去追擊馬克里爾確實與當初的目的相同。
  但是,結果卻使得直布羅陀基地的守備能力弱化。
  玲音這麼認為──就任務的性質而言,與其追擊馬克里爾,提防新的襲擊應該更重要才對。
  「總司令部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玲音口中不由得喃喃抱怨。這樣的疑問是傑諾姆斯的菲莉希亞‧琳與已逝的真由理‧卡提斯等,這些不明白世界舞台背後架構的許多人們在許多場面上抱持的共通想法。

  ◇◇◇

  自直布羅陀基地起飛後三十分鐘,提休塔爾抵達了不久前發現大型潛水艦反應的海域。以平均時速兩千公里,瞬間最高速度四馬赫橫跨伊利亞半島西部的急速粗暴地趕到了現場,但是當提休塔爾抵達現場時,疑似傑諾姆斯的大型潛水艦的反應已經消失。
  『艦長,要我潛下去看看嗎?』
  這樣的提議自雅典娜的駕駛艙傳向尼爾斯艦長。因為現在已經有無數的偵查機在空中飛行,海面上的搜索已經到達飽和狀態。
  「……好吧,允許潛水。但如果遭遇馬克里爾不准交戰,立刻浮升。」
  『瞭解了,艦長。到時候我會拎著馬克里爾一起上來。』
  克羅伊的回答讓艦長席上的尼爾森不由得苦笑。
  克羅伊的SIMA特性是在索菲亞內也相當罕見的重力控制。力量強度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但是搭乘著雅典娜的克羅伊只要直接接觸,甚至能在1G環境下舉起整艘空宙母艦。雖然SIMA指數在玲音之下,但是單純就威力而言被評為索菲亞內首屈一指。
  雅典娜的水中機動性就泰坦Dowl而言只有一般水準。屬於擅長陸地戰的機種,在水中遠比不過婆羅那。這也代表了在海面下敵不過馬克里爾。
  但是雅典娜裝載著能發揮克羅伊SIMA特性的「重力升降」,能在海中將機體本身連同大型Dowl一同拉向空中。馬克里爾理應也無法例外。
  「雅典娜,出擊。」
  『克羅伊‧杜蘭,出擊。』
  乘著克羅伊的雅典娜一手拿著高功率主動式聲納跳入海中。

  雖然克羅伊英勇地縱身入海,但經過一個小時還是毫無斬獲。
  『艦長。我認為搜索目標的潛水艦已經離開這片海域了。』
  克羅伊本人也已經不抱指望。
  「是啊。」
  提休塔爾艦內的士氣顯然也不若出發時那樣高昂。
  恰巧就在這時,兩則通訊傳進了艦橋內。
  「艦長,倫敦司令部傳來通訊。」
  倫敦司令部是太陽系開發機構軍西歐司令部的通稱。因為司令部設於倫敦而有此稱呼。
  直布羅陀基地也在西歐區司令部的管轄範圍內。因此倫敦司令部與駐防於直布羅陀基地的提休塔爾聯絡也很正常。
  「報出來。」
  尼爾森艦長以處理公務般的平板語調命令部下。
  「是!偵察衛星於本艦北方約八十海浬的海域,捕捉到疑似大型潛水艦的磁場反應。」
  「在本艦北邊八十海浬?」
  提休塔爾與雅典娜也並非停留在某處進行搜索。而是根據出動前接獲的觀測資料,以五十節的速度不斷北上的同時進行搜索。而大型潛水艇的反應卻出現在比此處更北邊八十海浬處。
  「太快了。」
  尼爾森面露意外神色,呢喃道。
  倘若經過倫敦送到提休塔爾的偵查結果與當初捕捉到的磁場來源是同一具海中航行物,那麼那物體就是正以一百節的速度移動中。雖然就技術上而言並非不可能的數值,但是全長逼近四百公尺的大型艦以那種速度在海中移動,不可能維持隱匿性。
  尼爾森的呢喃中藏著如此的疑惑。
  『艦長,我們也要跟著移動嗎?』
  以重力控制站在海面上的雅典娜傳來了尋求指示的通訊。
  不只是克羅伊,艦橋乘員們都向尼爾森投出了等候指示的視線。
  「艦長,直布羅陀基地傳來通訊。」
  但是在尼爾森艦長回答克羅伊等人的疑問前,通訊士報告收到新訊息。
  「又怎麼了?」
  「是。卡迪斯與赫雷斯─拉弗龍特拉之間的地區,發生武裝勢力暴動。據報正前往直布羅陀基地。」
  尼爾森眉頭深鎖。
  緊接在里斯本之後的武裝暴動。雖然情況看似因為賽維亞軍慘敗於傑諾姆斯的馬克里爾手下而助長了武裝勢力的氣焰,但尼爾森判斷兩者間一開始就已經合謀。
  但究竟是為了什麼?
  「基地要求支援?」
  「不,只是告知掃蕩部隊已經自直布羅陀基地出擊。」
  換言之,基地現在守備相當薄弱。
  「現在仿造智天使正駐留在布萊茲諾頓基地吧?」
  「是。於一星期前就已經駐留在該處。」
  作戰情資分析員立刻回答尼爾森的問題。
  空宙母艦三號艦「仿造智天使」。這艘擁有馬克‧麥克勞林少校的「聖喬治」的空宙母艦,目前正在位於倫敦城邦西方的布萊茲諾頓基地接受補給與整備。
  「向布萊茲諾頓基地發送一級加密通訊。傑諾姆斯的潛水艦,或者是看似潛水艦的誘餌正從伊利亞半島往不列顛群島移動中。之後對該目標的應對轉交給仿造智天使。」
  「是!呃,請問不需要報告總司令部嗎?」
  「複誦。有疑問?」
  「是……是!傑諾姆斯的潛水艦,或者是看似潛水艦的誘餌正從伊利亞半島往不列顛群島移動中。之後對該目標的應對轉交給仿造智天使。將上述的一級加密通訊發送至布萊茲諾頓基地!」
  「很好。出擊中的所有Dowl即刻歸艦。在固定完成後,本艦折返回到直布羅陀基地。」
  『了解!』
  艦橋乘組員與停機庫組員急促地著手執行命令。
  在這片忙亂之中,尼爾森的意識陷入不愉快的推測之中。
  也許我方剛才追逐的只是個誘餌,真正的目標說不定正通過直布羅陀海峽。
  我方是不是完全中了傑諾姆斯的調虎離山計……?

  ◇◇◇

  在提休塔爾的尼爾森艦長察覺真相時,莫比‧迪克早已安然通過直布羅陀海峽。
  而現在,就在提休塔爾將機鼻轉向直布羅陀的同時。
  馬克里爾也不為人知地穿過了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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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0 14:34 | 显示全部楼层
  〔2〕恐怖女神的現身

  「龍一,辛苦你了。」
  龍一結束引誘任務回到莫比‧迪克後,羅莎前來迎接他。
  「蒼生呢?沒有反抗吧?」
  龍一首先問的問題,是正被監禁在艙房裡的蒼生的狀況。
  「頭一個就問這個?」
  「我知道這次作戰已經成功了。最大的不安要素是蒼生那傢伙。」
  雖然羅莎的表情和語氣毫不掩飾她的訝異,但龍一一本正經地回答。
  不過這理由羅莎似乎也能理解,表情轉變為理解。
  「目前是很老實。好像一直在看傑諾姆斯的宣傳資料。」
  「那個宣傳影片阿……」
  龍一的語氣中透露著擔憂。傑諾姆斯會定期撥放的影片,就其政戰的性質上會誇大城邦的負面形象,並且過度美化傑諾姆斯。
  「你擔心他會不會被洗腦?別擔心,我給他看的是修改前的資料。」
  龍一會板起臉,是因為感覺到羅莎似乎正捉弄著他。
  「雖然你才剛回來,不過不好意思得請你參加作戰會議了。」
  彷彿不給龍一出聲抗議的機會,羅莎說完便轉身背對他。

  雖然羅莎說是「會議」,但她領著龍一進入的房間中只有歐普萊耶一人。
  龍一對此不感到意外。因為該做的事已經大致上敲定,剩下的只有細節如何執行。
  「龍一,辛苦你了。」
  「不會。以馬克里爾的性能而言,算不上多麼困難的任務。」
  「這樣啊。」
  歐普萊耶並沒有因龍一的謙虛而多加稱讚,他立刻就切入正題。
  「那麼,要指派給你下一個工作了。日後的預定計畫沒有變更。我們將經由蘇伊士前往富吉拉基地。」
  龍一點頭回應歐普萊耶的視線。羅莎站在隔了一段距離的位置看著兩人交談。因為她也明白這場「會議」的主旨是讓歐普萊耶與龍一討論,自己只不過是個旁觀者。
  同時,富吉拉基地也是龍一真正加入傑諾姆斯後第一個造訪的基地。在阿曼灣中設有出入口的這座基地,是傑諾姆斯在地球上最大規模的據點。
  「這次最大的阻礙是馬爾他基地。」
  「不是賽普勒斯基地?」
  這次龍一並未點頭,而是打斷歐普萊耶的話提出疑問。
  目前馬爾他島上除了一部分留有古代遺跡的地區之外,幾乎整個島都成為了聯盟直屬軍的基地。雖然沒有空宙母艦常駐,但是部屬有六十到八十架的Dowl,加上數量眾多的Dowl突襲艦與大氣層用Dowl運輸機,是威嚇力涵蓋南歐與非洲北岸的一大軍事據點。
  但是要通過蘇伊士人工海峽──蘇伊士運河擴張到最後與人工掘深的蘇伊士灣合稱蘇伊士人工海峽──時,會成為阻礙的應該是賽普勒斯基地才對。賽普勒斯基地本身的功能就是從地中海那端監視蘇伊士人工海峽。因為在紅海那端只有小規模的基地,因此對於試圖通過蘇伊士人工海峽的反聯盟勢力而言,最麻煩的就是賽普勒斯基地,這可說是軍事上的常識。
  「只要對馬爾他基地給予重大打擊,就能癱瘓賽普勒斯基地的功能。因為馬爾他基地就是聯盟軍在地中海的司令部。」
  對於龍一提出的理所當然的疑問,歐普萊耶回以超乎意料的答案。
  「……我從來不知道馬爾他基地扮演這樣的角色。」
  「畢竟是聯盟軍的最高機密。」
  「那為什麼博士會知道這種機密?」
  「這是傑諾姆斯的最高機密。」
  歐普萊耶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了這兩個問題。
  龍一也明白繼續追問沒有意義。
  「所以我的任務就是駕駛馬克里爾先對馬爾他基地發動突襲?」
  「沒必要與基地的所有Dowl交戰。」
  歐普萊耶點頭後如此說著,將馬爾他島的地圖顯示在桌上。
  「基地的電源供給分散在這四個地點。」
  歐普萊耶如此解釋的同時,四個光點浮現在地圖上。
  三個位在海岸邊,剩餘一個則是在島中央附近。
  「四座發電廠每一個都擁有單獨供應全島電力的能力。」
  「所以必須四個全部都破壞才行?」
  「如果要癱瘓馬爾他基地的戰力確實必須如此。但如果只是要通過蘇伊士,情況就不同。」
  歐普萊耶取出一根造型古典的伸縮棒,牽引龍一的視線指向島嶼東側的港灣。
  「Dowl突擊艦隊在此。」
  伸縮棒自港灣挪向內陸。
  「而Dowl運輸機和長距離通訊系統集中在這裡。雖然為了分散風險將發電廠和Dowl停機庫分散建造,並且將指揮所設置在地底下,但是要將長距離通訊系統和飛機場全都分散各地恐怕太不敷成本了吧。」
  「所以攻擊這兩個目標就可以了?」
  「不,包含東方的發電廠一共三個位置。」
  「機場特別棘手啊。」
  港灣自然位在岸邊,而發電廠也建在海岸附近。只要能從海中發動攻擊,馬克里爾負擔的風險自然也較小。但是飛機場位在距離海岸數十公里的內陸。要達成任務恐怕相當困難。
  「龍一,你應該更靈活地去思考狀況。」
  對龍一的第一感想,歐普萊耶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傻眼。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馬克里爾直接攻擊內陸的機場。」
  龍一掩不住出乎意料時的訝異表情。不過在歐普萊耶的提示下,他馬上就發現自己的思路確實固執於由馬克里爾直接攻擊。
  龍一雖然感到羞恥,但歐普萊耶像是沒發現,又或者是故意裝作沒察覺他的反應,以平淡的口吻繼續解釋作戰計畫。
  「首先,用馬克里爾搬運海中用導彈發射器,破壞機場與長距離通訊系統。」
  龍一也將自己的情緒先擱在一旁,專注於理解作戰。
  「就Dowl能搬運的尺寸而言,有這麼強力的發射器嗎?」
  由於停機庫與通訊設施與泰坦Dowl不同,因為無法用慣性控制力場整個包覆,因此以一般兵器就可能破壞。話雖如此,倘若一架Dowl能搬運的武器就足以破壞軍事基地,聯盟的支配體制恐怕早已經動搖了吧。龍一這麼想著──龍一目前仍然深信支配整個世界的是太陽系聯盟。
  「這個問題本身就有誤。特別的不是發射器。」
  「……所以是特製的導彈?該不會是核武吧?」
  「不,再怎麼說也不會用核子武器。」
  核武早在一世紀前就已經徹底廢棄,於現今社會上可說是不存在。不過以當代的技術要重現其實相當容易。近距離爆炸的核彈威力也足以摧毀Dowl。
  但是,普羅大眾都相信核武包含氫彈都會對環境造成毀滅性的不良影響。一旦使用,在那瞬間恐怕在這世上不只是城邦,甚至可能失去自治區民眾的民心。
  「這是破壞軍事據點用的多彈頭導彈。製造上非常耗費工夫。為了在這次作戰上使用,耗費大量資源好不容易才準備。」
  「要用上這麼貴重的兵器?」
  「讓我們成功抵達富吉拉基地,這件事本身就有這麼大的價值。」
  「在富吉拉基地有什麼?」
  「馬納南‧馬克里爾已經完成了。」
  雖然賣了這麼長的關子,但歐普萊耶回答時的口氣相當平淡。
  「馬納南‧馬克里爾……?」
  「馬克里爾是為了製造馬納南‧馬克里爾的實驗機。馬納南‧馬克里爾才是完成型。是真正為你準備的機體。」
  雖然歐普萊耶的口吻依舊平淡,但龍一受到那衝擊而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您的意思是,有比馬克里爾更強力的機體?」
  「對。同時馬納南‧馬克里爾也是為了讓你擊敗樓陀羅而打造的Dowl。」
  「擊敗樓陀羅……」
  「最強的泰坦Dowl樓陀羅,以及駕馭樓陀羅的最強Exar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在打倒他的同時,索菲亞的最強神話才會真正瓦解。」
  「…………」
  「會在這時使用這顆寶貴的特殊彈頭,原因就在這裡。」
  「……我懂了。」
  「很好。馬克里爾對機場與通訊設施發射飛彈後,立刻登陸破壞港灣設施。之後與莫比‧迪克會合。」
  「不用確認機場與通訊設施是否遭受破壞?」
  「沒必要確認。這次作戰上絕不能忘記,目的不在於攻陷馬爾他基地而是平安穿越蘇伊士,抵達富吉拉基地。因此這次的作戰重點在於適時撤退。雖然光就馬爾他基地的戰力而言不是馬克里爾的對手,但還是希望你在執行作戰時謹記在心。」
  「我明白了。」

  ◇◇◇

  在提休塔爾出動但無功而返之後的隔天,迦樓達曼飛離卡納維爾角。浪費了整整一天的時間,上級終於下達了出擊許可。
  「該說是太悠哉了嗎……最近總司令部的反應好像格外遲鈍啊。」
  從玲音口中得知這件事,克羅伊‧杜蘭少尉如此嘆息道。在同樣擔任空宙母艦的王牌駕駛員,同時也是立場相同的Exar之中,她是與玲音特別親近的人物。
  「因為荷魯斯的行動讓他們太不可置信了吧。」
  「拉希德中尉的所作所為是無從辯解的背叛。蕾妮根本沒有任何遭受懷疑的餘地吧。」
  對著憤慨的克羅伊,玲音只是回以不置可否的微笑。雖然玲音也對總司令部的態度懷有疑問,同時也感到不快,但如果現在附和克羅伊一同發牢騷的話,玲音覺得自己會按捺不住心中累積的情緒。
  「……話說回來,妳之前提過的朱理現在人在哪?我也想認識一下。」
  克羅伊似乎也覺得有必要讓場面降溫,不再繼續批評總司令部而轉變話題。
  「朱理現在正和帕提兒老師在調整機體。雖然陸戰用的改裝在卡納維爾角基地應該已經完成了。」
  「哦……反正一定是帕提兒少校的完美主義又發作了吧。」
  克羅伊的一口咬定讓玲音露出苦笑。但這次的笑容並非為了嚥下原本想說的話,而是無法更加同意的笑容。
  露出同樣的苦笑後,克羅伊正色注視玲音。
  「不過,蕾妮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我和雅典娜現在必須盯著游擊隊的動向,暫時抽不出身了。」
  「狀況真的這麼糟糕?」
  聽了玲音那語帶不安的疑問,克羅伊眉心微蹙。
  「這妳別說出去。該說是沒有在前葡萄牙地區設置城邦而種下的遠因吧。武裝勢力似乎得到了居民的普遍支持,同時也沒有能壓制他們所需的據點。」
  「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游擊隊沒有泰坦Dowl,不過彈藥很可能相當豐富。雖然用步兵武器無法破壞驅動中的Dowl,但搭乘Dowl的駕駛員終究需要休息。沒有機動衛士的Dowl就只是一尊巨大的雕像罷了。」
  如果沒有場所能安全停放非啟動中的Dowl,就無法進行長期戰鬥。這一點不須克羅伊多說,玲音也很明白。
  「目前正要以馬德里城邦為中心,建設鎮壓游擊隊所需的據點。提休塔爾也受命予以協助。」
  「這……感覺不像是空宙母艦的任務。」
  玲音覺得讓空宙母艦協防臨時基地的建設,似乎浪費了母艦的機動力。
  「其實我也這麼認為。」
  克羅伊以帶著嘆息的口吻同意。她心中似乎也累積了許多不滿。
  「不過既然是命令,這也沒辦法。」
  「這樣啊……」
  這回是玲音發出了嘆息般的回應。
  「所以我覺得蕾妮和迦樓達曼能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尼爾森艦長認為,馬克里爾和傑諾姆斯的潛水艦已經突破了直布羅陀海峽,入侵地中海了。代替分不出身的我們,妳一定要擊敗馬克里爾喔。」
  「好的……請放心交給我。」
  雖然玲音的用詞內斂平淡,但語氣充滿了決意。

  ◇◇◇

  「隊長,重返大氣層的準備已經完成。」
  聽見菲莉希亞‧琳的報告後,納古魯艦長荷瑟‧安東尼歐‧羅佩斯‧繆拉簡短命令「開始下降」。
  關於無法十全十美完成綁架帕提兒與捕獲因陀羅的作戰,羅佩斯並不放在心上。他打從一開始就覺得這次的作戰沒什麼意義。
  近來傑諾姆斯本部究竟在想些什麼,羅佩斯已經漸漸無法理解了。薩拉斯伐提‧帕提兒的確是聯盟的重要人物,因陀羅也是強力且令人好奇的機體。
  但就算成功綁架了帕提兒,對聯盟來說恐怕不具備挑釁以上的意義。聯盟的Dowl設計師不是只有帕提兒一人,況且也很難想像她會投靠傑諾姆斯。也許能使用藥物從她口中問出聯盟的若干機密,但在傑諾姆斯明文禁止拷問或洗腦。至少羅佩斯在自己權力所及之處,也絕不會允許這樣的行為。
  至於因陀羅,也不值得特地調動空宙母艦。確實機體本身的性能相當高。這一點光是從戰鬥上的表現就能明白。但是那超乎規格的尺寸反倒成了限制,難以靈活調動。有效的運用方法頂多就是據點防禦吧。當那架機體造成阻礙時再予以排除即可,客觀來看沒必要特地大費周章予以捕獲甚至破壞──雖然就結果而言莫比‧迪克捕獲了因陀羅,但在這之後該如何處置,計畫一如羅佩斯的預料是一片空白。
  最近這陣子,本部很不對勁……
  「開始返回大氣層。」
  操舵手的報告聲,讓羅佩斯將注意力從思考拉回到現實。
  回到地球後等待著他的是遠比先前以帕提兒和因陀羅為目標的「突襲亞伯拉罕作戰」更加艱辛的任務。羅佩斯暫且將對本部的懷疑擱在一旁,將精神集中在身為艦長與隊長的工作上。

  ◇◇◇

  馬克里爾出擊後,趕在莫比‧迪克之前先抵達了馬爾他島。
  越靠近馬爾他島,海中的偵測器也隨之增加。只要被偵測器捕捉到,島上基地馬上就會射出對潛導彈吧。那並非只是投下短程魚雷,而是衝進海中發生空穴效應的同時推進導彈的超空穴效應水中飛彈。
  這些對潛導彈中有些速度甚至更高於馬克里爾的水中最大速度,龍一也無法忽視其威脅。龍一謹慎地閃躲著視野中經過視覺化的偵測器主動波或被動偵測的有效範圍,但同時仍舊以超過兩百節的速度在海中前進。
  馬克里爾抵達了馬爾他島東南部尖端,在彷彿要遮蔽馬爾薩什洛克灣與海中暗礁般向大海突出的軍港碼頭的不遠處靜止。
  馬爾他基地軍港。原本是地中海的重要船舶轉運灣,又名馬爾他自由港。其前身為英國空軍基地。同時也是這次作戰的目標之一。
  (不過港口得留到後頭。)
  龍一抱著導彈發射器往海面急速浮升。雖然在海中也有發射力,但是在不受潮流與波浪影響的海面上發射,更能減少導彈失準的可能性。反正只要發射導彈,就算待在海底也會被發現。既然如此就該讓發射口露出海面再發射。
  龍一這麼想著。
  雖然現在時刻說是深夜也無妨,但並非利用視覺瞄準目標所以不妨礙導彈發射。這時間反倒更適合突襲。
  馬克里爾的臉部露出海面,將發射器扛到肩膀上。
  導彈自發射口射出。
  那身影立刻被聯盟的偵察衛星發現。

  ◇◇◇

  與克羅伊道別後回到迦樓達曼上,玲音平躺在自己的艙房中。她認為只要有空檔時間休息,就得讓身體好好休養。
  空宙母艦是全長兩百公尺最大翼展兩百公尺的大型機,軍官都能分配到各自的專屬艙房,但房間終究還是狹小。就連嬌小的玲音也會感覺到狹窄了,高大的男性只消稍有動作手腳就會撞上天花板或牆壁。
  不過玲音對這狹窄沒什麼不滿。
  她本身就對狹窄場所沒有抗拒。
  況且這房間已經比Dowl的駕駛艙要寬敞許多了。NITU(神經脈衝掃描系統)能讓肉體感覺與Dowl一體化,不會有被封閉在狹窄駕駛艙內的感覺,但玲音使用的駕駛介面是MITU(思考波掃瞄系統)。操縱期間雖然感覺上與Dowl同步,但同時也留有自己待在駕駛艙內的感覺。如果對狹窄場所懷有抗拒,就無法使用MITU。
  玲音反倒是對寬敞的空間比較有抗拒感。太過寬廣的空間,會讓她回想起當時獨自漂流的宇宙空間。
  那一天自己變成獨自一人的感受再度湧現。

  ──就在自己生活的人造大地分崩離析,自己獨自一人倖存後,自己與世界間的聯繫也跟著被切斷了。

  人造天體「法曼」因為爆炸恐怖攻擊而崩壞的當下,成功逃脫的居民約有兩百人。
  但這之中沒有避難到具備逃生機能的避難所的,就只有玲音一個人。
  在人類不借助任何道具就不可能存活的宇宙空間中,無論臉部或手腳全都暴露在外的她,就這麼漂流了超過一百個小時,最終獲救生還。
  僅只她一人。

  ──在那當下,我第一次辦到那種事。
  ──如果沒發生那種事件,我不會發現自己有這種力量。
  ──自從這力量甦醒後,我不再屬於常理。
  ──我變成了孤獨一人……

  突然間尖銳的呼叫聲響起。
  玲音的思緒自過去抽離,回到當下。
  她注意別撞到頭的同時自床鋪上迅速起身──床鋪上方是收納空間。面對艙房門後方的全身鏡迅速整理儀容。
  如果駕駛席的介面是NITU就必須褪去衣物穿上操縱服才行,但玲音使用的介面是MITU。沒必要換下母艦乘員的軍服。
  玲音簡單梳理頭髮並整理衣著,趕往停機庫。

  「玲音!」
  玲音坐進朧月的駕駛席後,聽見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而暫停了升起駕駛艙的作業。
  「朱理,機體調整結束了?」
  「馬克里爾出現了對吧?當然已經結束了啊。」
  沒想到帕提兒少校居然滿足了啊。雖然玲音這麼想,不過這對帕提兒也許有些失禮吧。現在大敵當前,她也不至於為了當下沒必要的改良而讓戰力無法投入戰場。
  「在鋼鐵處女的出擊準備完成前還要一點時間。妳先去吧。我一定會跟上的。」
  「我知道了。朱理,到時候還要拜託妳了。」
  玲音如此回答後,玲音繼續升高駕駛艙。
  朱理點頭後轉身跑向自己的機體。
  那身影在駕駛艙被吸進朧月的胸口處時暫且自玲音眼前消失。
  駕駛艙與機體緊密連結,MITU系統與機體連線。
  朧月的視野轉變為玲音的視野映入她的眼簾。
  (沒必要這麼著急啊。)
  用眼角餘光看著感覺比剛才小上許多的背影,玲音想著。
  (傑諾姆斯的Dowl無論是什麼玩意兒,我都一定會徹底破壞。)
  玲音原本就打算在朱理抵達現場前,先收拾掉馬克里爾。
  『沃德少尉。』
  「是,艦長。」
  聽見通訊器傳來──就玲音的主觀上是從自己耳朵聽見了亞蒙艦長的說話聲,玲音打斷了那對自己來說理所當然不須屢次確認的思考。
  『馬克里爾方才於馬爾他基地軍港南方約十八公里的海面浮升,對該島航空設施發射了多彈頭導彈。隨後再度潛航,但可推測下一個目標應為港灣設施。』
  「是。」
  馬克里爾浮升過程在導彈發射前就已經被偵查衛星捕捉。並非在導彈發射之後,而是在導彈發射前位置就已經曝光。
  在玲音搭上朧月的過程中導彈才射出,就是源自這短暫的時間差。
  在亞蒙繼續陳述狀況的同時,朧月的出擊程序仍一一進行。
  停駐於基地的迦樓達曼像是趴在一個長條形的洞口上方。那個洞口就是Dowl使用的地底通道。因為空宙母艦的起降甲板設置在機體下方,在著陸狀態下無法讓Dowl出擊。因此能讓空宙母艦的駐留的機場都設有這類的專用設施──此外,若要在沒有這類地底設施的位置降落,會先讓任務需要的Dowl離艦之後再登陸。
  『少尉使用無人運輸機前往馬爾他島。』
  「了解了,艦長。」
  玲音如此回答時,朧月已經通過地下通道,朝著設置在彈射器上的Dowl運輸機伸出雙手。
  玲音將通訊器的頻道切換到直布羅陀基地的航空管制官。
  「這裡是朧月,玲音‧沃德少尉。請求起飛許可。」
  如此說著,玲音將機體以平趴的姿勢固定在Dowl運輸機的中央。
  『朧月,准許起飛。』
  「感謝您。朧月起飛。」
  Dowl運輸機在彈射器的軌道上奔馳。
  玲音轉瞬間飛向夜空。
  她啟動慣性控制系統,包住整架運輸機。
  運用氣體分子運動控制系統,消除多餘的衝擊波。
  如此一來運輸機就能發揮超過設計上極限的速度。
  令人類駕駛員措手不及的速度。
  因此運送朧月的運輸機,永遠都是機器人駕駛。
  運送其他機體的運輸機無法望其項背的速度。
  因此朧月總是孤身出擊。
  玲音今天也同樣獨自劃破天空。

  ◇◇◇

  已經逼近馬爾他島的潛水艦莫比‧迪克中,正在進行泰坦Dowl獅鷲改的出擊準備。
  這是預定中的行動。傑諾姆斯原本就不打算只讓馬克里爾單獨出擊。只是因為馬克里爾的性能太過卓越,不方便與其他機體合作行動。
  西西里亞島與馬爾他島周遭是地中海中水深較淺的海域。莫比迪克也只能在數百,較淺的海域甚至只能在數十公尺的深度航行。若在四到五百年前已經算是十分足以隱藏行蹤的深度,但就二十五世紀的技術水準而言,需要其他額外的匿蹤裝置。
  不過這也並非全然不利於潛艇。過去超長波通訊只能傳到水深十公尺到數十公尺,但現在在水深一百公尺左右接收到的微弱電波也能轉換為有效的訊號並解讀。
  發訊機本體也已經小型化,可裝載在裝甲車上。現在正對莫比‧迪克發送訊息的也是由傑諾姆斯提供戰鬥車輛的游擊隊麾下偵察部隊。
  「Dowl運輸機自直布羅陀基地單機出擊?」
  在艦橋得知通訊內容後,歐普萊耶短暫沉思了大約一秒左右。
  「艦長。要求乘員加快獅鷲改的出擊準備。除此之外,建議最好升起通訊浮標,將這件事轉告給納古魯。」
  「……不過只是一架Dowl運輸機罷了,這會不會反應過度?」
  艦長的反問符合常識──但前提是對手能以常識衡量。
  「既然單獨出擊,不就代表了那機體有單獨出擊也能獲勝的能力?」
  歐普萊耶的口吻帶著幾分譏諷,反映了天才身上常見的「居然連這點小事都不懂」的煩躁。但幸好包含艦長在內艦橋內無人察覺。因為發言內容帶來的震驚先支配了艦橋。
  「您認為雅典娜出擊了?」
  艦長與艦橋乘員都不知道迦樓達曼已經飛抵直布羅陀基地。就他們所知,駐留於直布羅陀基地的最大戰力是雅典娜。
  「如果是雅典娜,那還不成問題。」
  但歐普萊耶預料的是更糟的狀況。
  「之前迦樓達曼已經降落到卡爾維那角。那艘母艦有可能被派遣到直布羅陀。」
  能理解歐普萊耶的危機感的只有不參與艦橋決策的羅莎一人。在其他乘員的認知中,提休塔爾的雅典娜的威脅度和迦樓達曼的朧月是同一等級。
  「總而言之,加快獅鷲改的出擊。並且將這情報傳達給納古魯。我能給的建議就只有這樣。」
  「我明白了。」
  雖然艦長無法理解歐普萊耶為何擔憂至斯,但也並未忽視他的建議。
  畢竟他可是傑諾姆斯最為優秀的智囊。
  艦長按照歐普萊耶所說,如此命令自己的屬下。

  歐普萊耶離開艦橋,在他前往自己的艙房的途中,將跟在他身後的羅莎叫到身旁。
  「有什麼事嗎,博士?」
  在潛水艦的狹窄通道上,沒有其他人影。乘員們正因馬爾他基地攻略作戰有所變動而在各自的崗位上奮力工作。
  「剛才我沒有特別講明,但是從直布羅陀起飛的Dowl運輸機,十之八九是為了運送迦樓達曼的朧月吧。」
  因為四下無人才能說出口,歐普萊耶對著羅莎解釋。
  「有馬納南‧馬克里爾也許另當別論,但光靠馬克里爾無法勝過朧月。甚至連撤退都有困難。」
  「您是說……擊敗婆羅那的龍一會輸?」
  「朧月……不,『杜爾噶』的戰鬥力連我也無法估測。但光就我能確定的部分而言,就已經在婆羅那之上了。」
  「怎麼會……難道說薩拉斯伐提‧帕提兒造出了連博士也無法分析的機體嗎?」
  比起剛才聽見龍一會輸,這件事更讓羅莎震驚。
  傑諾姆斯的成員對歐普萊耶的技術懷有絕對的信賴。因為至今為止他們的信賴從未遭到背叛。
  純就戰鬥勝負而言,在馬克里爾出現之前傑諾姆斯對上索菲亞的Exar專用機從未奪得勝利。但那是──不含任何逞強不願服輸的意義──預定中的敗北。
  絕對無法勝過Exar專用機。這是深植於傑諾姆斯成員心中的定律。
  沒有必要勝過Exar專用機。這是對傑諾姆斯成員而言的救贖。
  所有的事態都照著歐普萊耶的計算進行。儘管在歐普萊耶聲稱要打倒婆羅那時還是不禁令人半信半疑,但最後結果還是讓歐普萊耶說中了。
  那彷彿能看穿一切的歐普萊耶親口說出「無法估測」。由於擊倒婆羅那一事使得信仰更受到強化,因此打擊也更大。
  「那不是源自薩拉的……薩拉斯伐提‧帕提兒的技術。是因為有特殊的機動衛士。朧月是因為有特殊的機動衛士,才得以成立的機體。」
  「朧月的機動衛士……我記得她是才十七歲的少女吧?在朧月建造時她應該才十三歲而已。雖然SIMA的強度與年齡無關,但要駕馭Dowl還是需要經驗吧?」
  「正因為過去沒有經驗,才能適應那架機體。」
  「這……不過,您說馬克里爾連逃走都辦不到不會太誇張了嗎?馬克里爾是在海中最能發揮性能的機體,一旦潛入海中就算朧月也……」
  羅莎的反駁合乎常理判斷。
  但是這點程度的道理,歐普萊耶也很明白才是。
  「羅莎。現在就連解釋的時間都嫌浪費。就算增援的獅鷲改能趕上,恐怕也派不上太大用場吧。」
  羅莎立刻就理解了為此爭論毫無意義。因此她嚥下了反駁,等候歐普萊耶的指示。
  「羅莎,我希望妳帶著早乙女搭乘小型艇浮升到海面上,入侵偵察衛星,把馬爾他基地的即時影像給他看。憑妳的技術應該能辦到吧?」
  「如果只是要攔截影像的話是能辦到……您是期待蒼生前去救援龍一嗎?獅鷲改無法支援撤退,但是靠因陀羅就有可能辦到?蒼生與朧月的機動衛士私交甚篤,就算他有可能背叛聯盟,但無法期待他與朧月敵對吧?」
  「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勝算。但我認為有充分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
  「除此之外,如果我的預料失準,早乙女試圖逃亡的話,就隨他去吧。」
  「……真的好嗎?」
  「如果不願加入我們,總有一天必須釋放他。妳該不會想射殺他吧?」
  「──我明白了。」
  羅莎以不再帶有遲疑的表情行禮,走向關押蒼生的艙房。

  ◇◇◇

  馬爾他全島警報聲大作。
  機場與遠距離通訊設施遭到導彈突襲而陷入全面性的機能障礙時,緊接著港灣設施受到來自海中的攻擊。
  倖免於難的探照燈照亮海面,照明彈高高打向夜空。
  黑暗退去,海藍色的巨人隨之現形。
  傑諾姆斯的馬克里爾。同樣的一句話在無線頻道中反覆迴響,沉重的腳步聲紛紛聚集。那是為了防衛基地而部屬的泰坦Dowl,蓋吉斯。
  目睹比想像中更迅速的迎擊,龍一在馬克里爾的駕駛席上咂嘴。
  港灣功能的破壞還不夠充分。
  這次的作戰方針是避免與敵方Dowl交戰。遵循方針當下狀況應該要考慮撤退了,但是現在撤退就無法達成戰術目標。
  (逼不得已啊。)
  導彈發射器已經為了破壞機場而射盡彈藥,棄置於海底。將帶在機體上的榴彈也全數撒出後,龍一取出迴旋鑽孔槍。
  蓋吉斯組成整齊的橫列陣朝著馬克里爾推進。這種泰坦Dowl屬於重裝甲的機體,在宇宙中也許另當別論,但在地球的重力環境下機動性不高。這般密集陣形是為了不受個別擊破的戰術。大型盾一字排開步步逼近的情景,能帶來相當強的壓力。
  如果因為那壓力而停下腳步就會被包圍並受到集中攻擊。如此一來即便是馬克里爾也支撐不了吧。一對多數的戰鬥上數量差距本就懸殊,但龍一也不是坐以待斃的三流機動衛士。
  馬克里爾正面對著蓋吉斯的陣列,開啟推進器朝後方跳躍。
  後退之處是海面。
  逃走了嗎?守備隊的機動衛士第一時間這麼想,雖然稍嫌武斷但算不上輕忽吧。畢竟這樣的情境,撤退才符合戰術常理。
  但是龍一不打算在此退卻。他全速繞過碼頭,從敵方一字陣列的側邊再度上岸。
  蓋吉斯的機動衛士之間驚惶與動搖迅速擴散。在他們眼中馬克里爾就像是瞬間移動了。馬克里爾那超乎常識的水中移動力造成的錯覺,再加上認定敵人逃走讓集中力出現空檔,使得守備隊反應不及。
  馬克里爾手中鑽孔槍的槍尖纏繞著與海水不同的高黏度液體。肩膀的大型盾牌內部就是溶液槽,槽中的膠體溶液在龍一的SIMA操控下自機體手臂流到兵器上附著。以奈米鑽石為主要分散微粒的膠體溶液(分散體系)的成分是為了方便液體流動控制的SIMA操控而設計,能發揮高超的研磨性能。經過超能電子引擎固定成薄圓盤狀使之高速旋轉,就能成為輕易撕裂泰坦Dowl裝甲的刀刃。
  龍一在槍尖上讓膠體溶液形成螺旋階梯般相連的五層圓環,使之高速旋轉的同時揮出鑽孔槍。
  (第一架!)
  並非依靠槍尖旋轉的鑽頭,而是以SIMA產生的圓盤刀刃削切蓋吉斯的裝甲。首當其衝的蓋吉斯連第一招都沒能擋下就成了一塊廢鐵。
  蓋吉斯的右腋到頭部被挖穿一道傷口。儘管如此龍一並未取對方機動衛士的性命。把持著不針對駕駛艙下手的不成文規定。
  由於敵機以預料之外的行動繞向一字陣形的側邊,使得絕大部分的蓋吉斯被友軍所阻擋,他們為了組成半包圍態勢而開始移動。
  雖然這是合理的戰術,但龍一也沒有理由好心等候。
  龍一朝著半包圍的圓弧中央衝刺。
  直衝向敵軍中央的行動,出乎蓋吉斯隊的意料。
  雖然以超能電子引擎的慣性控制提升了機動性,但蓋吉斯是重裝甲的重型機。如果慣性控制夠完美,重量反而能提升與地面間的摩擦力,提升陸上的運動性能,不過也不能強求守備隊發揮Exar級的慣性控制吧。
  (太慢了!)
  無法應對馬克里爾的速度,第二架蓋吉斯也遭到擊破。
  馬克里爾繞向正要重組圓弧陣形的蓋吉斯背後。
  守備隊的隊形戰術徹底瓦解了。馬克里爾接二連三擊破守備隊的蓋吉斯。
  但是在守備隊還剩兩架時,狀況起了變化。
  (什麼?)
  白色機影從天而降,擋在馬克里爾與蓋吉斯之間。
  新的敵人倏然出現在龍一面前。

  ◇◇◇

  「羅莎小姐……妳們打算把我怎麼樣?」
  儘管被帶到登陸里斯本時也曾搭乘的偽裝潛水艇,蒼生依舊保持沉默。但是當其他船員放任他在狹小的艙房中與羅莎兩人獨處時,蒼生終於忍不住出聲發問。
  羅莎身上應該也有武器吧。
  然而蒼生是Exar。
  雖然至今為止沒有機會嘗試,但就算沒有任何機械方面的輔助,自己也能產生讓人類暫時癱瘓的電擊。這一點蒼生自己隱約有所自覺。
  傑諾姆斯肯定也明白這樣的可能性。在俘虜沉睡的時候他們肯定已經做好調查了。
  然而這房間裡只有羅莎一個人。
  這艘小型艇上同行的人數也只有航行所需的最少人數。
  ──簡直像是在告訴蒼生儘管逃。
  這樣的感覺令蒼生大感困惑。
  對蒼生的疑問,羅莎以捉弄般的語氣回答。
  「這個嘛,你說我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在蒼生激動地大叫「別鬧了」之前,羅莎搶先接著說道:
  「究竟該怎麼處置你,我們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讓你自己來決定。」
  「讓我決定……?」
  蒼生皺起眉頭,心中困惑化作呢喃。
  「不是任何比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小型艇微微搖晃,身體感受到的輕微加速消失了。不習慣海上生活的蒼生也明白,潛水艇已經浮升到海面了。
  羅莎操作著不知何時拿在手中的小遙控器。
  設置在艙房牆面上的螢幕,映出了互相對峙的兩架Dowl。
  明明外頭是深夜也能清楚分辨顏色,大概是因為影像先經過處理吧。
  雙肩附有紡錘狀大型盾的海藍色機體是馬克里爾。
  與馬克里爾將較之下顯得格外嬌小的乳白色機體,朧月。
  兩架都是蒼生不可能認錯的泰坦Dowl。
  「看來時機正好……雖然那是對龍一而言最好別遇上的機體。」
  羅莎就自言自語而言太過清楚的低語聲,讓蒼生回想起他不久前剛得知的事實。
  那架藍色機體上搭乘著原以為已經喪命的龍一。
  龍一和玲音,現在正要交戰……

  ◇◇◇

  如果襲擊飛機場的導彈是從海中發射,朧月就不會突然被派遣至馬爾他島吧。會連同迦樓達曼一起出擊,抵達現場的時間點自然也會晚上許多。
  因為馬克里爾現身於海面,玲音才會接到獨自出擊的指令。
  所以玲音及時趕上了。
  ──究竟該迎擊……
  所以龍一沒能來得及。
  ──還是該撤退?
  倖存的──意指尚未遭到破壞的蓋吉斯守備隊緩緩後退。那是玲音透過通訊頻道發出的指示。
  朧月將星型的方天戟指向馬克里爾。
  龍一也將迴旋鑽孔槍的槍尖對準朧月。
  龍一觀察著乳白色機體的破綻。他也知道對方絕非尋常角色。唯一一次遭遇是在月球的背面,但並未直接交手。不過那超乎常識的機動力與戰鬥力,在那僅僅一次的短暫遭遇就深深烙印在腦海。
  (索菲亞的Exar專用機,朧月……)
  那名字在傑諾姆斯的資料庫中也有紀錄。
  『是傑諾姆斯的泰坦Dowl,馬克里爾對吧?』
  但龍一並不知道朧月的機動衛士究竟是誰。
  但雙方並未直接展開戰鬥。出乎龍一的意料,說話聲從公用頻道傳來。
  龍一聽過從通訊器材中發出的聲音。
  (該不會……是玲音?)
  『請在十秒內離開駕駛艙。否則我會破壞你駕駛的機體。』
  雖然內容是對敵人勸降,但是那有禮且柔和的語氣,也與龍一記憶中的玲音一致。
  龍一不由得愣在原地。當時玲音的操縱技術確實鶴立雞群。就水準而言,就算她自稱是索菲亞的正規機動衛士,龍一也不會懷疑。
  但是那溫柔的少女,就是在月球背面上演那齣殘酷殲滅戰的朧月的機動衛士嗎?玲音與朧月間的印象在龍一腦中無法連結。
  『……十秒過了。真遺憾。』
  龍一完全是下意識的反射動作。
  舉起盾牌保護頭部,全力向後跳開。
  朧月揮出方天戟。
  劇烈的衝擊襲向馬克里爾。
  機體所受的損傷以模擬圖像顯示在龍一的視野。
  (僅……僅僅一擊啊?)
  右側的大型盾牌已經完全被劈開。
  形如五芒星般向外伸出的分枝刀刃前端觸及的部位被貫穿而破洞。
  不只是斬擊的威力,剛才龍一已經將輔助推進器全開,對方的攻擊依然正確地命中了自己,這同樣帶給龍一莫大打擊。如果舉起盾牌的動作再晚一瞬間,剛才那一擊恐怕已經砍下馬克里爾的首級。
  再加上雖然承受了足以貫穿盾牌的一擊,馬克里爾卻沒有朝一旁彈開,機身甚至沒有傾斜。
  (也就是說,在斬擊的瞬間,馬克里爾被固定了!)
  如果機體受到敵方SIMA的干涉,機動衛士一般都會察覺。但是龍一卻完全沒察覺自己的機體剛才被朧月的慣性控制力場捕捉。
  恐怕是在短短一瞬間被捕捉,下一瞬間就被釋放。
  (哪門子的力量和技術啊!)
  對著驚愕的龍一,下一招攻擊緊接而來。
  面對當頭劈下的黑銀方天戟,龍一以雙手抓住槍柄招架。

  馬克里爾的手臂與雙腳發出傾軋聲。
  就機體的尺寸而言,馬克里爾高度二十五公尺,朧月則是二十公尺。
  由於體格差距,機械上的出力應該是馬克里爾占優勢。
  但是朧月揮出的那一戟,在那瞬間對馬克里爾的手肘與膝蓋關節施加了超過限度的負荷。
  朧月的方天戟靈巧地反抽。
  星型的戟刃由下而上奔馳而來,龍一拚了命後仰想閃躲。
  黑銀的方天戟擦過機體的裝甲。
  但玲音一開始的目標就是不是機體。
  強烈的衝擊傳向龍一的手。
  NITU不會回饋痛覺。但是施加在機體上的負荷會被視作駕駛上必要的資訊而傳遞給駕駛員。龍一的感覺告訴他,握著鑽孔槍的右手指頭因為承受不了衝擊力道而鬆開。
  使勁用左手撈回差點被彈飛的鑽孔槍,同時馬克里爾主動向後仰躺。在接觸地面之前,龍一不理會推進劑的消耗般全開推進器。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逃命得到了成效。
  馬克里爾的巨大身軀沉入海中。
  龍一決定暫且遠離馬爾他島。雖然對港灣設施的破壞還不充分,但已經得到相當的成果。機場和長距離通訊設施應該已經按照預定計畫成功破壞。之所以敗給朧月,一部分也是因為突然得知機動衛士是玲音的訝異。之後再找機會回敬就是了。龍一如此逞強藉此讓自己接受現況。
  然而他的撤退行動才踏出第一步,就被迫中斷。
  乳白色的機體像是要阻斷退路般衝到眼前。朧月挺身阻擋在海中。
  ──得手了。
  龍一這麼想。
  馬克里爾是在海中才能發揮所有性能的機體。
  在挪威海的一戰,也勝過了與朧月同樣是Exar專用機的婆羅那。而婆羅那是水中戰專用的機種。
  只要戰場在海中,便是馬克里爾有利。
  (面對馬克里爾居然主動跳進海裡,太急於爭功了吧,玲音?)
  龍一讓馬克里爾朝著朧月突擊。他理應也有靠著馬克里爾的水中機動性甩開朧月的選項,但這時的他腦海中只有擊倒朧月的念頭。
  面對急速逼近的馬克里爾,朧月一動也不動。
  彼此距離來到二十公尺。
  這是龍一透過超能電子引擎增幅的SIMA,液體流動控制的射程距離。
  龍一固定海水形成刀刃,高速劈向朧月。
  這並非他的全力一擊。只是為了試探對方。
  話雖如此,這也並非毫無威脅性的攻擊。其威力一旦命中同樣能劈斷Dowl的裝甲。但是龍一射出的水刀並未觸及乳白色機體的裝甲,在距離十公尺以上的海中碎裂四散。
  那是以龍一的SIMA創造的水刀。無論是劈開裝甲的感觸或碎裂四散的感觸都會傳達給他。朝著朧月射出的水刀像是撞上了某種遠比Dowl的裝甲更堅硬的物體而四散紛飛。龍一從回傳給他的手感如此判斷。
  (能量護盾……?)
  擁有對物防禦效果的能量盾能以電磁波扭轉磁性物體的前進方向,但現在只有實驗性質的裝備。
  (……這就是玲音的SIMA吧!)
  龍一抵達了正確解答。但戰場並非考場,也不是知道正確解答就能過關的遊戲。
  當然龍一也很明白這一點。他在思考的同時從未停止機體移動。目睹水刀的遠距離攻擊不起作用的瞬間,他發揮了馬克里爾的所有水中推進力逼近朧月。
  自僅存一邊的左肩盾牌內部取出參雜著奈米鑽石的膠體溶液,讓溶液纏繞在迴旋鑽孔槍的槍尖上。他並非將之形成圓盤鋸般的形狀,而是如同尖錐一般,有如針尖般細長且銳利,徹底追求銳度並覆蓋在鑽孔槍的槍尖。
  只為了貫穿而誕生的槍尖,朝著朧月猛然刺出。
  然而結果殘酷地毫無改變。
  守護乳白色機體的透明硬殼,以超乎常識的強度拒絕了龍一SIMA的干涉。
  龍一若說自己毫無動搖恐怕是謊言吧。但那還不到影響馬克里爾動作的程度。
  馬克里爾從朧月面前倏地消失。
  以令人誤以為是消失般的速度急速下沉,從海底方向十公尺以上的位置再度刺出伸長的針尖。
  然而朧月展開的球型護盾同樣予以阻擋。
  玲音的ExA──指數破百的SIMA「隔絕」。玲音的ExA明顯凌駕於龍一的SIMA之上。
  短短交手幾招,龍一不得不接受現實。
  就這樣再攻擊數百次,也無法貫穿這層護盾。
  先耗盡力量的會是龍一。
  (……水中機動力是馬克里爾較高。)
  朧月從剛才開始就一動也不動。只是浮在海中,阻擋著馬克里爾的去路。
  (……沒辦法了。撤退吧。)
  雖然不情願,但龍一決定放棄這個戰場。朧月的登場原本就不在預定之中。和樓陀羅不同,朧月不是他的目標。況且龍一也不怎麼想打倒玲音搭乘的機體──龍一如此讓自己接受敗北。
  馬克里爾抽回刺出的鑽孔槍,開始下潛。潛到近乎海底的深度,躲避聯盟軍的偵測回到莫比‧迪克上。
  龍一原本這麼打算。
  然而事與願違。
  (怎麼了?沒辦法下沉?)
  馬克里爾無法往海底下潛。不,不只是下潛。
  (現在是怎麼了?動、動不了!)
  甚至無法前進或後退。
  朧月開始往海面浮升。
  隨著朧月的移動,馬克里爾也緩緩地被向上拉。
  無論擊出多麼劇烈的水流,緊抓住馬克里爾的無形之手也從未鬆脫。
  無從抗拒玲音持有的另一項ExA。
  最終馬克里爾被拖出了海面。
  往頭頂一看,朧月飄浮在半空中。
  但這還不是終點。
  朧月繼續上升,馬克里爾隨之完全脫離海面。

  ◇◇◇

  「怎麼會這樣……朧月的力量居然強到這種地步……」
  目睹朧月將馬克里爾懸吊在半空中的即時影像,羅莎驚愕地喃喃自語。
  蒼生的雙眼直盯著螢幕不放。
  「……羅莎小姐,我有個請求。」
  聽見蒼生這句話,羅莎好不容易抽回注意力。
  「什麼事?」
  「可以把因陀羅還給我嗎?」
  羅莎睜圓了眼。她的訝異並非出自意外。因為蒼生口中提出的請求,正巧符合羅莎──更正,符合歐普萊耶的預料與期待。
  「……你要去支援朧月?」
  「不是。」
  「那……你願意去助龍一一臂之力?」
  「……我不知道。但是……」
  蒼生的視線筆直射向羅莎的雙眼。
  誠摯的眼神中充滿了迷惘,正因為無法欺騙自己而發自內心迷惘。
  「我不想在這裡看著龍一哥被玲音同學殺掉。也不想看到玲音同學殺死龍一的模樣。」
  聽見這句話的當下,羅莎以為自己聽錯了。
  蒼生前後兩句話的意思相同。
  龍一被玲音殺害。
  玲音殺死龍一。
  無論哪句話,都代表了馬克里爾敗給朧月,龍一最終喪命的結局。
  「……這樣啊。」
  但是看著蒼生的雙眼,羅莎明白他的確就是這個意思。
  蒼生眼中的未來已經確定了。
  龍一很快就會死於朧月的機動衛士手下。
  蒼生想改變那樣的結局。
  想阻止那樣的悲劇。
  同時索求著為此必須的力量。
  「好吧。我這就幫你向博士取得許可。蒼生,龍一就拜託你了。」
  蒼生沒有拒絕羅莎的請求。
  至少在這時,蒼生沒有拒絕「傑諾姆斯的如月龍一」。

  ◇◇◇

  有如熱氣球般的緩慢速度,兩架Dowl朝著陸地移動。
  看來玲音也沒辦法在1G的重力環境下將兩架Dowl舉在半空中的同時維持高速移動。
  而龍一也並非放棄抵抗任憑搬運。
  大概是因為右肩的盾牌被劈開時的衝擊而掉落吧,手邊沒有磁軌標槍能使用,但迴旋鑽孔槍依舊牢牢抓在手中。
  不過朧月正飛行在鑽孔槍無法觸及的上空處。就算啟動推進器想逼近,結果也只是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將對方向上方推開。反過來試著施加向下移動的推力,機體卻一動也不動。嘗試了莫約十次後,龍一放棄繼續徒然浪費推進劑。
  但龍一的抵抗也並非毫無意義。
  為了逃脫束縛而往上啟動推進器的期間,朧月的移動速度會減低。傑諾姆斯派出的援軍獅鷲改之所以能追上,肯定是源自龍一的努力吧。
  不過,雖然追上但不算是趕上。
  四架獅鷲改以環繞著馬克里爾與朧月的陣形浮升至海面。
  雖然戰力不足以攻略基地,但要牽制一架Dowl支援友軍撤退已經算是相當充分了。
  前提是在一般狀況下。
  換裝為海戰用推進引擎的獅鷲改啟動了腳部的水中噴射引擎,將腰部以上探出海面,擺出射擊姿勢。
  他們舉起的武器是磁軌標槍。Dowl具備慣性控制而使得質量彈與諾伊曼效應彈都無法造成太大影響,因此這種電磁投射砲是藉由蒙羅效應集中衝擊波加上熱衝擊破壞裝甲。
  然而這些原理也必須接觸到敵方的裝甲才可能生效。朧月的SIMA障壁不只能阻隔實體,甚至能隔絕輻射熱,已經超乎磁軌標槍這種武器的應對範圍。
  完全不把獅鷲改的十字砲火當一回事,朧月就這麼將馬克里爾吊在半空中,悠然往陸地方向移動。獅鷲改射出的磁軌標槍甚至無法撼動朧月造出的球狀護盾。
  如果獅鷲改沒有將推進引擎換裝為水中戰鬥用,也許能用推進器跳躍,以手中兵器攻擊朧月吧。但水中噴射引擎無法產生這麼大的瞬間推進力。
  獅鷲改的機動衛士們深深感受到無能為力的同時,將陣形改為於朧月前方一字排開。如果就這麼接近馬爾他基地,只會讓自己遭受基地砲火的集中攻擊。所以他們認為就算無法擊墜朧月,至少也不能讓朧月繼續逼近陸地。
  他們近乎歇斯底里地瘋狂射出磁軌標槍,其中不時夾雜著榴彈,減緩了飄浮空中的朧月的速度。
  但也只是減緩速度而已。
  還不到阻止前進的程度。
  無論轟出多少彈藥,別說是造成傷害,甚至無法逼迫朧月停止移動。
  傑諾姆斯的機動衛士們在獅鷲改的駕駛座上不停咒罵。
  詛咒著上蒼。
  面對那超乎想像的天賦差異,那近乎蠻橫的力量差距。
  平常不向神祈禱的他們,在這當下詛咒著神。
  當然這世界上不存在會回應他們的神靈。
  他們無法阻止朧月,這事實無法改變。
  來自基地的攻擊開始轟到獅鷲改的身旁。
  最終獅鷲改停止射擊潛入海面。但他們並非撤退,而是打算從海中登陸。雖然士氣高得幾乎可說是蠻勇,但是對朧月的行動不造成任何影響。
  朧月與馬克里爾抵達了基地的港灣。
  馬克里爾被扔在遍布著蓋吉斯殘骸的碼頭上。
  馬克里爾並沒有失態地翻覆,依然以雙腳站立。但是重整態勢依舊花了超過一瞬間以上的時間。
  就在擺出架式的龍一面前,朧月輕盈降落於地面。
  這次朧月背對著大海。
  就算自己能閃過朧月的攻擊再度衝進海中,也只是重蹈覆轍吧。
  龍一做好了覺悟。
  就在這時──
  金色巨神從天而降。

  ◇◇◇

  莫比‧迪克開始浮升。徹底拋棄匿蹤性,那龐大身軀浮現在水面。
  在艦內,蒼生已經坐進因陀羅的駕駛艙。
  『蒼生,你確定要這麼做?』
  方才與蒼生一同回到莫比‧迪克的羅莎透過通訊器如此說道。
  『就如同我剛才說明的,那具加速器沒有減速功能。因為原本是用來將載貨用的無人宇宙船發射到衛星軌道上。雖然能調整飛行路徑和距離,但是沒辦法逆向噴射喔。』
  蒼生感覺那就像是羅莎在他眼前這麼對他說。他的視覺與聽覺已經與因陀羅連結。
  「妳會把我送到龍一哥那邊吧?」
  『這我能保證。我會不偏不倚把你扔在馬爾他基地軍港碼頭。』
  「這樣就好,剩下的我會自己想辦法。」
  『很好。那你就去吧。龍一就拜託你了。』
  「了解了。因陀羅,出發。」
  因陀羅靜靜地被扔進海中。
  蒼生稍微打開推進器,讓因陀羅維持水平姿勢前進。
  在莫比‧迪克的下方掛著一具三角翼──更正確來說是在兩具火箭推進器上方加上銳角等腰三角形的平板。
  蒼生讓因陀羅擠進兩具火箭推進器中間。
  用雙手抓住三角翼前端的把手,兩腳踩在後方的踏板上。
  「因陀羅固定完成。隨時都能出發。」
  『引擎點火。祝你好運。』
  羅莎以外的說話聲向蒼生告知真正的啟程。
  蒼生將力量注入超能電子引擎,全力中和慣性。
  因陀羅搭乘的臨時Dowl運輸機衝破海面,飛向天空。
  雖然具有機翼,但是掛著因陀羅那般的龐然大物,完全無法期待它發揮充分的升力與空中機動性。只能仰賴火箭引擎的力量硬是加速。
  但是多虧那憑著蠻力突擊的手法,目的地馬上就映入眼簾。
  飄浮在空中的朧月,以及懸空在下方的馬克里爾。
  推進器已經停止燃燒,轉移至慣性飛行的狀態。
  馬爾他島已經逼近。
  朧月輕盈著地。
  蒼生使勁一蹬那架臨時趕造的Dowl運輸機,將自己的推進器全開。
  在即將飛越馬爾他島的同時在空中前滾翻,交換頭與腳的位置,同時將慣性中和與反向噴射都開到最大。
  因陀羅墜落在馬克里爾與朧月之間。
  碼頭地面霎那間出現無數龜裂。與城邦的城牆同樣以樹脂水泥打造的碼頭,同樣無法承受因陀羅只施加最低限度對地減速時的衝擊力。
  因陀羅本身毫髮無傷。金色的Dowl緩緩站起身,俯視著眼前乳白色的嬌小Dowl。

  龍一駕駛的馬克里爾與聯盟的蓋吉斯,同樣因為預料之外的參戰者而愣住。
  「是蒼生吧?太好了,你沒事啊。」
  在這之中,唯有玲音從朧月的駕駛席以專用頻道向蒼生發話,為了不讓其他在場的機動衛士聽見。因陀羅的機動衛士的真實身分應當保密。
  「因為現在情況有點緊迫,蒼生之前在哪裡,又是怎麼逃出來的,請稍後再詳細告訴我。」
  朧月踏出一步。
  因陀羅一動也不動。
  「蒼生?抱歉借過。」
  「…………」
  「蒼生,你沒聽見嗎?該不會通訊器的設定被竄改了?」
  「……我有聽見,玲音同學。」
  「啊,太好了。我還以為因陀羅被傑諾姆斯劫持了。」
  蒼生這下終於回答,玲音語氣放鬆了幾分。
  不過,要安心還太早了。
  「蒼生,有話晚點再說。現在必須先奪走馬克里爾的戰鬥力。」
  「只是奪走戰鬥力而已?妳不會……殺了馬克里爾的駕駛員吧?」
  在操縱席上玲音眉心微蹙。
  因為她不明白,蒼生為什麼會這麼問。
  「……馬克里爾究竟擁有多少力量,目前還沒有詳細情報。雖然我目前還沒打算攻擊駕駛艙,但視對方抵抗程度也許必須徹底剝奪戰鬥力吧。」
  「徹底剝奪戰鬥力……也就是殺害機動衛士吧?」
  要果斷回答這個問題,玲音也感覺到幾分抗拒。
  「……是的。」
  但是她沒有遮掩,而是以凝重的語氣承認。
  「不可以!」
  蒼生會如此激動抗拒,也在玲音的預料之中。
  「蒼生,請讓開。」
  但已然出鞘的兵器在其中一方倒下之前無法收起。
  更重要的是馬克里爾現在也擺著即將發動攻擊的架式,顯然沒有投降或和平收場的意圖。玲音反倒是無法理解,馬克里爾為何不攻擊背對他的因陀羅。
  「就是不可以!」
  蒼生頑強抗拒的理由。
  「馬克里爾的機動衛士,就是龍一哥啊!」
  直到這瞬間,玲音才明白。
  「……這是真的?」
  「是真的!龍一哥其實沒有死!」
  「這樣啊……果然如此。」
  這回輪到蒼生因為驚愕而睜圓雙眼。
  「難道說……玲音同學早就知道了?」
  玲音之前就從馬克里爾的動作猜測駕駛員也許是龍一。但是那頂多也只到「也許是這樣」的程度。她本身將這樣的感受視作自己的妄想而予以否定。
  也許以不願意相信描述會更為貼切吧。
  如果龍一背叛了眾人,成為傑諾姆斯的一員。
  如果投靠傑諾姆斯的龍一,殺害了真由理。
  光是這樣的思緒掠過腦海,玲音便清楚感覺到黑影籠罩心頭。
  「蒼生,請讓開。」
  玲音沒有回答蒼生的疑問,而是以機械般的平板聲音如此說道。
  那是正努力壓抑感情爆發的影響。
  「蒼生,讓開。」
  這時龍一插嘴說道。玲音與蒼生現在使用的加密通訊的復原碼,是當初在磐都訓練校進行小隊訓練時使用的。
  為何這樣的復原碼會安裝在馬克里爾身上?
  為什麼理應已捨棄訓練校人際關係的龍一會把它安裝在愛機身上?
  恐怕龍一本人也無法說明。
  雖然這讓他們之間的對話得以成立,但這究竟是幸或不幸,誰也不曉得。
  「妳是玲音吧?」
  「是龍一同學吧?」
  龍一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通訊頻道,玲音至少表面上沒有顯露訝異。玲音以反問間接回答了龍一的問題。
  「是我。」
  而龍一明確地承認。坦承自己是理應已經死去的如月龍一。
  「我再度勸告你投降。」
  玲音的聲音沒有顫動,也沒有嘆息,只是以機械般平板的語調對龍一說道。
  「請關閉機體動力,離開駕駛艙。如果你願意遵從,我能保證你的性命安全。」
  「這我辦不到。」
  龍一的回答快到連蒼生插嘴的時間都沒有。
  「龍一哥!玲音同學!」
  蒼生懷著希望兩人回心轉意的想法呼喚兩人的名字。
  「蒼生,請你讓開。」
  然而玲音的反應冷淡無情。用更加冰冷的聲音重複著與剛才同樣的台詞。
  「蒼生,你讓開。這是我種下的因。」
  龍一也叫蒼生讓開。
  從那話語中蒼生感覺不到一絲對勝利的執著。甚至像是在說如果死在玲音手下也算是應得的報應。
  「我不讓開。」
  這讓蒼生下定了決心。
  「龍一哥,請快點逃吧。我不想看你們互相殘殺。」
  因陀羅低頭看向朧月。
  舉起手中的巨大兵器,擺出架式。
  「蒼生,你也要投向傑諾姆斯嗎?」
  玲音以低沉的語調如此問道。
  「玲音!妳等等!沒這回事!」
  連忙否認的不是蒼生而是龍一。
  蒼生沒有回答「不是」。
  「……很遺憾。如果要同時應付因陀羅和馬克里爾,我也沒辦法手下留情。」
  黑暗壟罩玲音的精神。
  那並非絕望的黑影。
  而是漆黑的殺意。
  「我絕不會原諒──」
  殺意滿盈。
  有如月蝕之日,滿月遭黑影侵蝕後染上的深紅。
  「傑諾姆斯。」
  裝設在朧月雙肩的盾牌向外轉動,拉高為水平方向。
  反應了蒼生與龍一這瞬間感受到的強烈危機感,因陀羅與馬克里爾同時握緊了手中兵器。
  他們的恐懼是正確的反應。
  然而他們的行動大錯特錯。
  他們應當轉身就逃。
  「系統解放(System Unlock)。」
  玲音柔和的話語聲,從依然維持通話的通訊器中傳出。
  「『杜爾噶』模式。」
  吟詠詩歌般的指令。
  聽見那指令的瞬間。
  無論是蒼生
  或是龍一,
  冷顫瞬間傳遍全身上下。
  源自本能的恐懼。
  他們很快就透過Dowl的雙眼目睹那恐懼的真正樣貌。
  朧月雙肩的可變式連接器。
  裝在連接器上的盾牌脫離了肩膀。
  兩片、
  四片、
  六片、
  八片。
  長寬四公尺的盾一共有四片。
  長兩公尺寬四公尺的有四片。
  八片薄板並未墜落地面,而是浮在半空。
  朧月左手拔出插在左腰那把沒有刀鍔的中型劍,以反手姿勢握在手中。
  在拔劍的途中,刀柄前端開啟,刀身自該處伸長。
  由反手轉變成正手。這並非多麼特別的機構。
  然而右手持戟,左手握劍,周圍環繞著八片盾牌的模樣,絕對非比尋常。
  無法理解的震撼。
  甚至深感畏懼。
  最後的變化發生在朧月的頭部。
  臉部的裝甲向外開啟。
  雙眼下方到下顎的部分向兩側滑開,顯露出人類口鼻的輪廓。
  模仿美麗女性臉龐的面具。
  雖然那裝飾對泰坦Dowl而言理應沒有必要性,但蒼生和龍一不知為何都不認為那毫無意義。
  面具的嘴唇微啟。
  彷彿在歡笑。
  宛如在歌唱。

  「樓陀羅」
  「朧月」
  「聖喬治」
  「穆如干」
  「荷魯斯」
  「雅典娜」
  「婆羅那」
  「斯瓦洛格」
  「二郎神」
  「薩多基爾」

  索菲亞引以為傲的十架Exar專用機當中,唯獨朧月並未冠上神話眾神或傳說英雄的名號。
  為什麼只有朧月沒有傳說的名號。
  因為「朧月」是為了隱藏其真正名稱的代號。
  指揮浮游於身旁的八面盾牌。
  雙手握著長戟與劍。
  面戴女神面具。
  這是朧月擁有的另一個樣貌。
  真正的樣貌,「杜爾噶」。

  RLLLRRRRLLL!

  面具微啟的口中發出聲音。
  蒼生這麼感覺。
  龍一也有同樣的感受。
  沒有母音,連綿的R與L組成的振動。
  但那其實是錯覺。那「聲音」並非振動空氣的「聲波」。
  那是SIMA,是ExA的波動。
  以力量本身奏響的戰歌。
  蒼生反射性地將長柄刀舉到眼前。
  下一個瞬間,朧月──杜爾噶身旁漂浮的長方形盾牌以視線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飛來,直劈在長柄刀的刀柄。
  長柄刀脫離因陀羅的手掌。
  因陀羅本身也因為超乎預料的沉重衝擊而架式瓦解,翻覆倒地。
  龍一揚起左肩的盾牌。
  但盾牌只承受了第一擊就輕易被扯落。
  四邊研磨銳利的正方形薄板──刀刃盾在高速旋轉中撞擊馬克里爾的盾牌,在劈開盾牌的同時將之從肩膀的連接支架彈飛。
  其他正方形的刀刃盾殺向倒地的因陀羅。
  蒼生連忙啟動輔助推進器閃過刀刃盾,重新站起身。
  下一個瞬間,長方形的刀刃盾從右側砍向他。
  朧月的刀刃盾直擊因陀羅的護手。
  刀刃盾深深割裂護手。如此一來暗藏於護手內的電擊劍「金剛杵」恐怕也無法使用了。
  蒼生翻滾閃躲後抄起地面上的長柄刀。
  龍一硬是驅動馬克里爾動作變得遲緩的左臂,以兩手舉起鑽孔槍。
  刀刃盾殺向因陀羅與馬克里爾。
  面對不須推進裝置就在空中飛舞的巨大刀刃,因陀羅與馬克里爾拚命以手中的長柄刀與鑽孔槍試圖迎擊。
  (這力道是怎麼回事!)
  蒼生與龍一在心中同時叫道。
  兩人並非只是憑著Dowl的臂力招架攻擊。
  同時也將力量注入超能電子引擎,嘗試中和刀刃盾的慣性。
  然而正方形與長方形的刀刃從未因此減速。
  (為什麼啊!)
  蒼生在心中吶喊著疑問。
  (該不會……?)
  龍一想到那可能性而陷入震驚。
  「難道上面裝著慣性控制裝置?」
  龍一所受到的衝擊化作言語衝出口。
  「這不可能啊!超能電子引擎不能無線遙控!」
  蒼生反射性予以否定。
  若要驅動超能電子引擎,一定要有適合者以有線連接提供SIMA。
  這是超能電子引擎的絕對制約條件。
  正因為一定要透過有線連接,Dowl才必須有駕駛員搭乘。
  「但是這力道!擺明了就是慣性控制!」
  龍一並非想對蒼生反駁。
  他也同樣無法置信。
  龍一其實是在說服自己直視眼前的現實。

  RLRRRLLL……!

  不理會兩人的遲疑與困惑,杜爾噶高唱征戰的曲調。
  刀刃盾直刺馬克里爾的左肩,左臂隨之脫離軀幹。
  當超能電子引擎裝設在模仿人體形狀的機體中,最能有效發揮性能。
  那正是泰坦Dowl必須設計為人型的理由。
  就經驗法則而言,每失去一條手腳就會降低一成的效能。
  失去四肢全部則效能減半。
  一旦失去頭部效能就會降低七成。若失去頭部與四肢,不知為何效能甚至會降低到比原本就不具人型的機體更差。
  由於馬克里爾失去左臂,超能電子引擎的效能降低了百分之十。
  在當下的壓倒性劣勢中,這等同於致命傷。
  「蒼生!別管我了!你快逃啊!」
  龍一抓起鑽孔槍,不理會飛舞在四周的八片刀刃盾,朝著杜爾噶衝鋒。
  正方形的盾牌在高速旋轉的同時殺向馬克里爾。龍一想用鑽孔槍迎擊,鑽孔槍卻反遭擊飛而脫離右手。
  長方形盾牌從馬克里爾的頭頂上劈落。
  龍一舉起右臂保護頭部的同時,讓機體往左方逃離。
  成功躲過了瞄準頭部的一擊。
  然而八公尺長的刀刃盾斬斷了右臂,同時破壞了右腿膝蓋以下的部位。
  失去雙臂的馬克里爾已經失去攻擊與防禦的所有手段。
  另一枚長方形盾牌化作巨大的刀刃當頭墜落。
  這回再也無法招架。
  長方形盾牌直達馬克里爾的脖子根部。
  「龍一哥!」
  在蒼生吶喊的下一個瞬間,駕駛艙從馬克里爾的胸口處排出。
  看來駕駛艙與緊急逃生裝置在千鈞一髮之際免於損傷。
  蒼生連忙想救援龍一。
  然而因陀羅同樣對飛舞於四周的刀刃盾束手無策。

  LRRLRLLL……!

  朧月──杜爾噶的本體從剛才開始就一步也沒移動。
  就只是靜靜地,超然地佇立於原地。
  就只是奏響著征戰的曲調。
  雖然還不至於截斷,但因陀羅的雙腿也已經受到嚴重損傷。
  右腿已經無法動彈。
  左腳的膝關節裝甲剝落。
  右臂的手肘以下也被切斷。由於手臂還留有超過半截,沒有被視作「失去人體型態」,並未影響超能電子引擎的效能,但右手在戰鬥中已經派不上用場。
  裝在左臂上的大型盾大概原本就造得格外牢固吧,抵擋了不少次刀刃盾的攻擊,但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自從女神的面具顯露之後還不到兩分鐘。
  在如此短暫的時間中,不只是馬克里爾,連因陀羅都幾乎要受到破壞。
  (不行!這樣下去坐以待斃……!)
  (難道就這樣等死嗎?一點辦法也沒有?)
  蒼生在心中吶喊著「這太不講道理了!」
  對於自己無從撼動,就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彷彿不同次元的力量差距。
  對於自己挺身攔阻玲音,卻又即將悲慘落敗的眼前事實。
  蒼生沒有分毫想與玲音敵對的想法。
  蒼生就只是不想讓玲音殺害龍一而已。
  (如果就這樣被打敗,那我不就只是個丑角嗎!)
  ──確認機體損傷超過容許範圍──
  蒼生在心中無聲吶喊,這瞬間一道訊息倏地躍入他的眼簾。
  躍入眼簾並非譬喻。那不是顯示在頭盔面罩上的訊息,而是直接投映在視網膜上的文字。
  ──判斷無法繼續戰鬥──
  ──「金剛杵」無法使用──
  ──為脫離戰域,選擇使用「弗栗多罕」──
  「弗栗多罕……?」
  蒼生下意識地喃喃覆誦那字眼。
  沒有聲音回答他。無論是通訊頻道依然開啟的玲音,或是因陀羅本身。
  ──「弗栗多罕」保險解除──
  ──展開砲身──
  因陀羅的左臂朝著杜爾噶舉起。
  像是察覺了什麼般,正方形的盾牌聚集向杜爾噶面前。
  巨大的砲管自裝設在因陀羅左臂的大型盾裡側伸出。
  杜爾噶的四枚方盾會合,組成長寬八公尺的牆面。
  牆面的構築與砲身的展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弗栗多罕」,發射──
  急遽的虛脫感突然間撲向蒼生。
  這是他第一次在短時間內被強制抽取如此大量的SIMA。
  眼前景象倏地模糊。
  在發白的視野中,蒼生看見自己的左臂射出了眩目的閃光。
  荷電粒子砲「弗栗多罕」。
  裝載於因陀羅上的實驗兵器之一。
  凝聚成束的雷光撞上刀刃盾組成的牆面。
  雷光並未穿透城牆。
  然而城牆本身也並未毫髮無傷。
  原本飄浮在半空中的四枚方型盾像是突然失去支撐般墜落。
  暴露在強烈的電壓變動下,使得超能電子引擎短路了。
  超能電子學是超能力與電子學合併而成的名詞。超能電子引擎是為了有效率投射SIMA所設計的電子裝備。說穿了就是內含複雜電路的機器。
  當然超能電子引擎也設有抵抗EMP兵器的充分防禦,再加上受到玲音的「隔絕」的保護。儘管如此,面對弗栗多罕超過極限抽取蒼生的電磁波ExA所施展的一擊,似乎還是無法完全抵禦。
  蒼生確實對杜爾噶還以顏色。
  然而絕望並未因此離開他逐漸朦朧的意識。
  他擊墜的盾牌一共四片。
  剩餘的長方形盾牌依然若無其事地飛舞在空中。
  面對依然保有充分戰力的對手,蒼生已經連睜著眼都覺得艱難。
  蒼生也做好了覺悟。
  至少在玲音對自己揮出致命一擊的瞬間來臨前,絞盡最後的力量別閉上眼皮。
  ──然而,那個瞬間遲遲沒有造訪。
  『少尉,繼續使用杜爾噶系統會有危險!』
  這句通訊沒有傳到因陀羅的駕駛艙。
  所以蒼生不知道有這道命令,也不曉得玲音並沒有出聲回應。
  『杜爾噶系統強制停止。』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蒼生確實看見了。
  突然間,飄浮的刀刃盾停止動作。
  裝設於杜爾噶雙肩的可變式盾牌支架剛才在釋出刀刃盾後閉合,現在支架再度往左右張開。
  刀刃盾接二連三被吸進支架上。
  刺在樹脂水泥地面上的正方形盾牌也再度浮升到半空中,回到盾牌支架上。
  杜爾噶的臉部裝甲從兩側滑出關閉。
  裝甲遮蔽女神的面具,杜爾噶變回了朧月。
  (究竟……是怎麼了……)
  蒼生的意識就支撐到這個瞬間。

  杜爾噶系統原本是在無重力或低重力的宇宙環境下使用的武器。
  操縱刀刃盾的力量百分之百出自玲音的念動力。雖然有著超能電子引擎的SIMA增幅,但是沒有任何機械式的浮升或推進輔助。若是在有浮力協助的海中另當別論,在重力1G的地面上光是要讓盾牌飄浮都會對玲音造成巨大的負擔。
  母艦上之所以設有系統的強制停止開關,以及這次亞蒙艦長強制停止的理由,都是為了避免玲音的身心因為ExA的過度使用而受到傷害。
  雖然是為了自己的安全,但是武器強遭剝奪,玲音心裡恐怕也並非全無不滿吧。但至少表面上玲音並未訴諸言語,也沒有提出抗議。
  朧月將中型劍收回腰間。
  再度以雙手持方天戟,踏出一步。
  朝著雙膝跪地的因陀羅邁開步伐。
  迦樓達曼的身影出現在天空的彼端。母艦此時終於進入可視距離。
  朧月又朝因陀羅靠近一步。
  迦樓達曼射出紅銅色的身影。
  玲音停止了朧月的步伐。
  那身影究竟是什麼,只消用機體的雙眼一看就能得知。
  紅銅色的Dowl,鋼鐵處女快速接近碼頭。
  鋼鐵處女在空中噴射出醒目的火焰而減速,在著陸的同時捨棄腰間的增設加速器,跑向朧月的身旁。
  來到朧月面前。
  背對著因陀羅。
  「玲音,別再繼續下去了!」
  朱理的吶喊聲自通訊器衝出。因為音量經過自動調節所以玲音沒有因為那尖聲喊叫而皺起眉頭,但玲音還是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在駕駛席上屢次眨眼,確定不是自己聽錯之後,玲音終於開口問道:
  「朱理。別再繼續是指什麼?是要我停止攻擊傑諾姆斯的Dowl嗎?」
  玲音的話語聲既不冰冷也不銳利,就只是純粹表達疑問的語氣。
  「玲音……妳在說什麼阿?」
  坐在鋼鐵處女的操縱席上,朱理背脊發寒。
  如果那語氣中充斥著憎恨或瘋狂,也許朱理不會受到如此強烈的震撼。
  玲音只是理所當然地,把因陀羅視作敵人。
  「妳現在要正要攻擊的是因陀羅啊?是蒼生啊?」
  「蒼生挺身保護傑諾姆斯的馬克里爾,對索菲亞的機體朧月舉起了武器。蒼生已經叛逃到傑諾姆斯了。」
  雖然我個人也十分遺憾──玲音輕聲補上這一句。
  「什麼叛逃啊!蒼生想保護的不是傑諾姆斯的Dowl,而是龍一啊!難道不是嗎?」
  玲音與龍一、蒼生之間的對話,朱理也都聽見了。在磐都訓練校時代身為同一組訓練小隊成員,朱理也在鋼鐵處女上設定了當初四個人之間使用的加密通訊的復原碼。
  「對啊。已經成為傑諾姆斯機動衛士的龍一同學。」
  「玲音……」
  玲音已經不把龍一視作同伴。這一點朱理也很明白。
  「妳是因為龍一殺了真由理小姐所以憎恨著他嗎……?」
  「憎恨?戰友被殺了,當然會懷恨在心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不過身為軍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戰鬥時就是要剝奪敵人的戰力,如果情況不允許手下留情,那麼就結果而言奪走性命也是沒辦法的事。朱理,我們搭乘的是兵器啊。駕駛兵器就是這個意思。」
  朱理無法反駁。事到如今不需要玲音說明,她也很明白駕駛泰坦Dowl代表著什麼。
  同時也明白,若將這樣的兵刃指向友軍,又代表什麼意義。
  「朱理……妳也要變成我的敵人嗎?」
  「不、不是……」
  朧月踏出了剛才停下的腳步。
  鋼鐵處女沒有從朧月面前移動。但也沒有舉起武器。
  迦樓達曼並未傳來制止玲音的命令。
  朧月又前進一步。
  這時玲音停下腳步,仰望夜空。

  ◇◇◇

  「馬克里爾的訊號斷絕!」
  「駕駛座還好嗎?」
  「確認收到駕駛艙的求救訊號!」
  納古魯的艦橋中充斥著急迫的呼喊聲。這艘母艦目前正沿著正對迦樓達曼的航線,在比迦樓達曼更高的高空處急速接近馬爾他島。
  「獅鷲隊,準備出擊。」
  『獅鷲隊已準備就緒。』
  擔任獅鷲隊隊長的偉回答羅佩斯艦長的命令。
  「停機庫。突擊滑翔翼的裝設進度如何?」
  『這裡是停機庫,裝設已經完成!』
  泰坦Dowl基本上無法飛行。雖然Dowl具有在陸面、海中、宇宙等戰場都能廣泛活躍的性能,但是機械本身沒有在重力環境下飛行的性能。
  突襲用滑翔翼簡單來說就是讓Dowl扛上無動力的翅膀。由於大多數的Dowl背後都設有推進器,因此與其說是扛著滑翔翼,說是吊在滑翔翼下方也許更為貼切。
  就如其名稱所描述,突擊滑翔翼並非附有飛行引擎的Dowl運輸機。若將Dowl裝載到上限,空宙母艦就沒有空間能裝載具大氣層內飛行能力的運輸機或戰鬥機。
  突擊滑翔翼是從空宙母艦或運輸機出發,以滑翔突襲敵方據點的移動工具。這樣的作戰行動可說是一張單程車票。但偉所率領的獅鷲隊毫無懼色。
  「獅鷲隊出擊。目標,迦樓達曼。」
  『獅鷲隊,出擊。』
  黑與灰色夾雜的機體吊在黑色滑翔翼下方,躍入星光滿布的夜空。
  他們的目標不是馬爾他基地,而是空宙母艦迦樓達曼。

  ◇◇◇

  隱藏在夜色中的黑色機翼在空中高速滑翔,從地面上要以肉眼辨識黑獅鷲的身影十分困難。
  然而Dowl的雙眼就另當別論。
  隨著玲音的動作而一起仰望天空後,朱理透過鋼鐵處女的雙眼也同樣清楚看見了。
  「目標是迦樓達曼?」
  通訊器傳來了玲音的呢喃。那並非對朱理發言,顯然是自言自語。
  下一個瞬間,朧月「飛」向天空。
  深深屈膝壓低重心,全力蹬地跳躍。
  乳白色的嬌小Dowl彷彿視重力於無物般衝上天空。
  沒有噴射火焰,也沒有聲音。彷彿妖精的飛翔。
  朱理緊繃的雙肩倏地放鬆。
  深深吐出梗在喉嚨的一口氣。
  朱理這才明白,剛才朧月帶給她的壓力超乎她自己的想像。
  「……蒼生,你還好吧?」
  朱理呼叫因陀羅的駕駛艙。
  但沒有回音。
  「蒼生?蒼生?」
  朱理連忙跑到因陀羅身旁。將偵測器指向駕駛艙,確定從外表來看沒有損傷而暫且鬆了口氣。
  她用鋼鐵處女的手,小心翼翼開啟因陀羅的駕駛艙裝甲。
  雖然Dowl沒有診斷人體的功能,但只要沒有遮蔽偵測器的裝甲,透過紅外線偵測器與指向性主動聲納、電磁波偵測器等,就能大致上明白駕駛員的生理狀況。蒼生現在雖然體力相當衰弱,但性命沒有大礙。朱理這下終於能真正安心。
  朱理確認了蒼生安全無虞,因此放鬆了戒心。
  守備隊的蓋吉斯大概是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事態發展吧,直到現在終於開始朝著馬克里爾的殘骸移動。
  但是他們晚了一步。
  或者該說是完全中了傑諾姆斯的計。
  朧月飛向迦樓達曼,鋼鐵處女在因陀羅身旁停止動作。
  就在終於開始行動的蓋吉斯面前。
  來自海面。
  一隊獅鷲改倏然現身。
  朱理連忙命令機體轉身朝向上岸的獅鷲改。
  然而獅鷲改並未發動突襲。
  四架獅鷲改之中其中一架抓起自馬克里爾排出的駕駛艙,隨即縱身跳回海中。
  剩下三架獅鷲改則是以砲火掩護。
  朱理只能挺身擋在駕駛艙艙門已經開啟的因陀羅面前保護蒼生。
  雖然蓋吉斯也反擊射出磁軌標槍,但是並未對獅鷲改造成決定性的傷害。
  彈藥徹底耗盡後,獅鷲改一同跳進海中。
  朱理駕駛鋼鐵處女追趕至岸邊。
  朝著海面凝視,但機體反應已然消失。
  在她們幾乎要逮到龍一的瞬間,又讓傑諾姆斯搶了回去。

  ◇◇◇

  「居然真的飛到這個高度來?真是怪物!」
  偉近乎下意識地咒罵。
  對海面高度約兩百公尺處。
  迦樓達曼正準備降落於馬爾他島近海海面,因此現在高度才會降低到這個水準,儘管如此這絕對不是Dowl憑著跳躍就能抵達的高度。儘管是Dowl,就算藉著推進器輔助,但這裡可是1G重力的環境。
  在這就算推進器全開也無法抵達的空中,那身影沒吐出任何一抹火光就抵達,而且沒顯露任何噴射火焰或排氣音就這麼停留在半空中。
  朧月守護在迦樓達曼前方,飄浮在偉等人的前進方向上。
  不,朧月站在半空中。
  「全隊,捨棄滑翔翼!」
  偉一令之下,四架黑獅鷲立刻與滑翔翼分離,沒有點燃噴射器任憑機體自由墜落。
  不與朧月交戰,主動落入海中。
  這出乎了玲音的預料。
  究竟要追上去予以殲滅,或是要在此提防下一波的突襲?
  在她猶豫的同時,黑獅鷲的身影隱沒入海面。
  『沃德少尉,於母艦上方登艦。』
  這時亞蒙艦長傳來通訊。
  他並非指示玲音回到停機庫。如果在這個階段要將朧月收納入停機庫,就必須中止降落程序。
  於母艦上方登艦,就如字面所敘述是命令她乘在空宙母艦的背上。其他的Dowl若非處於宇宙空間絕不會如此行動,但是對朧月而言並非多麼稀奇的指示。
  『少尉在這次的戰鬥中消耗過多ExA了。減輕負擔,預備下次的作戰行動。』
  「了解。」
  玲音也不是無法理解亞蒙的體恤。
  同時這命令在作戰上也合理。
  玲音服從命令,操縱朧月壓低身子跪在正降低高度的迦樓達曼背部。
  原本應該大幅增加的空氣阻力,透過氣體分子運動控制的膜而降到最低。
  納古魯在前方的上空處迴旋。
  迦樓達曼也能選擇追蹤納古魯。
  派出朧月予以擊墜也絕非不可能。
  但亞蒙此時將確保因陀羅與其機動衛士放在第一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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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0 14:34 | 显示全部楼层
  〔3〕世界的真相

  在睜開眼皮的瞬間,意識尚未真正恢復清醒。
  無法理解此處究竟為何處,自己究竟是誰。
  失去一切依靠的恐懼,讓遺落在意識深淵的記憶急速浮升。
  「龍一,你醒了啊……?」
  「是希亞啊……」
  正凝神注視著自己的年輕女性的身分,與自己的名字同時浮現腦海。
  自己名叫如月龍一。
  她是菲莉希亞‧琳。暱稱是希亞。空宙母艦納古魯的綜合管制員。
  「這裡是納古魯艦內……?」
  龍一撐起上半身的同時如此詢問。
  希亞一瞬間流露想阻止他的意圖,但最後還是沒有硬逼龍一躺回床上。
  「嗯,沒有錯。這裡是納古魯船上。現在正要從埃及近海海底前往蘇伊士人工海峽。」
  「我……大概睡了多久?」
  「還沒過半天。」
  「這樣啊……」
  坐在床上,龍一垂下頭。
  「蒼生他……怎麼樣了?」
  「我想應該被關押在馬爾他基地吧。不過我們也沒時間能多做確認。」
  希亞的語氣顯得遲疑。其中透露著對自身的力量不足而感到的羞愧。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也被打成那副德性。」
  龍一垂下視線,語帶自嘲地笑道:
  「憑我這樣要勝過樓陀羅,簡直是痴人說夢啊。」
  「沒這回事。」
  那人步入艙房後立刻如此指正。
  「博士……原來您也來到納古魯了啊。」
  來者正是歐普萊耶。
  「莫比‧迪克已經被聯盟發現了。現在應該正為我們扮演稱職的誘餌吧。」
  雖然莫比‧迪克之所以或被聯盟發現,是因為讓因陀羅出擊而放棄了匿蹤性,但龍一不知道詳細的經過。不過就算沒人向他說明,龍一也知道八成是為了派出援軍支援自己。
  「聯盟軍也不至於擊沉莫比‧迪克殺害所有船員吧。不需要太過介意。包含敗給朧月這件事也是。」
  「不過我身負的任務,就是要打倒聯盟軍最強的樓陀羅,藉此打擊聯盟的威信吧?」
  龍一抬起臉對歐普萊耶如此反駁。他的表情與其說是與歐普萊耶爭論,更像是在譴責自己。
  「不過我這樣子,沒辦法勝過樓陀羅。」
  龍一再度垂下頭,吐露胸中的挫敗。
  「這就錯了。」
  歐普萊耶的話語聲中,沒有一絲安慰的溫柔。
  只是單純指出錯誤的語氣。
  「敗給朧月不代表無法勝過樓陀羅。因為聯盟軍最強的泰坦Dowl並非樓陀羅,而是朧月──不,該說是杜爾噶吧。」
  「杜爾噶?」
  龍一回想起自通訊器中聽見的玲音的話語。
  當時玲音確實說出了「杜爾噶」這個指令。
  「聯盟終究無法打造出足以承受SIMA指數無法測量的Exar,玲音‧沃德‧高城少尉施展全力的機體。」
  「無法測量……?」
  愣愣地喃喃自語的不只是龍一。希亞也同樣深受打擊般呢喃。
  「為了在短暫且極有限的時間內徹底發揮她的力量,薩拉苦思而出的手法就是那個杜爾噶型態。故意大量揮霍她的力量,反過來減輕對機體的負荷。Dowl的基本思想是盡可能高效率發揮機動衛士的力量,相較之下杜爾噶可說是背道而馳的邪門歪道。」
  歐普萊耶表情苦澀地批評帕提兒。也許他就是無法容忍帕提兒在這方面的主張吧。
  「玲音‧沃德可說是超乎常理的王牌,不,該說是鬼牌吧。雖說是邪門歪道,一旦那無法測量的力量投入戰場,其威力同樣無可比擬。只要杜爾噶發揮實力,在系統維持運轉的短暫時間內就能決定戰場大勢。就算是樓陀羅也沒有勝算。」
  「但是……」
  龍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麼。
  「贏不了那架機體,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的反駁立刻被歐普萊耶接下來的話抹消。
  「杜爾噶的強悍不是源自聯盟的技術力,也不是機動衛士的駕駛技巧。而是玲音‧沃德‧高城個人持有的極度異常的能力。包含聯盟的首腦群也懼怕著她的力量。因為那是極具個人性的力量,因此隨時都有可能反過來指向他們自己。」
  玲音那溫柔的表情與內斂的個性浮現龍一的腦海。
  他的第一感想是:這不可能。
  玲音絕不可能背叛聯盟軍。除非聯盟軍想強加冤罪甚至謀殺她吧。
  「所以聯盟不會將玲音‧沃德視作軍隊的象徵。他們所認定的聯盟軍最強Dowl是樓陀羅,最強的機動衛士是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
  「……換言之,儘管事實上朧月比樓陀羅更強,但只要能打倒樓陀羅就能打擊聯盟軍的士氣,您是這個意思嗎?」
  「正是如此。」
  希亞恢復鎮定整理思緒後提出疑問,歐普萊耶點頭回答。
  「龍一,你該做的事沒有任何改變。你將到富吉拉基地領取『馬克里爾‧馬納南』,打倒樓陀羅。你應該是追求這個目標才成為傑諾姆斯的一員。」
  「──您說的對。」
  一直默默聽著博士解釋的龍一凝視著眼前的某一點,沒轉動臉龐就這麼回答。
  「我是為了打倒樓陀羅才成為傑諾姆斯的一員。而傑諾姆斯也要求我辦到,那麼我就會達成這份職務。」
  龍一的視線動也不動。
  他所凝視之處沒有任何人,只有艙房內平板單調的牆面。

  歐普萊耶離開後,龍一還是看著眼前的牆壁。
  留在房內的希亞眉心微蹙凝視著他。
  突然間,龍一把臉轉向希亞。
  在希亞胸口中,心臟倏地加速跳動。
  「對了,希亞來找我有什麼事?」
  希亞好不容易把驚慌壓抑下來。
  「我只是來看看龍一的狀況而已……龍一,你還好嗎?」
  希亞也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走調。
  幸好龍一並未察覺──不,他沒有特別在意。
  「老實說,還有些疲憊。不過身體上的疲憊是其次,比例上較大的應該是精神上的衝擊吧。」
  「……果然還是很受打擊?」
  這句話究竟該不該問出口,希亞也猶豫了好半晌。但最後她還是決定說出口。
  不是因為她自身的好奇心,而是認為這對龍一而言是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龍一表面上對歐普萊耶提出的論點表示認同。
  但希亞不認為那是龍一的真心話。
  敗給朧月這件事,也許會在與樓陀羅對峙時化做遲疑或焦慮而成為劃分生死的界線。
  先打倒樓陀羅,接下來再去打倒朧月就好。
  希亞擔憂著,如果不懷著這樣的鬥志,也許原本有勝算的戰鬥也會落敗。
  「是很受打擊沒錯啊。當然的吧?」
  龍一點頭回答時的口吻與態度十分率真,看起來不像是懷著新的創傷。
  希亞稍微鬆了口氣。
  「龍一,那個……如果要向樓陀羅報仇雪恨,也許就不會有機會與朧月再度交手了……」
  「這沒辦法。」
  「……你真的能接受?」
  聽了這問題,龍一像是理解了希亞的來意,淺笑道。
  「逐二兔者不得其一。想同時坐兩張板凳只會跌坐在地。沒辦法同時追逐樓陀羅和朧月雙方,這點事我當然也明白。如果要問我想找誰雪恥,毫無疑問還是樓陀羅。」
  「這樣啊……那就好。」
  希亞眉間的陰霾也隨之消散,浮現笑容。
  也許是因為希亞歛起臉上憂慮,龍一也稍微放鬆心情了吧。
  「況且,我也有種不想再和朧月交手的心情。」
  所以他才說出這般可能遭人誤會他喪失戰意的發言。
  「什麼意思?」
  希亞也沒辦法裝作沒聽見。
  「朧月的機動衛士……玲音之前在磐都訓練校和我在同一小隊。」
  龍一也沒察覺自己的發言並不妥當,他就這麼直率回答希亞的疑問。
  「雖然當時她的駕駛技術就已經出類拔萃,但個性溫柔得讓人懷疑她為什麼會待在軍中。老實說我也不想再和她戰鬥了。」
  「……你喜歡那個女孩?」
  希亞的語調驟然降溫。但希亞本人並未察覺,而龍一也因為注意力被問題的內容奪走,而沒有餘力注意到希亞的反應。
  「不不不,不是妳想的那樣!不是談情說愛那方面!因為玲音是法曼的倖存者!」
  「咦……?」
  希亞也知道「法曼的悲劇」。那事件對傑諾姆斯而言同樣是無法忘記的汙點。
  「在我離開磐都訓練校之前,她因為那次事件的後遺症而發作。雖然我當時不知道玲音能像今天這樣戰鬥,但我想她那判若兩人的冷酷敵意,也許是『法曼的悲劇』在她心中深植的精神後遺症吧。玲音大概每當和我們傑諾姆斯戰鬥,就會回想起那次事件。那樣很殘酷。」
  「……所以不想跟她交手?就這樣?」
  「那當然!」
  龍一顯得有些反應過度地點頭。
  「是喔……不好意思講了些奇怪的話。」
  「不會。誤會能解開就好。」
  雖然龍一心中飄過一抹私自洩漏玲音個人隱私的罪惡感,但是能解開誤會更讓他安心。
  慘敗的打擊,在龍一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過眼雲煙。

  ◇◇◇

  蒼生恢復意識的時間比龍一在納古魯清醒時更晚。這個差距與其說是個人差異,更顯示了受到的傷害差異。因陀羅的系統這次同樣對蒼生施加了過重的負荷,壓榨他的力量到近乎昏迷的地步。
  蒼生微微睜開雙眼。
  「蒼生,你醒了嗎?」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看著自己並露出安心笑容的姊姊的臉龐。
  「姊姊……這裡是?」
  除此之外就是灰色的牆面與天花板。
  窗外天色明亮。
  而窗口鑲著鐵欄杆。
  「馬爾他島上的開發機構軍基地。蒼生已經睡超過半天了。」
  朱理帶著泫然欲泣地笑著。

  看到她的表情,蒼生清楚想起自己做了什麼。
  「姊姊,那個……抱歉。這裡是牢房?」
  「傻瓜。是病房啦。」
  如果在小時候,姊姊的那句「傻瓜」後總會揮出一拳。
  長年來的經驗讓蒼生反射性地縮起頸子。
  然而朱理只是對著蒼生投出「真拿你沒辦法」的笑容。
  「窗戶的鐵欄杆不是為了防止逃亡,是為了防止逃脫。因為受到必須住院的傷害後,有些士兵精神會不太穩定……蒼生。」
  朱理臉上的笑意消失,只剩下沉痛的眼神。
  「為什麼做了那種事?你自己也知道那樣可能會讓你被扔進牢房吧?」
  「……抱歉。」
  「我不是希望你道歉。重點是告訴我理由。」
  朱理凝視著蒼生。
  「我知道了。」
  蒼生會立刻點頭,不是因為受到朱理的眼神所逼迫。
  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藏。
  「不過在那之前……」
  「怎麼了?」
  朱理催促遲疑的蒼生繼續說下去。
  「……我想要跟玲音同學道歉。還有,可以幫我把玲音同學和帕提兒老師都找來嗎?」
  「我知道了。我去帶她們來。」
  朱理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蒼生的請求。

  跟在朱理與帕提兒身後走進病房的玲音表情僵硬。
  不,也許以「冰冷」來描述比較貼切吧。
  目睹玲音的表情,蒼生一瞬間為之膽怯。但他立刻就鼓舞自己拿出勇氣,首先從病床站起身。
  「呃,玲音同學。」
  「有什麼事嗎?」
  雖然沒有遭到刻意忽視,但蒼生至今從未從玲音口中聽過如此欠缺情感的說話聲。
  「之前,那個……」
  蒼生努力振奮著幾乎要挫敗的精神。
  「真的很抱歉!」
  蒼生使勁低下了頭。
  「…………」
  玲音表情僵硬,投出冰冷的眼神,一語不發凝視著蒼生。
  如果玲音拒絕他的道歉,那麼蒼生還可以開始自己辯解。但玲音死守沉默,他甚至沒有機會能抬起頭。蒼生覺得自己像是被吊在半空中一般。
  「蕾妮。妳就對他說幾句話吧。」
  大概是看不下去吧,帕提兒從旁如此說道。
  既然帕提兒出面打圓場,玲音也沒辦法繼續與蒼生僵持。
  「……蒼生,請把頭抬起來。」
  蒼生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抬起臉。
  玲音輕聲嘆息。
  「……我接受你的道歉。所以請把頭抬起來吧。」
  蒼生戰戰兢兢地挺起上半身。
  雖然是個苦笑,但玲音臉上確實掛著一絲笑意。
  緊張立刻就從蒼生臉上褪去。
  但是放心得似乎還太早了。
  「但是,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是!絕對不會有第二次!」
  蒼生倏地挺直背脊,以鄭重無比的口吻如此發誓。
  那緊張至極的態度雖然出自他的一本正經,但有種像是搞笑般的氣氛,朱理雖然心裡覺得不該笑,但終究還是忍俊不住。
  玲音與帕提兒也跟著朱理一同放鬆表情,室內的氣氛終於恢復平常。

  蒼生坐在床畔,其他三人則是從室內各處拉來椅子坐下,視線集中在蒼生身上。
  「好了,那你開始講吧。」
  首先由朱理起了頭。
  「因為龍一同學是馬克里爾的駕駛員……理由應該不只是如此吧?」
  「是不是歐普萊耶那傢伙給你灌輸了某些讓你想和開發機構為敵的話?」
  帕提兒接著玲音提問。
  「老師您之前就知道博士人就在莫比‧迪克上頭?」
  帕提兒的一針見血讓蒼生掩不住驚訝。
  「你說的博士就是歐普萊耶,莫比‧迪克就是傑諾姆斯的潛水艦名字吧?尚恩‧歐普萊耶就在船上,而那男人對蒼生說了些什麼,是這樣吧?」
  帕提兒將蒼生的反應視作承認,繼續追問道。
  她的推測至此都符合事實。
  「……是的。歐普萊耶博士告訴我,太陽系開發機構與傑諾姆斯真正的角色。」
  蒼生之所以一瞬間遲疑,是因為心懷迷惘。歐普萊耶並沒有要求蒼生守密。歐普萊耶沒有要求蒼生不向任何人傳達他口中傑諾姆斯的「真相」。反倒像是希望透過蒼生之口散播聯盟與傑諾姆斯的真正關係。至少蒼生有這種感覺。
  歐普萊耶口中所述不一定是事實。也許是為了讓蒼生對索菲亞內部、對聯盟散播猜疑所設計的諜報手段。這可能性蒼生也並非毫無戒心。
  「真正的角色?」
  「嗯。就博士所說,傑諾姆斯是名為泰拉諾斯的城邦聯盟真正支配者,為了預防太陽系開發機構腐敗而設計的裝置。」
  但最後蒼生還是決定全盤托出。蒼生也知道自己對世界政治持有的知識未免太過匱乏。歐普萊耶所說的究竟是真是假,憑自己的知識無法判斷。既然如此乾脆將聽到的全部告訴說出口,交給帕提兒或亞蒙等應該具備知識的大人去判斷。
  「泰拉諾斯?那是什麼啊?」
  聽朱理這麼問,蒼生努力回想。
  「由特別有力的七個城邦的家族式支配者所組成,在背後操縱世界上城邦的組織……好像是這樣。」
  「也就是幕後黑手?」
  「博士是這樣講的。」
  蒼生點頭回應朱理那簡化式的理解。對他而言這種說法也比較簡單易懂。
  「由七個城邦統治全世界城邦的政治……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這個嘛,不是完全不可能。」
  玲音向帕提兒尋求意見,帕提兒不怎麼驚訝地點頭回答。
  「眾所皆知,太陽系開發機構理事會是由二十四都市的代表所構成。城邦總數高達一百二十一,代表卻只有二十四個。而且成員完全固定。剩餘的九十七座城邦全都無法干涉開發機構的方針。」
  帕提兒依序看過三人的表情,確認他們是否能理解。
  雖然朱理的表情顯得有些缺乏自信,但帕提兒繼續說明道:
  「各城邦能分配到的地底資源量是由理事會決定。對於擁有核融合爐與環境循環系統的城邦而言,食物、水和能量都能自給自足,那麼礦物資源的供應量就會成為決定經濟活動水準的重要因素。所以理事會對各城邦的運作有著莫大的影響力。」
  「也就是理事會控制了全世界的城邦嗎?」
  「並非擁有絕對性的控制權。如果手段太過蠻橫,會招致無法參加理事會的其餘九十七座城邦的反感,使開發機構本身分崩離析,再者若要長期統一意向,二十四個都市這數量稍嫌太多了。在會議談判中試探對方反應的同時盡可能增加自己能分得的利益,這一點與民主主義沒有差別。」
  帕提兒附加條件後如此否定朱理的疑問。
  「……二十四都市太多了。所以說如果只有七座都市,要統一意向也不是不可能……是這個意思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
  帕提兒對玲音的理解露出滿足的笑容。
  「要長期維持二十四座都市彼此意見一致非常困難。剩下的九十七座都市都有機會利用他們之間的不一致。但如果少到七座都市,而且代表還僅限於家族式的實權者,那麼要長期保持意見一致也不會太難。可以輕易想像理事會中剩下的十七都市因為彼此之間的步調不同,使得大權落入整合完成的七都市。」
  「其他都市,不會為了對抗那個……泰拉諾斯而聯合起來嗎?畢竟有共通的敵人就能成為盟友吧?」
  「如果那個名叫泰拉諾斯的七都市同盟已經曝光,那麼其他城邦也會為了對抗而團結起來吧。不過只要不知情,就不會放下細枝末節的對抗而彼此聯手。讓同盟的存在保密,是幕後黑手維持地位的祕訣吧。」
  聽了帕提兒的解釋,朱理的疑問似乎暫且消彌。
  見朱理與玲音都不再提出疑問,帕提兒將話鋒再度轉向蒼生。
  「傑諾姆斯是為了預防開發機構腐敗的組織,這又是什麼意思?歐普萊耶有解釋得更詳細一點嗎?」
  「博士說,傑諾姆斯作為軍事上的敵對勢力,能讓開發機構內部維持緊張感,這樣一來能防止腐化蔓延。」
  「也就是從外部適度給予壓力,減緩內部的權力鬥爭啊?然後歐普萊耶也說設立傑諾姆斯的其實是泰拉諾斯?」
  「是的。博士還說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博士和傑諾姆斯的首領。」
  「傑諾姆斯的首領,就是普魯頓吧。就這樣來看,普魯頓的地位應該是泰拉諾斯的僕從吧。」
  「這個……我就沒聽他講了。」
  「這樣啊,他還說了什麼?」
  蒼生的眼中浮現了比剛才更強烈的遲疑。
  「……他說,阻止建造新城邦的,就是泰拉諾斯。」
  但最後他還是選擇繼續說下去。
  「世界的經濟能力已經復興到能建造更多新城邦的水準。但是為了防止爭奪地底資源的毀滅性內戰再度爆發,讓目前住在城邦裡的九億人之外的所有人繼續活在貧困之中,是泰拉諾斯的政策。」
  「──什麼?」
  聽見這句話,朱理將燃燒著憤怒的雙眼指向蒼生。
  「也就是明明能讓更多人過好生活,卻故意逼迫大家過苦日子嗎?」
  「我也不想相信啊!」
  雖然朱理先以壓抑的聲音追問蒼生,但因為蒼生那突然間情緒爆發般的喊叫聲,讓她受到震懾而無法繼續說下去。
  「挨餓也好受凍也好,沒藥能用也好,我原本以為既然生在這個時代這也沒辦法!城邦能養活的人數有限,但就算想搶奪藥品或食物或衣物也敵不過城邦,只能放棄!至少和大家分享一點點得到的物資活下去,我總是這樣告訴自己!但其實那根本不是極限!」
  蒼生的話語聲一度中斷,是為了嚥下湧現喉頭的嗚咽聲。
  垂著頭,緊握的拳頭顫抖著,他硬是擠出言語。
  「就算沒有新的城邦也無所謂!就算沒有牢固的城牆,只要幫忙建造發電廠和工廠,就能有許多人得救!拓哥和一姊和小清還有五郎跟優子……也許大家都不會死掉!」
  蒼生一一說出的名字讓朱理表情陷入陰霾。他們都是兩姊弟在流浪到小田原的過程中不得不與之永別的朋友們。
  「而這些居然都是一小搓的掌權者刻意維持的……!」
  「…………」
  朱理無法對弟弟再多說什麼。
  「蒼生……」
  「玲音同學,我原本其實打算加入傑諾姆斯。」
  沒將視線轉向呼喊自己名字的玲音,蒼生低聲說道。
  「直到索菲亞找上我。我原本沒去只是因為怕給姊姊添麻煩而已,但如果姊姊有個萬一,我就……」
  想加入傑諾姆斯。儘管聽他這麼說,玲音並沒有氣憤。
  「……你一直恨著城邦嗎?」
  「太沒道理了。明明同樣是人,牆壁裡側和外頭的生活完全不一樣。而生在牆外頭的我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進入牆的內側。一點也搞不懂,該怎麼做才能往上爬。」
  「蒼生,那是──」
  「到頭來還是沒有城邦來邀請姊姊入隊嘛。」
  朱理原本想插嘴,蒼生沒給她機會。
  「發來邀請的是索菲亞,而且還是偶然間觀測到我的SIMA指數。無論身為機動衛士累積了多少功績,姊姊以前期待的,來自城邦的入隊邀約,終究沒有來。」
  「所以你想破壞由城邦獨佔財富的世界嗎?」
  對於玲音的問題,蒼生的回答不是「是」亦非「否」。
  「……我不知道。」
  他這麼說道。
  「我雖然曾經想成為傑諾姆斯的一員,但是沒有積極盼望那樣的一天到來。因為我很早就決定,如果我真的加入傑諾姆斯,一定是在姊姊發生什麼萬一的時候。」
  「蒼生,你……」
  「我也不願意去想萬一姊姊死了該怎麼辦,這一點現在也一樣。因為我們沒有任何確切的明天,不是嗎?」
  蒼生臉上浮現的自嘲笑容,讓朱理無言以對。
  蒼生轉動臉龐,與玲音四目相對。
  「成為傑諾姆斯的一員後究竟想做些什麼。到底是想破壞,還是想要掠奪。進入磐都訓練校之前的那個我究竟在想些什麼,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蒼生的眼眸中湧現昏暗的憎恨與殺意。
  「但是現在的我,就是痛恨泰拉諾斯!無論是泰拉諾斯創造的傑諾姆斯或聯盟,我全都不想管!我只是想把泰拉諾斯那群人,統統殺得一乾二淨!……我現在就是這麼想的。」
  「總而言之,能確認你目前沒打算加入傑諾姆斯真是太好了。」
  帕提兒以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洗刷了蒼生的憎恨帶來的陰鬱氣氛。
  「有關泰拉諾斯的事,目前只讓我們幾個知道比較好吧。不過我想先告訴亞蒙上校。蒼生,這你同意嗎?」
  「啊,嗯。」
  自己吐出的詛咒就這麼被輕易帶過,蒼生彷彿變回了平常的他,點頭同意。

  ◇◇◇

  位於太陽系開發機構本部大廈地下室的泰拉諾斯專用會議室大門,在不到一星期的時間內兩度開啟,可說是相當程度的例外。
  今天聚集於此處的一共有七人。紐約、洛杉磯、倫敦、莫斯科、上海、德里、伊斯坦堡等各城邦實質上的支配者。
  今天傑諾姆斯的首領普魯頓不在場,會議桌也圍繞成圓形。
  「各位都有事在身,直接切入主題吧。」
  紐約先生以這句話宣布會議開始。
  「據報納古魯通過了蘇維士啊。」
  莫斯科先生如此回答。
  「和預定中的行程有些不同。」
  「這點程度的差異不造成問題。」
  在倫敦女士發言後,上海先生也表達意見:
  「同意。如月龍一在明天就會抵達富吉拉基地,在該處領取馬納南‧馬克里爾吧。」
  「讓傑諾姆斯擁有馬納南‧馬克里爾真的好嗎?那架機體恐怕足以與Exar專用機匹敵。」
  伊斯坦堡先生說完,德里女士提出疑問。
  「當然不好。那有違傑諾姆斯的創立宗旨。但也不能就這麼剝奪。畢竟成員還是深信傑諾姆斯是為了打倒太陽系聯盟而設立的組織。」
  「那麼就借索菲亞之手予以破壞如何?」
  對於洛杉磯先生的消極論點,紐約提出解決方案。
  「要讓索菲亞的空宙母艦突襲納古魯?」
  「失去納古魯確實可惜。但如果索菲亞繼續敗北下去,將會助長真正的反城邦勢力的氣焰。」
  「納古魯的替代品再重造一艘就是了。那麼,具體而言要派出哪艘艦?」
  「派出古林博爾和迦樓達曼不就好了?」
  上海提問後,回答者並非提議者的紐約而是莫斯科。
  「要讓兩艦同時攻擊?」
  德里略顯訝異地反問。
  「馬納南‧馬克里爾的性能至少是馬克里爾的一點二倍。為了不重蹈婆羅那的覆轍,應以確實達成目標為重。」
  「也對。投入過剩戰力總比發生意外要好。」
  紐約點頭同意莫斯科這句話。
  「若要擊墜納古魯,就必須解除衛星資訊的情報篩選……要挑選哪個時間點?」
  自監視地球與衛星軌道的所有衛星獲得的檔案中除去所有與納古魯有關的情報,納古魯那神出鬼沒的匿蹤性能才得以成立。管理這個篩選程式的正是直屬於泰拉諾斯的技師群。
  「沒必要解除情報篩選。只要命令索菲亞攻擊富吉拉基地就好了。」
  「失去那座基地有點可惜啊……」
  「不,那據點已經太過充實了。我們不該讓傑諾姆斯繼續擁有足以開發馬納南‧馬克里爾那種高性能Dowl的能力。」
  「──說的也是。」
  「贊成。」
  「對索菲亞的指示該如何?」
  「只要安排讓古林博爾與迦樓達曼前去攻擊富吉拉基地就可以了吧。對此沒有其他意見了?」
  在紐約提問後,沒有發言聲。
  「那麼,我們進入今天的正題吧。」
  六人點頭回應紐約這句話。無論擊墜納古魯或馬納南‧馬克里爾,對他們而言都只是次要的問題。
  「昨晚,不,就日期而言是今天吧。我想各位應該都已經看過在馬爾他島上那場戰鬥的詳細戰報。」
  「問題在於杜爾噶吧。」
  「沒錯。」
  紐約點頭回應莫斯科的發言。
  「那力量是種威脅。」
  「我同意。索菲亞的Exar雖然是維持世界秩序的抑止力,但終究該有其限度。」
  「不過,玲音‧沃德少尉在短短三年內就建立了鎮壓無數叛亂的功績。就思想上除了對傑諾姆斯懷抱過剩的敵意外,也沒有任何問題。現在就予以排除不嫌太早?」
  對於上海與倫敦的威脅論點,德里的看法偏向慎重。
  「平常的叛亂不須沃德少尉也能應付。只要我們不默認,馬克里爾那般強力的機體也不會流入叛亂勢力手中。」
  「除此之外,倘若沃德少尉與杜爾噶轉身投向叛亂勢力,鎮壓時必須付出龐大的犧牲。」
  「光是沃德少尉本人就不容輕視了。泰坦Dowl到頭來終究是裝載超能電子引擎的容器。擁有SIMA指數無法測量這種超乎常理力量的怪物,只要有不錯的超能電子技師輔佐,也許就連舊型機體也能發揮超越新型機的戰力。」
  「如果受到反主流派的城邦保護,也是非常麻煩。」
  不過其他與會者都沒有同意德里的慎重論調。
  「那麼就處理沃德少尉一事,應該沒問題吧?」
  「贊成。」
  「也沒別的辦法。」
  在紐約如此尋求同意後,接二連三的贊同聲響起。
  「德里女士也同意嗎?」
  「……看來也沒其他辦法了。」
  於是議題轉向具體的處理方法。

  ◇◇◇

  亞蒙艦長從帕提兒口中得知泰拉諾斯的存在,是在晚餐之後。
  地點在迦樓達曼的艦長室。因為帕提兒提出了「能保密的場所」為條件,於是亞蒙便封鎖了全艦的通訊功能之後,邀請她來到未經上級同意額外追加獨立型防諜裝置的艦長室。
  儘管聽帕提兒說太陽系開發機構與傑諾姆斯位在同一個的幕後黑手的控制之下,亞蒙臉上沒有顯露任何訝異。
  「這消息值得信任嗎?」
  聽完帕提兒所說的話,他首先提出的是這個問題。
  「我認為值得。可惜的是沒有確切證據。」
  「這樣啊。那麼帕提兒技術少校,少校想要我做些什麼?」
  「上校,我啊,就算世界真的掌握在少數城邦手中,我也覺得其實無所謂。為了開發機構軍和傑諾姆斯之間的猴戲必須有所犧牲,這雖然讓我不太愉快,但也覺得除此之外沒什麼不好。禁止建設新城邦藉此減少天然資源的消耗,也不能說是全盤錯誤。」
  「所以少校是希望維持現狀?」
  「我個人認為,維持現狀這種事其實誰也辦不到吧。狀況這玩意兒要不是緩緩惡化,或者急遽惡化,否則就是絞盡腦汁與汗水一步一步緩步向前。就只有這三種。」
  「滿悲觀的啊。」
  「不會吧,算很樂觀了吧。畢竟我還是相信有進步的可能性啊。」
  「我沒興趣和少尉討論歷史哲學。有話就直說。」
  亞蒙視線的溫度壓低到冰點以下。
  雖然不是因為感受到壓力,但帕提兒臉上嬉鬧般的笑容消失了。
  「我想說的一共三點。第一,見識到杜爾噶系統的威力後,泰拉諾斯不可能放任蕾妮不管。獨裁者會恐懼自己無法掌控的力量。同時也無法容許帶給自己恐懼的任何事物存在。」
  「妳是說他們會企圖謀殺蕾妮?」
  「我認為可能性很高。」
  亞蒙的眼神中湧現絕對零度的殺氣。
  雖然那只是短短一瞬間,但精神軟弱的人恐怕光是在他身旁就會因此昏厥吧。
  「冷靜下來了?」
  但帕提兒沒有分毫驚慌。甚至還能冷靜觀察亞蒙的表情變化。
  「……第二點呢?」
  「尚恩‧歐普萊耶為何會與傑諾姆斯為伍,我一直覺得難以理解。難道是為了打倒開發機構的Dowl藉此誇耀自己的技術力?這的確像是歐普萊耶那傢伙會有興趣的事。但是,我不認為那種單純的理由,就足以能讓那傲慢的男人願意過著必須避人耳目四處逃竄的生活。」
  亞蒙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傾聽。
  「但是聽了蒼生所說的話,我懂了。那男人認為自己是世上最聰明的人。絕對無法忍受自己被誰玩弄在手掌心上。對歐普萊耶而言,他絕對無法忍受在背後操縱世界一切的幕後黑手存在。」
  「所以妳認為,歐普萊耶是為了打倒泰拉諾斯才成為傑諾姆斯的一員?」
  「不只是這樣。我想他應該打算利用傑諾姆斯,推翻當今這個允許泰拉諾斯支配的世界秩序。顛覆太陽系開發機構在軍事上的優勢,煽動反主流派的城邦與反城邦武裝勢力,企圖再次招來戰亂的時代。我是這麼覺得。」
  「這論點不會太跳躍嗎?雖然我也明白少尉在立場上曾有機會能了解歐普萊耶的為人。」
  「對,我很明白。就歐普萊耶的個性來看,只要能達成目標就算讓世界步向毀滅也不足惜。」
  「唔嗯。所以少尉的用意是,希望我抓住歐普萊耶?」
  「對……對,沒錯。抓住他,最好把他鎖在牢房裡。」
  帕提兒的表情像是聽亞蒙這麼說才第一次察覺自己心中希冀著什麼。
  「尚恩‧歐普萊耶原本就和普魯頓並列為最重要的捉拿對象。我就盡全力達成少尉的要求吧。」
  「這樣啊。那就拜託了。」
  帕提兒如此說著,神色有些害臊。
  「那第三點呢?」
  帕提兒假咳一聲清過嗓子,正色說道。
  「我想和傑諾姆斯的幹部取得聯繫。具體來說,目標是納古魯的艦長。」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納古魯隨時都在前線戰鬥。傑諾姆斯和索菲亞不同,就只有一艘空宙母艦。」
  「這是沒錯。」
  「如果傑諾姆斯只是用來維持開發機構健康的零件,率領部隊在最前線長年戰鬥的男人肯定會不斷感受到作戰計畫的不合理。」
  「也不一定是男性。」
  「……這種小事隨便啦。總而言之,我合理懷疑納古魯的艦長會對傑諾姆斯的上層懷有不信任感。」
  「妳想要求對方交出歐普萊耶?」
  「不,是為了打倒泰拉諾斯並肩作戰。」
  亞蒙投出疑惑的眼神。
  「少尉不是才剛說過,對泰拉諾斯掌控世界與否並不在意?」
  「如果只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動手腳。」
  「原來如此。不愧是歐普萊耶的共同研究者。非常相似啊。」
  「這種話就算開玩笑也別說。和那傢伙相似,光是想到就會讓人想自殺。」
  「少尉如果死了,那可真是令人傷腦筋。」
  儘管這麼說,亞蒙並未撤回剛才的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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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0 14:35 | 显示全部楼层
  〔4〕決戰

  利用監視衛星蒐集的情報無法發現其行蹤的特性,納古魯未被聯盟軍發現就一路飛過克里特島、賽普勒斯島、尼羅河河口形成的三角洲中央附近,在該處潛入海中通過蘇維士人工海峽。
  在那之後納古魯花上幾乎一整天的時間繞過阿拉伯半島近海,抵達了富吉拉基地。
  「這就是馬納南‧馬克里爾?」
  龍一的話語中充滿的不是感動而是疑惑。
  「博士,外表看上去與馬克里爾沒有任何差異啊……」
  一同來到停機庫的希亞也顯得納悶。就如她所說,歐普萊耶向兩人介紹的「馬納南‧馬克里爾」外觀上與馬克里爾毫無差異。
  「外觀上理所當然相同。我不是說過馬克里爾是馬納南‧馬克里爾的實驗機?既然實驗機在動作上沒有問題,特地改變外觀影響原本的架構平衡只是不必要的冒險。馬克里爾與馬納南‧馬克里爾的差異不在機體的外觀而是內部。」
  「也就是外觀保持原樣,性能提升的意思嗎?」
  「正是如此。」
  歐普萊耶點頭回答希亞的問題,神情中似乎透著幾分得意。
  「特別是超能電子引擎的效率提升了超過百分之五十。龍一的SIMA指數是98,雖然與Exar還有一步之差,但只有要這具新型超能電子引擎,應該就能得到與Exar同等的力量。」
  「一口氣提升一點五倍啊……」
  聽見龍一的讚嘆,歐普萊耶臉上浮現了不知是譏諷或自嘲的表情。
  「超能電子學這種尚未成熟的技術居然超過十年沒有進展,這種狀況本身就不合理。政治家來阻撓科學技術的進步,這種事本來就不該存在……」
  「政治家的阻撓?」
  希亞對歐普萊耶這句話感到一陣錯愕,反射性地如此問道。
  「……沒什麼,別在意。」
  但歐普萊耶只是蒙混帶過沒有回答。雖然這態度不像希亞所知的「博士」,但她還是覺得不該多加追問。
  「──超能電子引擎之外的效能也比馬克里爾有百分之五到十的提升。推進器和推進劑的裝載量沒變,所以在宇宙空間的機動性沒有變化,不過總和來看可以視作比馬克里爾強化了大約三成。」
  泰坦Dowl是為了高效率運用超能電子引擎所設計的機械。既然超能電子引擎本身的性能提升百分之五十,整體的效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可說是相當保守的估計了。
  「非常感謝您,博士。」
  龍一對歐普萊耶表示由衷的感謝。

  ◇◇◇

  在龍一與馬納南‧馬克里爾邂逅後,第三天的凌晨時分。
  劇烈的震動突然間傳遍了傑諾姆斯的富吉拉基地。
  「敵襲?」
  這幾天來龍一都在基地近海處的海底進行馬納南‧馬克里爾的駕駛訓練。龍一原本因為疲憊而熟睡,但聽見響徹全基地的警報便立刻清醒,從床鋪上翻身跳起。
  他一腳踹開毛毯從床鋪上滾下,脫下全身上下的衣物換上操縱服──泰坦Dowl的NITU系統所使用的駕駛服。
  第二波衝擊搖晃龍一的房間。這裡就整個基地而言在相當裡側的位置,攻擊的衝擊力道甚至能傳到此處。龍一推測恐怕是水中飛彈的爆炸。
  ──也許海中閘門已經被破壞了。
  想到這裡,他連忙趕往停機庫。一腳踩上擺在房間前的滑板車,使勁將重心推往前方,急遽加速。
  如果滑板車沒有裝上緊急迴避裝置,在途中肯定已經發生超過十起的交通事故。以如此魯莽的奔馳速度抵達馬納南‧馬克里爾的停機庫後,龍一先是怒吼「發生什麼事了?」
  「長距離水中飛彈的攻擊!從對岸轟過來的!」
  「對岸?」
  「還用問啊!當然是阿曼灣對岸!大概是在賈斯克西方十到二十公里的海岸附近!」
  「距離先不管,那不就是沒有任何遮蔽物的正面嗎?為什麼在飛彈都布署完開始發射才發現?」
  「我哪知道啊!」
  停機庫的工作人員怒吼後,龍一才察覺自己把怒氣不合理地發洩在他身上。
  「……抱歉。」
  龍一低頭道歉。
  「……不會啦。我也有不對。」
  見到龍一低頭,對方似乎也恢復了冷靜。
  「馬納南‧馬克里爾什麼時候能出擊?」
  「隨時都可以。」
  聽了龍一的詢問,那男人雖然語氣粗暴但還是明確回答。
  「拜託你了。」
  龍一對男人如此說完,跑向平趴在停機庫的馬克里爾。
  當他衝向停機台的正面時,正好駕駛席下降到他眼前。剛才那男人已經透過停機台以外部遙控為龍一做好準備。
  龍一坐進駕駛席,讓座位升起。
  搭乘上馬納南‧馬克里爾之後,龍一將通訊接到基地的指令室。
  「這裡是馬納南‧馬克里爾。為破壞敵方飛彈陣地,請求出擊許可。」
  『馬納南‧馬克里爾。准許出擊。』
  「希亞?」
  傳來的回答不知為何是希亞的聲音。
  龍一連忙檢查訊息來源。原本應該連到指令室的頻道,現在正受到納古魯的介入。
  『龍一,已經決定要放棄這座基地了。』
  「什麼?」
  『我們傑諾姆斯的基地最大價值在於存在本身不讓聯盟軍得知。因為軍力差異太大,死守據點沒有意義。』
  「這……」
  儘管情緒上難以接受,但理性上還是能理解這是不得已的選擇。
  『在龍一出擊後,其他的Dowl也會全部出擊支援基地重要人員的撤退。納古魯會從阿拉伯海南下前往塞席爾群島近海的海底補給基地,屆時在該處會合。』
  「我知道了。」
  『還有,基地已經決定捨棄這件事不要從你口中讓其他人知道。』
  「……明白了。那麼出發了。」
  龍一也明白,希亞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要將一部分基地人員當作棄子。但同時長年來置身軍中的他也認為「這也是不得已的」。
  『祝你好運。』
  聽著希亞這句話,龍一進入出擊程序。

  ◇◇◇

  富吉拉基地距離阿曼灣對岸的導彈陣地大約有一百五十公里。憑馬納南‧馬克里爾的水中機動力大約需要三十分鐘。
  超空穴效應水中飛彈屢次從潛航移動的馬納南‧馬克里爾上方通過。聯盟軍徹底只從遠距離轟炸。
  龍一拚命忍住想擊落飛彈的衝動。基地大門前方有著自動魚雷陣地與換裝水中戰裝備的Dowl準備迎擊。為了減輕他們的負擔,龍一必須盡早摧毀對方的飛彈陣地。
  (話雖如此……)
  在海中急速前進的同時,龍一感到狐疑。
  (為什麼不同時發射?)
  移動的過程中,飛彈接二連三從馬納南‧馬克里爾的上方通過。因為攻擊接連不斷龍一才連忙想趕往飛彈陣地擊潰源頭。但聯盟如果事先就準備了這麼多彈藥,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採取飽和攻擊?
  (難道是想引誘馬納南‧馬克里爾現身……?)
  龍一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如果對方事先就預見這架馬納南‧馬克里爾的存在而設下陷阱,這看似不合理的波狀攻擊就有了理由。
  (……不,我想太多了。)
  馬納南‧馬克里爾目前從未參與實戰。認定聯盟已經得知這架機體的存在只是杞人憂天──龍一這麼想著,將不好的預感自意識中掃除。

  ◇◇◇

  前伊朗荷姆茲甘省賈斯克西方二十公里的海岸邊,聚集了許多陸上移動式導彈車。這些全都是從西亞一帶以大型運輸機集中到此處。
  樓陀羅坐鎮在導彈車群的後方兩公里處,古林博爾則在樓陀羅後方二十公里處待機。
  「艦長,上頭說的什麼馬克里爾的新型機真的會來喔?蕾妮不是幾天前才剛把馬克里爾作掉嗎?」
  自樓陀羅的駕駛席上,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上尉──人稱「暴風的多爾吉」正以耐心全失的語氣對著古林博爾的艦長席發出通訊。
  『多爾吉上尉,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稍微學會忍耐吧。』
  語氣傻眼地回答的正是古林博爾的艦長,傑拉爾‧阿凱伊上校。
  「真是失禮。我只是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罷了。」
  『這是第幾次了啊。新型馬克里爾存在與否不是重點,要我說幾次你才會懂?』
  「破壞傑諾姆斯的基地是這次的主要目的,萬一出現了與馬克里爾匹敵的強力敵機,我就得負責迎擊對吧?這我當然明白,因為明白所以我才在這地方一直等啊。」
  『既然明白就閉上嘴乖乖待命。如果真有新型,也差不多是時候現身了。』
  「海中最高速度三百節嗎……我覺得只是隨口胡謅的吧。」
  阿凱伊沒回答,似乎是沒興趣再與他鬥嘴。
  多爾吉拿不出辦法,將注意力轉向設於飛彈陣地的監視攝影機影像。
  「什麼!」
  影像中,藍色的巨大人影衝破海面。
  「還真的出現了!」
  多爾吉將氣流凝聚到樓陀羅背後的X狀特有兵器,凌空飛起。
  「哼,要是你不來,傷腦筋的反倒是我啊!」
  攻擊敵方基地的同時,為了引誘將來可能成為莫大威脅的新型馬克里爾現身並確實予以擊破,所以才故意不採取飽和攻擊。
  「新型機的實力,就讓我見識一下吧!」
  多爾吉的心因為許久未見的強敵的預感而昂揚。

  ◇◇◇

  與古林博爾同樣接到攻擊富吉拉基地的命令,迦樓達曼正在阿拉伯半島西海中央,阿曼灣的出口處靜候。
  「萬一對方往波斯灣方向逃可會讓人笑掉大牙啊……」
  「用不著操心。」
  對待在艦橋處的帕提兒這番略顯失禮的發言,亞蒙眉毛都不挑一下。
  「波斯灣是條死路。就可能性而言,往印度方向逃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不過上校是預判納古魯會南下吧?」
  「我以前曾經聽聞在塞席爾和馬達加斯加有傑諾姆斯的基地。」
  「不過總司令部放過了這條線索。」
  「正確來說,理事會沒有下達作戰許可。雖然當時我只覺得納悶,不過現在我明白理由了。雖然明白但無法接受就是了。」
  「這是當然的吧。有誰能夠接受。」
  對艦橋的成員仍未得知泰拉諾斯的存在。兩人刻意避開重點如此交談。
  「話說,如果真能順利發現納古魯的行蹤……光憑迦樓達曼能攔住嗎?」
  在這次的作戰上,帕提兒主張應該將實情告知古林博爾的阿凱伊艦長,取得他的協助比較好。但是亞蒙堅持要說也得等作戰結束之後,因此他取走了帕提兒的通訊手段,實質上將她軟禁在迦樓達曼艦內。
  「沒問題。就算真有新型馬克里爾,蕾妮也不會因此屈居下風。」
  亞蒙目前已經讓朧月離艦。三架金剛夜叉都換上水中戰裝備,指派一架護衛母艦,另外兩架則負責支援朧月。
  「這倒也是。」
  在水中因為有浮力,對杜爾噶系統的負荷儘管比宇宙空間高,但還是比陸地上小上許多。亞蒙與帕提兒完全不擔心玲音的朧月戰敗的可能性。
  「就我個人而言,比較希望讓蒼生來測試那玩意啊。」
  「人不在現場,再怎麼惋惜也只是多費唇舌。」
  「這我也曉得。」
  蒼生由於在馬爾他島上協助傑諾姆斯的罪狀,已經被移送到卡納維爾角。
  雖然亞蒙與帕提兒與船上乘員都沒有報告蒼生的敵對行為,恐怕是因陀羅的舉動全被監視衛星記錄下來了吧。
  亞蒙也能憑他的權限拖延移送的期限。帕提兒其實也有十幾二十來種手段能從背後干涉。但是蒼生以「自己失去了因陀羅,待在這裡也沒意義」為理由,表現出服從於上級指示的態度,因此只能將朱理加上鋼鐵處女當作他的護衛一同送向卡納維爾角,當作最起碼的照顧。
  「……你覺得會有什麼樣的處分?」
  「少尉是指早乙女蒼生培訓生?」
  對亞蒙那彷彿明知故問的問題,帕提兒默默點頭。
  「雖然反叛是重罪,但他是貴重的Exar。大概就給他一具有自爆功能的機體,強迫他十年間從軍吧。」
  帕提兒用雙手手指按著兩側的太陽穴。
  那像是掩著臉的模樣,不知是在掩飾哀傷,又或者是在壓抑憤怒呢?
  「……什麼嘛,實質上等同無罪開釋嘛。」
  不,其實是幾乎無奈的傻眼。
  「實質而言是沒錯。」
  「形式上也沒什麼差異。Exar一旦成為機動衛士,就不可能憑自己的意志卸下這身分。」
  「是啊。」
  亞蒙這次在同意時語氣有著些微的不同。他對於將玲音束縛在索菲亞中的這條不成文規矩,一直有所不滿。
  雖然帕提兒察覺了那差異,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不過這樣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我送出的禮物他應該還有辦法收下。」
  「……帕提兒技術少校。人體實驗也要有個分寸。」
  「上校,別說這種有損他人名譽的話。我從沒做過什麼人體實驗。」
  「聽說因陀羅上裝載了軍法禁止使用的系統啊?」
  面對亞蒙面無表情地提出的質問,帕提兒顯而易見地驚慌。
  「那、那是個誤會。對,只是誤會。那個真的就只是為了提升機動衛士生存率的緊急系統啊。」
  「──調查目前也以妳這個理由為最終結論。不過可別裝在『圓桌騎士』上喔,下次誰也幫不了妳。」
  「啊、呃,這是當然。不需要艦長特別講,圓桌騎士本來就沒有採用那個系統。」
  帕提兒發出乾笑聲。
  亞蒙對她投出煩悶的眼神。
  「話說回來,少校。」
  他像是突然靈機一動般,對帕提兒如此說道。
  「既然圓桌騎士一號機出廠,動作測試應該也結束了吧?妳何不早點準備這項大禮?」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上校。圓桌騎士上就附加蒼生專用的特別裝備吧,我這就來安排。」
  帕提兒立刻就將決戰納古魯一事拋到腦後,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

  龍一衝出海面後,立刻以內藏於左右兩側盾牌內的「流水砲」射穿兩架蓋吉斯的頭部。
  馬納南‧馬克里爾的外觀與馬克里爾沒有差異。但內部不只是超能電子引擎和動力系統升級,特有兵器也改裝了。
  裝設在馬克里爾雙肩的大型盾牌內部是膠體溶液槽,藉此有效發揮液體流動控制的性能。但是馬納南‧馬克里爾的盾牌雖然形狀相同,但內部改成了將液體從盾牌尖端以高壓射出的流水砲。

  有如雷射般擊出的水流初速高達音速的五倍,最大射程一百五十公尺。這並非意指水流能抵達的距離,而是帶著SIMA的水流所能抵達的最大距離。
  對身高二十五公尺的Dowl而言,一百五十公尺的距離就相當於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人眼前的十點八公尺。就這層面而言射程並非特別長。
  但是能從一百公尺外以SIMA攻擊的機體數量非常稀少。算上Exar專用機,頂多也只有前些日子龍一擊墜的婆羅那、八號艦斯溫特的斯瓦洛格、以及朧月=杜爾噶這三架機體。Dowl間的戰鬥其實比想像中更常在兵刃相交的距離內進行。
  (真了不起……)
  這個當下最驚訝的也許是龍一本人。這兩天來他將所有的時間投注在熟悉馬納南‧馬克里爾的性能上。但實際上與敵人交手時,帶給他從未體驗過的駕馭感。
  (如果有這機體,就算面對樓陀羅也……)
  雖然事實與他的思緒無關,但就在令人不由得如此起疑的時間點。
  轟響聲籠罩天空。
  龍一停止對飛彈發射車的攻擊,仰望天空。
  起初那只是一個深綠色的小點。
  但是那在馬納南‧馬克里爾的視野中急速變大,很快就看得出是人型。
  人型的巨大機動兵器。
  「樓陀羅!」
  龍一用代替磁軌標槍攜帶至此的機關砲掃射其他飛彈發射車。
  飛彈發射車並沒有因此發生殉爆。雖然有些飛彈的推進劑因此起火,但比率也不高。
  龍一捨棄了機關砲。
  包含已發射的飛彈車在內,遭破壞的數量只有約全體三成,但樓陀羅已經準備要降落。
  龍一舉起盾牌擋下從天空撒落的磁軌標槍彈體。馬納南‧馬克里爾毫髮無傷。駕駛樓陀羅的多爾吉肯定也沒有牽制以上的企圖。
  樓陀羅捲起砂塵降落在地面。沒有驚天動地的衝擊。降落時的速度甚至沒用上慣性控制,只憑氣流操縱就完全抵消了。
  馬納南‧馬克里爾即刻發射流水砲。
  樓陀羅以挾帶著砂塵的疾風偏轉超音速水流的方向。
  深綠色的機身自砂塵之間衝出。
  馬納南‧馬克里爾以手中鑽孔槍接下樓陀羅的野太刀。
  在這瞬間,馬納南‧馬克里爾與樓陀羅第一次近距離彼此瞪視。
  龍一心中有話想告訴多爾吉。只要有機會在戰場上再度相見,他一直打算要把累積已久的話語轟向他。
  但實際上得到與他交手的機會,在這瞬間不需要言語。
  僵持不下的時間不到一秒。
  先抽開武器的是樓陀羅。
  當然那並非為了逃離,而是下一步攻勢。
  先退一步,又踏進一步。這之間沒有停滯。
  肉體無法達成的動作源自於慣性控制與氣流控制。利用慣性中和後退,瞬間又切換為前進,利用氣流控制產生超過腳底與地面磨擦力極限的爆發力。
  單手持刀迅速揮出,比起力道更重視速度的斜劈。
  目睹樓陀羅的長刀殺來,馬納南‧馬克里爾從推進器噴射霧狀海水急速後退而躲過。
  馬納南‧馬克里爾在宇宙空間使用一般的推進劑。但是在地球上,在海中補給的水不只用在流水砲,也用在推進裝置上。可說是完全割捨了在乾燥內陸地區使用的機體設計。
  樓陀羅將劈下的長刀以雙手反向拉回,再以水平方向揮出。
  刀刃無法觸及的距離。
  然而龍一在樓陀羅抽回長刀的同時,就已經轉動自己的機體將左肩盾牌朝向樓陀羅。
  劇烈衝擊從盾牌傳向機體上半身。
  理應無法觸及的刀刃傳來衝擊。
  龍一開啟推進器向後噴射,抵銷上半身所受的力道以保持機體平衡。
  視野的角落顯示出機體所受的損傷。
  七層多重複合裝甲組成的盾牌第一層被劈開了。
  (不只是單純的高壓氣流,是絕熱壓縮過的空氣刀啊!)
  飛快讀完戰術電腦的分析結果,龍一以右肩盾牌內的流水砲反擊。
  細線般的水流如雷射般伸長,撞上樓陀羅舉起的盾牌。
  樓陀羅的架式因此瓦解。
  (有機會!)
  龍一毫不停息,以左側流水砲追擊。
  樓陀羅飛身一躍閃躲流水砲。
  那並非跳躍,而是起飛。
  樓陀羅渾身纏繞著疾風直逼馬納南‧馬克里爾的上方。
  龍一推進器全開往後方大幅跳躍。
  與龍一渾然一體的馬納南‧馬克里爾在樓陀羅抵達前搶先跳進海中。
  馬納南‧馬克里爾立刻又從海面浮現,龍一並非逃走,而是在補給海水的同時引誘樓陀羅前來對自己有利的戰場。
  樓陀羅──多爾吉接下了龍一的邀約。
  從空中急速降下,揮出大刀。
  馬納南‧馬克里爾以海水構築牆面擋下直逼眼前的熱風利刃。
  (射程距離約八十公尺。大概是流水砲的一半以上。)
  從樓陀羅揮出斬擊的距離,龍一如此推測。
  樓陀羅的射程距離不及馬納南‧馬克里爾。
  (──這一點,多爾吉一定也已經明白了。)
  那麼多爾吉一定會選擇以近身戰鬥一決勝負──龍一如此判斷。
  樓陀羅閃過水牆急速攀升,馬納南‧馬克里爾以流水砲狙擊。
  樓陀羅避開水流的同時轉身。
  高舉起大刀,深綠色的機體落向龍一。
  馬納南‧馬克里爾在海中構築立足點,同時將抽成細長條狀的海水附加在迴旋鑽孔槍的槍尖。
  隨著槍尖的鑽頭轉動,海水也跟著高速旋轉。馬納南‧馬克里爾將長度增長十公尺以上的長槍從下往上突刺。
  樓陀羅以大刀彈開海水構成的槍尖。
  大刀的刀刃出現裂口,碎片落入海中。
  儘管刀刃受損,樓陀羅的大刀還是架開了馬納南‧馬克里爾的突刺。
  樓陀羅的軌道轉動九十度。
  龍一的雙眼沒有因此追丟樓陀羅的身影。
  馬納南‧馬克里爾的流水砲命中正要繞進背後的深綠色機體。
  盾牌飛離樓陀羅的手臂。
  但樓陀羅也絕非任憑擺布。
  樓陀羅以單手揮出大刀。
  風的團塊墜落在馬納南‧馬克里爾的頭頂上。
  海面凹陷如隕石坑般,將馬納南‧馬克里爾按向海面。
  這時龍一犯下失誤。
  他應該解除海水組成的立足點,暫且讓馬納南‧馬克里爾潛入海中才對。
  因為機體停留在海面,戰鬥的主導權至此第一次落入樓陀羅手中。
  風在海面上盤旋。
  自上空轟向龍一的氣流只不過是前奏。
  盤旋的空氣凝聚向馬納南‧馬克里爾。
  龍一的理解有誤。
  樓陀羅和馬納南‧馬克里爾的特有兵器的性質不同。馬納南‧馬克里爾重視的是SIMA的射程距離。但樓陀羅的特有兵器著重的是有效範圍。
  由於超能電子引擎的效能提升,龍一能控制的水從機體中心半徑二十公尺擴展到半徑三十公尺左右。射程距離的一百五十公尺只限定於將SIMA凝聚於直線上射出的情況。
  另一方面,樓陀羅能操縱的氣流範圍是以機體為中心半徑八十公尺。樓陀羅目前正與馬納南‧馬克里爾保持著三十餘公尺的距離不斷飛行。
  在閃躲著流水砲的同時。
  將氣流凝聚向馬納南‧馬克里爾。
  利用從上空處抽來的風,讓馬納南‧馬克里爾周遭的空氣密度瞬間提升。那空氣在向外擴散前,反倒往空間中的某一點快速凝聚,急遽升高的壓力尋求著出口而往上噴出。
  產生猛烈的上升氣流。
  旋風將馬納南‧馬克里爾連同海水一同捲入半空中。
  朝著被拋進空中馬納南‧馬克里爾,樓陀羅急速逼近。
  雖然馬納南‧馬克里爾因為一時失誤而被拉上空中,但機體立刻噴射剛才吸入的海水重整架式。
  將一同被捲上天空的海水納入掌控,讓水流隨著旋風飛轉環繞在機體周遭。
  樓陀羅將大刀朝著阻擋眼前的海水之輪劈落。
  風乘載著多爾吉的意志,水乘載著龍一的意志,雙方激烈碰撞。
  迸裂的水輪化作霧珠,崩解的風化作亂流。
  在不規則翻騰的氣流之中,樓陀羅奔馳於天空直衝馬納南‧馬克里爾。
  龍一將力量集中在手邊,在槍柄處構築水刀。
  樓陀羅將刀身轉平,朝著馬納南‧馬克里爾的咽喉猛然突刺。
  馬納南‧馬克里爾則是以單手刺出迴旋鑽孔槍,目標是樓陀羅的頸部。
  樓陀羅的大刀精準刺向馬納南‧馬克里爾的盾牌內側,直逼頸部。龍一將機體微微傾斜閃躲那記突刺。樓陀羅的大刀就停在馬納南‧馬克里爾的頸子左側。
  樓陀羅微微轉動機體躲過馬納南‧馬克里爾的鑽孔槍。馬納南‧馬克里爾的槍尖攪爛了樓陀羅背後X型裝備的一部分,槍柄停止在樓陀羅的頸部邊緣。
  樓陀羅的大刀刀刃上附加了經過壓縮並附帶高熱的空氣層,溫度達到攝氏數千度。
  馬納南‧馬克里爾的槍柄處附加了厚度極薄的水刀。水流由水刀根部流向刀鋒再由刀鋒流回刀身循環,整體由厚度僅數奈米的水流所構成。
  樓陀羅將大刀往左揮。馬納南‧馬克里爾的頸部因為熱衝擊而被高熱斬斷。
  馬納南‧馬克里爾將長槍往右揮。樓陀羅的頸部被極細的水流鋸斷。
  樓陀羅與馬納南‧馬克里爾緊抓著彼此般開始墜落。

  龍一的視野在目睹樓陀羅的頭部落下的同時,陷入一片漆黑。
  超能電子引擎的效能急遽降低。
  並非透過駕駛系統的反饋,而是因為肉體理解Dowl已經墜海。
  顯示於眼前的系統訊息告訴他,Dowl的安全系統將僅剩三成效能的慣性控制全部使用於緩和墜落時的衝擊。
  身體摔向海面的衝擊傳遍龍一的身體。
  緊急系統啟動。開始能大略理解機體外的狀況。
  失去頭部的馬納南‧馬克里爾與同樣失去頭部的樓陀落正往海底沉沒。
  在龍一的胸口中,新型機處女戰就遭到擊墜的遺憾與擊墜樓陀羅的滿足感來來去去不停交錯。

  ◇◇◇

  (這感覺是……?)
  在這場戰鬥開始前,回到古林博爾崗位上的蕾雅‧普提上士坐在情報管制員的座位上,感受到那股SIMA波動而令她不由得全身顫抖。
  因為她身懷高等級的ESP,艦長阿凱伊指派她活用這份能力擔任輔助機械偵測的職位。這個瞬間她的ESP捕捉到那股無法忘懷的波動。
  (這該不會是?)
  「普提上士,怎麼了?」
  「是。我很抱歉。」
  聽見艦長的詢問聲拋向自己,蕾雅才注意到自己整個人愣住了。
  她連忙轉頭注視監視螢幕。
  隨後瞪大了雙眼。
  「樓陀羅的超能電子引擎,效能降低百分之七十!」
  古林博爾的艦橋上騷動聲四起。
  泰坦Dowl的超能電子引擎效能降低百分之七十。
  身為空宙母艦的乘員,不可能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事態。
  「敵新型機的超能電子反應也大幅降低!」
  「兩敗俱傷?」
  聽了蕾雅的報告,阿凱伊上校的聲音冷靜得與那內容毫不相襯。
  「樓陀羅與敵新型機反應消失。應是墜落至海中!」
  與蕾雅不同,負責物理性探測器的乘員如此喊道。
  「多爾吉上尉聽到請回答!多爾吉上尉!」
  在這段期間蕾雅仍不斷呼叫多爾吉。
  『……這裡是多爾吉。』
  幸好沒等多久就得到了回應。
  「多爾吉上尉,我是阿凱伊。報告現況。」
  阿凱伊在艦長席介入通訊。
  『艦長,不好意思。被對方漂亮地幹掉了。』
  多爾吉宣告自己敗北的話語聲,聽起來格外爽朗。
  『樓陀羅失去頭部。其他損傷包含盾牌脫落、背部特有兵器部分毀損。四肢與推進器運作及駕駛艙無異常。雖然能自行回到陸地,但難以繼續戰鬥。』
  「既然你還能這樣悠哉解釋,敵機應該也無法繼續戰鬥了吧?」
  『敵新型機的頭被我砍了。就機體損傷來看應該是敵方比較輕微,但似乎喪失了自主航行能力,沉在海底沒浮上來。』
  「你確定敵機喪失了戰鬥能力?」
  『我確定。敵新型機的攻擊全面依賴超能電子引擎。恐怕就連推進器都用上了超能電子技術。』
  「我明白了。立刻派遣救援隊。你維持當下位置。」
  『了解了,艦長。』
  切斷通訊後,阿凱伊向部下指示︰「古林博爾,準備移動。」
  操舵手與引擎士覆誦命令。
  「艦長!」
  就在這時,蕾雅高亢的嗓音響徹艦橋。
  「上士,有什麼事嗎?」
  見蕾雅突然站起身,阿凱伊以疑惑的語氣問道。
  「我建議在救助樓陀羅的同時,打撈敵方的新型機!」
  「……妳是怎麼了?」
  阿凱伊的納悶顯得更深了。
  「敵、敵方的,新、新型機,很可能,那個,發生了某些故障。」
  對著皺起眉頭的阿凱伊,蕾雅雖然緊張萬分但還是結結巴巴地回答。
  「這、這樣下去可能危及新型機的機動衛士的生存!」
  說完,蕾雅緊張得渾身僵硬。
  「原來如此──有辦法從海底打撈敵方Dowl上岸嗎?」
  「那個,艦長……?」
  阿凱伊的反應平淡到讓蕾雅不由得愣了半晌。
  航法士兼操舵手也回答「若是樓陀羅目前浮著的位置,就深度而言可能」,阿凱伊點頭回應後,將視線拉回到蕾雅身上。
  「上士,我很意外妳會擺出這麼驚訝的表情。妳覺得我有那麼不講人道嗎?」
  「不、不會、我沒嗚……?」
  慌張得不小心咬到舌頭,蕾雅連忙摀住自己的嘴,滿臉通紅。
  「泰坦Dowl彼此的戰鬥,原則上會避免讓機動衛士喪命。雖然亞蒙那傢伙總是說那太天真,但我覺得那樣也不錯。」
  「艦長……」
  面對著阿凱伊臉上那男子漢的笑容,紅著臉的蕾雅也回以微笑。
  「艦長,隨時都能出發。」
  操舵手插嘴報告,蕾雅連忙回到座位上。
  「很好,古林博爾,出發。」
  阿凱伊斂起笑容,命令母艦前往救援。

  ◇◇◇

  「馬納南‧馬克里爾,解除連結。」
  龍一以語音指令斷絕了NITU連結。馬納南‧馬克里爾切換至以語音指令控制的半自動駕駛模式。
  「啟動推進器,浮升至海面。」
  但是機體並未執行龍一的指令。馬納南‧馬克里爾的控制電腦反而是回傳錯誤訊息。
  「推進器系統修復中,無法執行指令啊……」
  龍一面露無奈的笑容。
  「沒想到才剛出廠的新型機居然會故障……沒在戰鬥中發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嚴格來說戰鬥尚未結束。但是當機體無法繼續發揮戰力時,龍一的戰鬥就算是已經結束了。
  「……不,也許正因為是剛出廠的新型機,測試還不夠充分造成的吧。」
  龍一坐在獨自一人的駕駛席上如此反駁自己。如果不這麼做,感覺精神就要失衡了。
  不過他的推論也並非多麼離譜。馬納南‧馬克里爾上採用了許多新穎的設計,宇宙與水中通用的推進器就是其中之一。
  一般而言Dowl要在水中活動時,會將推進器從火箭引擎換成水中噴射引擎。但由於馬克里爾能以液體流動控制在海中控制機體移動,因此採用了不須更換推進器的設計。
  馬納南‧馬克里爾在水中移動時基本上與馬克里爾相同,利用龍一的SIMA液體流動控制來取得推進力,但在地面或空中短暫啟動推進器時,並非消耗推進劑而是利用海水或河川湖泊的淡水。
  將吸入機體的水以SIMA高壓噴出。和龍一過去在橫濱城邦軍時代時駕駛的娑羯羅的特有兵器原理上相同。如此一來機動力便不受推進劑儲量的限制,隨時能發揮百分之百的效能──理論上是如此。
  這種新型的推進器,是以超能電子引擎能發揮百分之百效能的狀況為大前提。維持保護駕駛員的慣性控制與流體裝甲,以剩餘的力量驅動推進器。只要裝載了效能比過去提升五成的改良型超能電子引擎,理論上就能達成。
  然而像現在這樣面對「人型的象徵」受損使得超能電子引擎功率降低的情況,就沒有多餘的SIMA能供給推進器。可說是從未進行過「失去頭部的狀況」下的測試而產生的缺陷。
  不過如果要因此責備歐普萊耶,恐怕就不厚道了。對Dowl而言「失去頭部的狀況」就幾乎等同於敗北。落敗時最重要的是確保搭乘者的安全,其他的測試不夠充分一般而言也不會造成問題。
  因為這次以兩敗俱傷這未曾預料的結局收場,才會陷入必要的逃生手段無法作用的狀況。不過這樣的道理對於陷入如此意外狀況的當事人而言,也不構成任何安慰。
  「泰坦Dowl,連結。」
  龍一重新連結NITU系統。幸好馬納南‧馬克里爾的四肢還能動作。此外電腦告訴龍一目前正在修復推進器系統。大概是正在自動重組系統的控制程式,藉此讓功率低落的超能電子引擎也能驅動推進器吧。龍一將一線希望寄託於機體的自我調整,決定先步行離開現場。
  馬納南‧馬克里爾的超能電子引擎目前最優先事項是在機體周遭構築海水的鎧甲,藉此避免海水從頸部的斷面滲入機體內部。若要減輕這項負擔,就必須回到陸地上吧。
  然而一旦回到陸地上,鐵定會被逮個正著。就算機體性能上與Exar專用機同等,現在的馬納南‧馬克里爾說不定連蓋吉斯都不如。一旦Exar專用機的母艦派出金剛夜叉前來支援,恐怕就無法免於遭受破壞的命運。
  龍一背對著陸地邁開步伐。如果推進系統無法盡快恢復,駕駛艙內的氧氣會漸漸耗盡。屆時駕駛艙就會自動被排出浮升至海面上。雖然發生了預料之外的故障,但這架新型機依然守護著機動衛士的安全。
  失去頭部的馬納南‧馬克里爾朝著阿曼灣的灣口在海底前進。因為超能電子引擎並非完全失效,因此並未受到海水的抵抗,甚至還有幾分餘力能讓水流推著機體背部前進。馬納南‧馬克里爾有如無頭騎士般在海底邁步前進的模樣比想像中更輕快。
  儘管如此,龍一終究無法逃出聯盟軍的追蹤。世界對龍一沒有那麼友善。
  頭盔耳邊響起警報。三架Dowl以三方向包圍的隊形從海面下降。
  (機種……是金剛夜叉啊。)
  確定這一點的同時,龍一放棄了抵抗。如果對方打算破壞這架機體,早就已經把水中飛彈轟向此處了吧。投降也不至於馬上被殺。
  他如此判斷後,主動將駕駛艙自機體排出。
  氣囊膨脹包覆立方型的駕駛艙,往海面浮升。
  龍一已經無法得知外情況。三架金剛夜叉的其中一架伴隨著龍一的駕駛艙一同浮升,另外兩架則扣住馬納南‧馬克里爾的手臂往海面移動。

  ◇◇◇

  在龍一被古林博爾的Dowl捕獲的當下,納古魯也正受到迦樓達曼的Dowl追蹤。
  「隊長!於前方發現Dowl反應!」
  希亞語氣急迫地報告。這正是迦樓達曼與納古魯開戰的號角。
  「分辨機種!」
  羅佩斯急促詢問,希亞用還不足以分辨細節的合成影像與資料庫對照。
  「機種對照……是朧月!」
  「急速潛航!潛到極限深度甩開追蹤!」
  「了解!」
  在空宙母艦中納古魯是特別重視海中活動的艦艇。索菲亞的空宙母艦公告的潛航深度為一千公尺,而納古魯的潛航深度則是兩千公尺。
  不過羅佩斯也不認為索菲亞會老實公布真正的極限數值,所以索菲亞的空宙母艦應該還能潛到更深的深度,但推測頂多只到一千五百公尺左右。
  雖然馬克里爾的潛航深度超過四千公尺,但那數值是藉著液體流動控制抵抗水壓才得以實現。並非專為水中戰鬥設計的朧月應該不至於擁有與納古魯同等的潛航能力,就算能以超能電子引擎增幅過的ExA承受水壓,還是難以發揮戰鬥力吧。羅佩斯的命令奠基於如此樂觀的預測。然而急遽訂立的方針在第一步就受挫。
  「朧月開始下潛了。下潛速度在本艦之上!」
  「停止下潛!維持現在深度前進。」
  「了解。維持現在深度前進。」
  遵循羅佩斯的命令,操舵手將母艦的前進方向轉換至水平。
  「隊長,該怎麼辦?」
  作戰資訊分析員如此詢問羅佩斯。就職務而言他的立場並非詢問作戰計畫而是提出建議。他的詢問就代表了納古魯現況下已經束手無策。
  「客觀判斷這樣下去投降也是不得已的選擇……」
  但他也並非徹底放棄了分析員的職務。正因為判斷已經束手無策,才會刻意提出常常無意間遭到忽視的選項。
  「這樣啊……」
  羅佩斯在心中感謝著提議投降的部下。身為艦長的他如果頭一個說要投降,日後在指揮上會有所不便。但如果有接受部下建言這樣的台階,要下達投降的決定便不那麼困難。
  其實羅佩斯的意志早在作戰資訊分析員提出建議之前就已經傾向於投降。於月球背側與馬爾他島親眼目睹朧月的戰鬥力,在他心中留下鮮明的印象,況且現在的狀況也讓他直覺感到詭異。
  「艦長,不好意思。」
  然而在羅佩斯就要發出決定性的一句話前,闖進艦橋的Dowl隊指揮官偉打斷了他。
  「偉隊長,怎麼了?」
  「艦長,請准許出擊。」
  表面上來看,偉的提議十分合乎常理。當Dowl阻擋在母艦前方自然要派出Dowl予以排除。這可說是偉等人Dowl隊原本的任務。
  「偉,對手可是朧月啊。」
  然而阻擋去路的是索菲亞的Exar專用機朧月。那架機體深不可測的實力,偉自己也已經親身體驗過才是。
  「我明白。」
  然而偉毫不猶豫如此回答羅佩斯的警告。
  「這無異於尋死。朧月不在乎敵方機動衛士的生死。」
  「我不認為這是自殺。」
  羅佩斯注視著偉,嘆了口氣。在敵我間壓倒性的戰力差距下,區區四對一的數量優勢毫無意義。偉毫無疑問會遭到擊墜吧。
  「這樣啊。那麼就准許出擊。我命令黑獅鷲隊在納古魯脫離現場前,攔阻朧月的追擊。」
  然而羅佩斯除了如此下令之外別無其他選擇。
  空宙母艦本身沒有戰鬥力,一旦敵方的Dowl逼近,艦載機出擊排除威脅可說是無論任何情況下理所當然的應對方式,同時也是裝載於空宙母艦的Dowl之任務。既然機動衛士請纓出擊,艦長自然無法以「打不贏」這種理由回絕。
  「派出全機應戰。不需要留下本艦的護衛。」
  「了解。」
  偉對羅佩斯低下了頭。他揚起臉之後並未看向羅佩斯,就這麼轉身離開艦橋。
  「在黑獅鷲隊與朧月接觸的同時再度下潛。」
  「了解。」
  操舵手的回答時的語氣顯得遲疑。他同樣也明白獅鷲隊沒有勝算。
  艦橋上的所有人都預感到偉的死期,但沒有人出聲阻止偉出擊。

  回到納古魯的停機庫後,偉只拋出一句「出擊了」便走向自己的Dowl。
  坐上操縱席,連同操縱席一同被吸入Dowl體內的同時,他的腦海中沒有任何感慨,唯有擊墜朧月的念頭。
  他對羅佩斯的回答,在他的心中並非謊言。
  賭上他的自尊,他絕無法認同「泛用機的集團敵不過一架特別的機體」。
  在加入傑諾姆斯之前,偉隸屬於香港城邦軍。他本名為王偉中,又或者是查爾‧王。
  他有一名年紀頗有差距的哥哥,名叫亨利‧王,現在兄長正在聯盟索菲亞旗下。索菲亞空宙母艦九號艦「大鵬」的王牌駕駛員,Exar專用機「二郎神」的機動衛士。
  亨利在偉十三歲的時候離開香港,從此一次也沒回到香港。因為亨利‧王在香港城邦軍中殺害了長官,實質上受到香港城邦的放逐。
  放逐並非正式法律判決而是「實質上」,是因為殺害長官時的情境在法庭上被認為是戰鬥時的緊急避難。然而遭到殺害的長官親戚之中有許多有力人士,直到現在也為了對亨利復仇而摩拳擦掌等待他歸來。
  亨利之所以加入索菲亞,同時也是為了逃離他殺害的那名長官的親戚們。他一個人獨自離開香港。偉則與當時仍健在的雙親一同留在香港。由於偉的雙親與被害者的雙親間有深交,因此約定好所有的憎恨只指向亨利一個人。
  依照那約定,偉在香港城邦內並未遭受任何迫害而順利成長,之後加入了城邦軍。也許是因為對兄長的反抗心,他厭惡依賴專用機性能的作戰計畫。偉刻意搭乘泛用機,並且指揮著以相同機體構成的隊伍立下無數的戰功。
  但他一帆風順的生活在雙親逝世的同時土崩瓦解。在父親逝世,一年後母親也撒手人寰後,亨利當初殺害的前長官的親戚們立刻開始對偉下手。由於他們無法危害加入索菲亞的亨利,於是想以偉的性命報仇雪恨。
  偉逃離了香港城邦,加入傑諾姆斯。偉當時雖然年紀尚輕,但身為精明幹練的Dowl指揮官已聞名於世,他立刻就爬上了率領傑諾姆斯Dowl隊的地位。在傑諾姆斯,偉同樣拒絕持有專用機,選擇傑諾姆斯中絕大多數機動衛士駕駛的獅鷲改為自己的愛機。
  偉心中並非完全沒有對哥哥亨利的憎恨。他會拘泥於泛用機恐怕或多或少是因為亨利的影響,也許他也曾抱持著在戰場上擊墜亨利駕駛的二郎神的心願。
  然而這個當下,偉心中已經沒有那樣的堅持或願望。
  佔據他心頭的,只有在月球背面發誓要對朧月復仇的念頭。在加入傑諾姆斯後稱得上是他左右手的哈森遭到朧月殘忍殺害,偉誓言報仇雪恨。
  現在終於得到機會,偉心中充滿歡喜。偉一直認為,若非陷入這樣非得與朧月交戰不可的情境,否則羅佩斯艦長絕對不會答應自己應戰。雖然加入傑諾姆斯後才五年,任職於納古魯的時間也才兩年多,但他很明白羅佩斯的個性。
  (給我等著啊,朧月。)
  偉不認為自己會輸。偉只想著要擊墜朧月,駕駛機體步向起降閘門。

  ◇◇◇

  四架Dowl自納古魯出擊。玲音即時就理解了狀況。
  機種是黑獅鷲。獅鷲的改造型機種,傑諾姆斯的新型主力機。
  (只要對手是傑諾姆斯,哪種機體都無所謂就是了。)
  今天的玲音情緒較為平靜。也許是因為長官再三耳提面命本次作戰目標並非擊沉而是捉拿納古魯吧。至少目前她心中還沒湧現那股在月球背面時令她判若兩人的盲目憎恨與敵意。
  免於凶暴衝動的支配與貫徹對傑諾姆斯的敵意,兩者在玲音心中目前完全分離。
  (既然對方主動打過來。)
  玲音在心中呢喃。
  (對我來說反而省事。)
  儘管聽不見玲音心中這番彷彿挑釁的自言自語,四架黑獅鷲組成了三角錐隊形直逼向朧月。推進器換裝為水中噴射引擎,手中的射擊兵器也並非磁軌標槍而是六連發微型飛彈發射器,完全是水中戰專用的裝備。
  玲音將追擊納古魯的任務交給僚機,自己則與黑獅鷲對峙。

  偉位在三角錐隊形的底部,與朧月正面相對持續推進。
  另外三名機動衛士是路易和麗娜兄妹檔,以及為了填補馬克里爾的缺口而臨時找來的馬奇斯。當初與偉長期搭檔的哈森與畢塔都已經不在人世。
  偉認為這樣反而比較好。既然是最近才剛搭檔的不熟識部下,就不需要害怕自己因為擔心僚機安危而判斷失誤。
  黑獅鷲的隊形維持著一定的速度前進,由於目標朧月毫無動靜,我方也無法改變陣形。
  這件事本身照理來說符合理想狀況。有異於透過爆炸的飛濺碎片造成破壞或殺傷的炸彈或一般飛彈,以爆炸引發的氣泡脈波對Dowl造成損傷的魚雷或海中飛彈不容易以慣性控制無效化。特別是從四方向包圍般引發爆炸讓衝擊波集中後,即使是Exar專用機理論上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三角錐編隊的目的就在此,若能維持陣形將朧月包圍在三角錐的中心就能最有效率發揮水中飛彈的破壞力。朧月靜止在原地不動確實與偉的戰術目標不謀而合,但偉心中卻有一股不好的預感揮之不去。
  三角錐編隊由三架前鋒與一架後衛所構成。就在三架前鋒就要通過朧月身旁的瞬間,戰況轉瞬間起了變化。明明置身於水中,朧月卻以足以甩開Dowl的視線追蹤的速度急遽移動。
  他們目前置身於可視光無法抵達的海中深度。偉眼前的視野主要是基於聲納取得的資訊再由Dowl的電腦合成的影像。話雖如此在這個距離下,合成影像與顯示可視光反射所得到的情報,兩者之間的反應速度理應沒有人腦能分辨的差異。
  換言之,朧月在海中發揮了肉眼追不上的速度。不,正因為偉一直凝視著一動也不動的朧月,所以視線才沒能追上。
  「馬奇斯!在後面!」
  儘管心中某處想著「喊也沒用」,偉對部下發出警告。尚未抵達最佳位置的黑獅鷲正背對著敵人。
  馬奇斯操縱的黑獅鷲連忙停止,轉身向後。
  「蠢貨!不要停啊!」
  偉的斥責沒有意義。在「不要停」這句話傳達到的同時,朧月已經出現在馬奇斯的機體面前。
  『嗚哇啊啊啊啊!』
  偉之所以聽見馬奇斯的叫聲是因為通訊頻道正開啟。偉立刻就切斷了通訊。
  因此偉免於聽見那刺耳的死前慘叫。
  朧月只揮出一擊。馬奇斯機就連一招都沒能擋下。
  朧月手中那柄獨具特色的星形方天戟,彷彿視海水阻力於無物般,一招就將馬奇斯搭乘的黑獅鷲的軀體一分為二。
  (怪物!)
  偉在心中再次咒罵不久前在馬爾他島上空處吐出的字眼。
  雖然偉年齡還不到三十歲,但他相當自負於Dowl戰鬥上已累積相當豐富的經驗。然而他現在有種多年來培養的經驗與常識彷彿正受到嘲笑的錯覺。
  就算是在揮動武器不受任何阻礙的宇宙空間中,也不可能使出速度與力道足以劈開泰坦Dowl的一擊。除非搭乘著二郎神的亨利‧王使用其ExA「切斷」,否則絕不可能辦到吧。
  但若要問二郎神在水中是否能辦到與剛才同樣的一擊,偉一定會回答「有困難」吧。ExA也有其極限。就偉所知,亨利‧王的能力射程距離有著嚴重缺陷。若非在幾乎接觸的狀態下就無法使「切斷」生效。
  亨利將能力施展在長柄刀的刀尖處,無論任何物體都能斬斷。但是在揮舞兵器必須面對強大阻力的海中,應該會呈現機體漸漸被切開的不自然情景才對。絕對不可能像那樣流暢地一刀劈開。
  朧月顯然是憑著揮舞兵器時的速度與力道將泰坦Dowl的軀幹一分為二。那不是「切斷」也不是「液體流動控制」。雖然猜不透朧月究竟用什麼方法抵抗海水的阻力,但切斷軀幹這現象確實是以那柄怪異的方天戟達成。
  「路易、麗娜。不要接近敵機,確實保持距離。」
  『是,隊長。』
  『了解。』
  通訊器傳來因為緊張而緊繃的嗓音。兩人也都目擊了剛才的慘劇。
  「除此之外,不要想接近迦樓達曼。一旦背對朧月就是死路一條。」
  『了解了。』
  頭盔內的揚聲器傳來兩人的回答。
  偉聽著兩人回答的同時,朝著朧月加速突擊。
  要求部下不准接近,自己卻又主動迎向前去。為保護部下的性命而主動迎戰敵機──偉的意圖並非如此,而是目睹了朧月的水中機動力後,偉理解到憑著水中飛彈無法擊墜朧月。
  偉就只想著如何打倒朧月。
  路易與麗娜發射微型水中飛彈。若將Dowl換作是人類的尺寸,微型飛彈的尺寸頂多就類似小型手榴彈,不過運用超空穴效應的海中最高航行速度可達兩百節。
  然而微型飛彈並未爆炸就消失在海中。因為朧月已經移動到近爆引信不起作用的距離。在兩人準備發射下一波飛彈的同時,朧月已主動前進迎戰偉的黑獅鷲。
  黑獅鷲的武器是魚槍。在水中就算使勁揮舞長槍或長柄刀也會因為水的阻力而無法充分發揮攻擊力。只憑力道攻擊的武器原本就會因為Dowl的慣性控制而減速失效,實際上要對Dowl造成傷害都必須仰賴鑽頭或動力鋸等等,況且在水中光是揮出兵器的力道都會大幅降低,輕易就能抵禦。
  像馬克里爾與馬納南‧馬克里爾那類在水中使用長柄武器的機體屬於例外,主流的水中近身戰鬥武器是握柄較短的單手斧或單手用戰鎬,以及並非射出魚叉而是刺出魚叉的魚槍。
  黑獅鷲對著朧月啟動魚槍。與一般的射擊姿勢相反,魚槍的槍管在小指旁,持槍的姿勢比較接近拐棍。
  這構造的利點在於可加長魚叉本身的長度。若採取一般的槍枝構造,在手肘或肩膀的阻撓下,能裝設的魚叉長度有其限制,但偉的黑獅鷲所攜帶的魚槍上裝設的魚叉長度甚至勝過機體的身高。
  彼此距離已經來到黑獅鷲的魚槍射程內。
  朧月的方天戟還無法觸及黑獅鷲的軀體。
  然而──
  朧月以戟彈開了刺向自己的魚叉。
  這瞬間朧月再度踐踏了Dowl戰鬥中的常識。
  透過磁軌加速的魚叉毫無意義地貫穿海水。
  異樣的方天戟隨即抽回,以無視海水阻力般的速度落向黑獅鷲頭頂。
  偉並沒有後退,而是壓低姿勢將套著盾牌的左臂高舉過頭,更向前進。
  朧月不理會他的逼近,而是直接讓方天戟朝他劈落。
  方天戟有相當高的機會能將盾牌連同左臂一同斬斷,劈開頭部。
  就算盾牌能抵擋戟的衝擊,偉的機體承受了那股力道在水中架式必定瓦解,無法閃躲下一次攻擊。
  面對經過如此判斷而揮出的致命一擊,設置在黑獅鷲左臂的盾牌翻轉了。
  更正,是左臂手肘關節以下的部位旋轉了一百八十度。
  儘管模仿著人的形體,但泰坦Dowl終究是機械。別說是旋轉一百八十度,要旋轉三百六十度也不值得訝異。
  然而目睹那人類不可能辦到的動作,讓朧月來不及從攻擊轉為防禦。
  儘管她也已經看見黑獅鷲手中握著裝填六發微型飛彈的彈匣。
  偉讓六發飛彈同時引爆。
  黑獅鷲的左手瞬間四分五裂。恐怕是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改裝,黑獅鷲以右手支撐著盾牌的表面,用盾牌抵擋衝擊波,保護頭部與胸部不受爆炸傷害。
  氣泡脈波撲向朧月。正揮出方天戟的姿勢無法使用雙肩的盾牌遮擋。必然紮紮實實受到衝擊波的傷害。
  理應如此。
  偉這麼認為,就要命令路易與麗娜發射所有剩餘飛彈予以最後一擊。
  就在這瞬間,劇烈的衝擊命中盾牌。
  比飛彈爆炸更劇烈的衝擊,從機體右手中扯落了以急就章增設的把手支撐的盾牌。
  六發飛彈爆炸時的氣泡尚未消散。
  星型方天戟劈開遮掩視野的無數氣泡,自偉的視野左側現身。
  在那之後,偉的眼前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在切換到副系統的偵測器前,輕微的震動傳到駕駛艙。
  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受到搖晃。
  中和駕駛席慣性的慣性控制裝置目前沒有運作。不,目前超能電子引擎的功率大幅降低。
  (頭部被砍了嗎?)
  但是傳來的衝擊未免太小了。
  這就是偉腦海中最後的思考。
  從上方劈落的巨大利刃,將偉的身軀不留痕跡地碾碎。

  以「隔絕」的ExA阻擋氣泡脈波後,玲音對黑獅鷲的機動衛士予以致命一擊。
  那可是會採取自爆攻擊的對手。光是奪走超能電子引擎的運轉效能還不足以放心。過去將她居住的法曼宇宙島炸成碎片的甚至不是核彈只是普通的炸彈。只要稍有鬆懈,就會輪到自己喪命。
  玲音如此正當化自己奪走性命的理由──對她而言甚至沒有自己在找藉口的感覺──之後便將注意力轉向剩餘的敵機。
  兩架黑獅鷲都捨棄了武器,舉起雙手。
  朧月收到宣告投降的訊號。
  玲音發出要求排出駕駛艙的指示。
  數秒後,自機體胸口排出的方形駕駛艙往海底緩緩下沉。之所以會有數秒的遲疑,恐怕是因為駕駛艙沒有附加自海中浮升的機能吧。
  玲音以念動力將兩個駕駛艙拉到身旁,往納古魯前進。

  在兩架金剛夜叉的包圍下,納古魯已經浮升至海面。
  玲音將路易‧貝魯納‧法姆與麗娜‧貝魯納‧法姆乘坐的駕駛艙放置在納古魯艦身上,隨即返航回到迦樓達曼。

  ◇◇◇

  古林博爾的金剛夜叉將馬納南‧馬克里爾的駕駛艙放置在地面上。
  龍一透過傳到操縱席的震動得知這件事。
  無法判別外界狀況。駕駛艙內還生效的只有生命維持裝置與通訊器。其他裝置都因為能量耗盡而停止運作。
  通訊器中傳出要求他離開駕駛艙的指示,龍一順從地打開了駕駛艙艙門。
  龍一早就預想駕駛艙外正有槍口指著自己。對此他沒有任何膽怯。
  但他始料未及的是等在外頭的居然是一張哭泣的少女臉龐,在他認出那人的身分後他甚至無法壓抑心中的怯意。
  「蕾雅……妳為什麼會……啊,對喔。」
  龍一反射性地開口詢問,卻又立刻回想起她本來就是古林博爾的乘員。
  自從上一次離別至今,其實只過了兩個月又數天。
  然而眼前的少女看起來卻比記憶中的蕾雅成熟了許多。
  「龍一同學……」
  淚眼汪汪的蕾雅呼喚著他的名字。
  她會對自己說些什麼?當這問題浮現腦海,龍一覺得自己未免也太蠢了。
  除了責難與批評外還會有什麼?
  無論她說什麼,自己都只能概括承受。
  龍一如此抱持覺悟,做好準備。
  「太好了……」
  然而蕾雅的這一句話,帶給龍一超乎他所有預料的打擊。
  「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抱歉。」
  這是第一次,龍一為了自己的背叛而發自內心道歉。

  ◇◇◇

  隔天,紐約城邦的前市長在自己的辦公室得知了納古魯一度遭到俘虜後沉沒於阿拉伯海的消息。
  報告書上寫著納古魯自沉,其中也附加了納古魯的主推進器發生爆炸後逐漸沉入海中的影像,以及在那之後納古魯傳出的訊號就此斷絕的檔案。
  沉沒了啊。紐約城邦前市長──泰拉諾斯的紐約先生默默地在心中呢喃。雖然有一份惋惜的心情,但沒有憐惜的感情。儘管失去了方便的道具,但那也是為了維持世界秩序必須付出的代價。
  紐約先生喚來心腹的部下,命令他們按照既定計畫安排,抹消早乙女蒼生。
  蒼生是否從歐普萊耶口中得知世界的祕密,紐約市長並不知情。不只是他,泰拉諾斯之中無人知曉。
  然而根據派遣到納古魯內部的諜報員報告,蒼生似乎已經與歐普萊耶接觸過了。既然有可能得知了泰拉諾斯的存在,就該確實防堵祕密洩漏的可能性。
  歐普萊耶在納古魯被捕獲的當下就已經不知去向。目前下落依舊不明。既然現在無法堵住歐普萊耶的嘴,就該更加注意情報的隱蔽。
  迦樓達曼的乘員之後也得想辦法處理。一旦抹消了玲音‧沃德,迦樓達曼的乘員肯定會展現反抗的態度吧。如果屆時能趁機一次收拾乾淨不留禍根是最好,但是失去迦樓達曼後的空缺又該如何彌補……
  真是教人頭疼啊。紐約先生在心中嘀咕。

  ◇◇◇

  在傑諾姆司的富吉拉基地遭到攻陷後數天。
  在卡納維爾角基地,一架大型宇航機乘在質量投射器上,正準備發射升空。
  這架宇航機的目的地為月球背面的L2宙域,機上除了乘員外還有朱理與蒼生,除此之外還裝載了朱理的愛機鋼鐵處女以及蒼生之後要駕駛的新型Dowl。
  「姊姊,抱歉……都是因為我害妳也被連累……」
  「你在鬼扯什麼啦。我只是接到命令運送Dowl機體到外閘門補充不足的數量而已。來自開發機構軍的正式任務喔。你只是恰巧坐在同一艘船上罷了。」
  朱理以「少自以為是了」的語氣如此說著,但蒼生也明白運送Dowl才是順便,她真正的任務是護送蒼生。
  在卡納維爾角召開的略式軍事法庭對蒼生下達的判決,與亞蒙上校的預料幾乎相符。
  十年的強制服役。
  話雖如此,俸祿依舊發放,立下功績也能晉升。
  與一般不同的只有十年間不能離開月球背面。蒼生的駐紮地點將被固定在L2宙域,別說是回到地球,甚至不得移動到其他宙域。
  不過蒼生目前認為這並非多重的懲罰。雖說是遠離地球的L2宙域,但終究是吃穿無虞的生活。同僚間對背叛者的霸凌也許免不了,但大概不會受到生命威脅。與流浪的生活相比總是好上許多。
  況且,反正聯盟軍不會自行主動放棄Exar。儘管違背自己的意志,但在逼迫之下不得不為聯盟軍工作,至少比起自願效忠聯盟更讓蒼生能接受。聽了歐普萊耶那番話後,對聯盟──更正,對泰拉諾斯懷抱強烈厭惡感的蒼生這麼想著。
  不過蒼生不打算把自己的好惡強加在朱理身上。只有連累了姊姊這一點讓他後悔。護送自己到L2宙域後,朱理恐怕不可能就這麼直接折返回到地球吧。朱理也必須待在該處面對宇宙海盜與武裝游擊隊從事治安維持活動。蒼生在軍事法庭結束後,從態度刻薄的軍事警察口中得知這件事。蒼生也認為那恐怕不是嚇唬人的。
  不過蒼生沒有主動向朱理告知這件事。如果這是事實,在搭上這架宇航機前她應該已經接到通知。如果如同姊姊所說將之視為正式的任務,蒼生也認為身為罪犯的自己不該多說什麼。
  「怎麼了?」
  「啊,沒什麼。只是在想遲到的乘客是誰。」
  其實這艘航宙機的預定出發時間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雖然這個時代不像西元兩千年代前期那般光是要升上低軌道就必須在數星期前立下綿密的時程表,但只為了一個人就等待三十分鐘也可說是相當例外的事態。
  「這個喔……啊,人好像終於到了。」
  朱理似乎已經知道最後一名乘客的身分,在她笑著回答蒼生的疑問時,似乎正好看見那人的到來。
  「帕提兒老師,遲到太久了喔。」
  「夠了夠了。剛才已經有一堆人輪流對我抱怨了,光是這些怨言都快能做成果醬了。」
  「這不是當然的嗎?光是讓質量投射器維持預備發射的狀態,就得浪費多少電力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經充分反省了。」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帕提兒臉上毫無反省神色。她在朱理身旁坐下。
  「帕提兒老師怎麼會……?」
  「這還用問,當然是工作啊。」
  面對蒼生那彷彿無法順利理解眼前事物的表情,帕提兒以傻眼的語氣回答。
  「我們發現外閘門有傑諾姆斯的祕密工廠。歐普萊耶在那裡留下了一份大禮。聽說是個超乎想像的驚人玩意兒,由我負責調查。」
  「博士留下的……驚人大禮?那究竟是……」
  「姑且是機密。不過抵達現場後,也許有機會能讓蒼生你們瞧瞧。」
  帕提兒如此說著,熟稔地開始設定座位的安全裝置。最後她將安全桿緊緊扣上之後,按下準備完成的確認按鈕。
  機長處也能監視各座位的狀況。在帕提兒按下確認鈕的下一個瞬間,預備發射的警示燈隨即點亮,警報聲響起。
  原本關上安全桿探出身子與兩人交談的蒼生也連忙恢復坐姿,直視前方讓後腦杓壓在靠頭軟墊。

  因為起飛後一口氣脫離大氣層,宇航機帶給乘客相當程度G力的同時循著最短路徑飛向L2宙域。
  這架宇航機「W土星」上搭乘的都是聯盟軍的成員。W土星是相當於現代的空宙母艦雛形的老舊機體,慣性控制系統也只有最低限的性能,不過全機上只有一名乘客強烈表達G力造成的不適感。
  「唉,真是折騰人。這架宇航機實在該送去當訓練機。」
  身為唯一的例外,帕提兒在宇航機進入慣性飛行後鬆開了安全桿。像是好不容易終於能放鬆身心,繼續對W土星的乘坐感滔滔不絕地抱怨。
  「不過超能電子引擎之外的所有性能都不輸給最新型的飛機吧?不當成現役機使用不嫌太浪費了嗎?」
  朱理如此回答帕提兒的怨言。雖然蒼生在心中默默想著姊姊也用不著每次都回答她,但關於「太浪費」這點倒是感想相同。
  「慣性控制系統的效果可不只在於乘坐時舒適與否喔。為了提升宇航機的安全性,本來就應該盡可能搭載高性能的慣性控制系統。」
  「話是這樣講,不過宇航機的形狀沒辦法有效發揮超能電子引擎的功效吧?」
  「目前是這樣沒錯。宇航機的開發者也正為了解決這問題而傷透腦筋。」
  「所以在那個技術的突破真正實現前,這架飛機都會是現役機吧。」
  在三人不時的閒聊中,載著蒼生等人的宇航機花上半天時間橫跨月球軌道。
  現在減速已經開始。這次的航程將經濟效益放在其次,重視航行速度,因此再過六小時應該就能與外閘門宇宙島會合。
  事件就發生在W土星完全通過月球的兩個小時。

  ◇◇◇

  「……什麼東西啊?Dowl?」
  蒼生最先察覺有什麼正在接近。
  「什麼東西是指什麼啊?」
  朱理納悶地反問。
  「好像是SIMA的波動?姊姊沒感覺嗎?」
  因為蒼生自己也覺得自己口中的話簡直莫名其妙,因此沒有對朱理的質問感到煩躁。他並未因此氣憤,而是懷疑那是否為自己的錯覺而尋求朱理的意見。
  「SIMA?嗯~……」
  「論SIMA指數是身為Exar的蒼生比較高啊。對SIMA波動的敏感度也是蒼生比較強烈吧。」
  聽了帕提兒的推測,朱理立刻板起了臉。
  「……囂張什麼嘛。」
  「啥?」
  對蒼生而言簡直是莫名其妙。
  「你們兩個先別吵了。」
  但是帕提兒那罕見的緊張表情,讓蒼生與朱理停止繼續拌嘴。
  「蒼生,你覺得SIMA的波動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上方……月球的方向。」
  「月球的背面啊……機長。」
  帕提兒將座位上的機內通訊器拉近,呼叫駕駛席。
  『帕提兒技術少校,請問有什麼事?』
  機長的階級為上尉,回答時的遣詞用字自然也符合軍中的規矩。
  「船艙內的Exar感受到月球背面上空處有SIMA波動。可能是有匿蹤模式的Dowl正在逼近。」
  『!我了解了。我會將偵測器靈敏度調到最大進行掃描。』
  「我想派出鋼鐵處女和圓桌騎士迎擊,希望你許可。」
  『──鋼鐵處女是沒問題,但圓桌騎士的機動衛士……』
  「刑期已經開始了。圓桌騎士也已經按照規定裝上自爆裝置。」
  對機長猶豫不決的反應,帕提兒以露骨表示不悅的口吻說道。
  『可是……』
  「責任由我來扛。這樣也不行?」
  『如果這樣的話……不,不須您費心。以下官的職權准許出擊。』
  機長雖然一瞬間因帕提兒這句話而心動,但最後還是貫徹了身為「機長」的矜持。
  「感謝你,機長。」
  帕提兒似乎也明白了這一點。她以稍微另眼看待的口吻回答後,切斷與駕駛席的通訊。
  「兩位,就如同你們聽見的。」
  帕提兒轉身面向蒼生與朱理。剛才帕提兒已經讓兩人同時聽見機內通訊。
  「鋼鐵處女已經換裝成宇宙戰裝備。儘管大展身手吧。」
  「交給我吧。」
  「蒼生雖然是第一次駕駛這架機體,不過圓桌騎士是遠比因陀羅更容易駕馭的機體,直接上陣應該也不成問題。」
  「好的。我會好好表現。」
  「不錯的回答。萬事拜託你們了,我也會盡可能予以支援。」
  早乙女姊弟同聲回答「了解」後站起身,前往停機庫前方的更衣室。

  朱理換上操縱服後,坐進鋼鐵處女的操縱席。
  另一方面,蒼生仍然穿著太空服,只是換上機動衛士用的頭盔。圓桌騎士上的駕駛介面是MITU(Mind Impulse Tracer Unit)。
  「蒼生,沒問題嗎?」
  朱理以略顯擔憂的語氣對蒼生這麼問。
  蒼生一直到進入訓練校之前都是使用NITU。開始使用MITU是最近的事了。因陀羅上採用了NITU與MITU複合式系統。雖然在沙漠中的操縱訓練與育嬰浮島的戰鬥時蒼生曾以MITU駕駛訓練用的夜叉,但是將兩段期間相加也不過短短一個星期。蒼生的經驗顯然還不足以嫻熟駕馭一般的MITU。朱理明白這一點才會這麼問。
  「不用擔心。我會適應的。」
  但是蒼生毫無不安。雖說是複合式系統,不過因陀羅的操縱系統上是以MITU的比重較高。既然帕提兒都說比因陀羅容易駕馭,自己一定也能適應才對。蒼生近乎自我催眠般如此告訴自己。
  「蒼生,我先離艦了。」
  「知道了。」
  鋼鐵處女與圓桌騎士間的通訊狀態相當良好。彷彿朱理就在身旁與自己交談般。
  『鋼鐵處女,准許出擊。』
  「鋼鐵處女,出擊。」
  電磁彈射器將鋼鐵處女朝著月球上空處高速射出。
  彈射器的踏板高速拉回到眼前,蒼生讓圓桌騎士的雙腳踩上踏板。
  『圓桌騎士,准許出擊……祝好運。』
  管制官這句話,究竟是因為蒼生的罪人身分,又或者是因為新型機突然就要投入實戰而擔憂?
  「圓桌騎士,出擊。」
  蒼生追趕著朱理的背影,往月球上空飛翔。

  ◇◇◇

  W土星並非讓旅客搭乘的宇航機。艙房是讓與機體航行沒有直接相關的軍人暫時有個休憩之處所設計,裡頭準備了讓乘員以管制員身分登入戰術電腦的最低限度工具。
  帕提兒徹底活用艙房內的工具,從這架宇航機的電腦中盡可能取得必要資訊。
  「這反應……是斯瓦洛格嗎!」
  因為該機體披著拋棄式的電磁波吸收外套,因此憑著宇航機的系統無法清晰重建敵機的身影。但是綜合現在已經取得的資訊,帕提兒腦海中浮現了身高二十三公尺,與鋼鐵處女同尺寸,以泛黑的深紅色為基本色調的機體。
  『為什麼斯瓦洛格會在這裡……?』
  帕提兒與機長間的通訊頻道維持開啟。用意是為了讓緊急時的指示不至於有遲滯。
  不過在這個場面反而造成了反效果。隔著機內通訊的頻道依舊能感覺到機長劇烈的驚慌。
  機長會如此驚慌也是理所當然。
  索菲亞空宙母艦八號艦斯溫特的斯瓦洛格。
  應屬於我方的Exar專用機表現出明確的攻擊意圖正快速逼近。
  「應該是命令上出了些差錯吧?」
  不過帕提兒知道這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差錯。她只是為了讓機長放心而這麼說。
  『命令的差錯?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
  「我也沒聽說過。不過這種狀況也只有這種可能性吧。」
  『……我明白了。總之我會試著與斯瓦洛格取得聯繫。』
  「拜託你了。我這邊也會想些辦法。」
  帕提兒將「你好好努力吧,雖然應該是白費工夫」這句話吞回心底。故意以匿蹤模式逼近的機體,怎麼可能回應呼叫。
  斯瓦洛格究竟是奉誰的命令前來,過去的帕提兒肯定無法理解吧。但是現在的她能輕易推測背後的理由。斯瓦洛格的機動衛士維克托莉亞‧克瓦爾斯卡,肯定是為了執行泰拉諾斯下達的命令前來抹殺蒼生。
  (──那麼事情就簡單了。)
  帕提兒立刻連接上已經出擊的圓桌騎士的機體識別系統。
  (只要告訴她蒼生究竟在哪裡就好。)
  於是圓桌騎士開始發出訊號,告知本機是索菲亞旗下的機體而且目前的機動衛士為早乙女蒼生。

  ◇◇◇

  察覺自己搭乘的機體正受到外界的干涉,蒼生皺起眉頭。
  並非有害的影響。只是在機體識別訊號上添加機動衛士的姓名罷了。在城邦之間決定的規則上,建議將機動衛士的姓名也附加在識別訊號中。
  但是隱藏機動衛士身分是軍隊的大原則,因此實際上這規矩大多遭到忽視。例外只有多爾吉或達‧柯斯特這般憑著名號就能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機動衛士吧。
  蒼生的名號還沒有那樣的價值,所以圓桌騎士的識別訊號上不包含姓名。但突然因為外界的干涉──八成是透過帕提兒之手──而附加在訊號中。

  那究竟有什麼意義?雖然搞不懂,但蒼生決定不去介意。
  「本大爺正是早乙女蒼生~類似這樣的感覺吧?」
  朱理似乎也察覺了識別訊號追加了姓名,打趣般說道。
  鋼鐵處女與圓桌騎士間的通訊狀況依舊良好。一般來說通訊對象的聲音聽起來不會這麼自然。也許和兩架機體的外觀十分神似有什麼關聯嗎?
  「這有什麼意義啦。」
  蒼生對姊姊回嘴的同時,這麼想著。
  鋼鐵處女的機體顏色為紅銅色,圓桌騎士則是近乎白色的藍。鋼鐵處女因為加裝了造型近似古代球技美式足球球員護具的特有武裝,因此胸部顯得較為厚實,但除此之外可說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圓形的盾牌與散布於身體各處的尖錐也相同。朱理手持的武器為十字槍,蒼生則是長柄刀,不過這與機體差異無關。如果拆下特有武裝又更換機體的色彩,也許根本就無法分辨。
  不過這就機體的演進上而言可說理所當然。朱理的鋼鐵處女原本就是為了設計聯盟軍次世代制式機種所打造的原型機。奠基於鋼鐵處女而完成的機種就是蒼生搭乘的圓桌騎士。
  「哦,看來敵人要上了喔。」
  就如同朱理所說,披著隱匿外套的泰坦Dowl將前進方向改向朱理與蒼生。
  「看來剛才報上名號有效果了?」
  朱理笑著說道。
  不過敵機轉向兩人──更正確地說,是朝著蒼生前進──並非她的玩笑話。
  『兩位都有聽見嗎?』
  「帕提兒老師。」
  在蒼生對朱理回嘴前,帕提兒打斷兩人的對話。
  「聽得見。」
  在蒼生之後朱理也跟著回答,通訊器另一頭的帕提兒似乎點了點頭。
  『目前正朝著你們逼近的機體,是斯瓦洛格。』
  「斯瓦洛格?那不是Exar專用機嗎?」
  「……該不會目標是我?」
  聽聞敵方的身分朱理只是感到震驚,但蒼生似乎立刻就察覺背後的真相。
  『大概是認為歐普萊耶多嘴對你說了些什麼吧。』
  「就只為了這種事?」
  理所當然地,朱理激憤說道:
  「既然這樣,那我們乾脆就把這些事散播給全部的城邦知道好了!就算是暗地裡的統治者,也不可能把想統治的城邦市民全部殺光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妳沒必要慌張。』
  帕提兒的說話聲顯然帶著苦笑。
  『只要在這次對戰中,擊退斯瓦洛格就好。』
  不過,雖然話語聲帶著苦笑,口吻卻是認真的。
  「要我們擊退……Exar專用機?」
  『沒必要膽怯。蒼生同樣是Exar。況且斯瓦洛格單機前來,我方則有兩架。哪有什麼毫無勝算的道理。』
  帕提兒斷然否定蒼生的擔憂。
  「不過對方是專用機,蒼生駕駛的雖然是新型但也是量產機啊?」
  朱理雖然明白戰鬥上最忌怯懦,但也知道不能輕敵。面對具備特殊機能的Exar專用機,儘管情勢是二對一,她也不認為值得樂觀。
  『誰說量產機一定比獨一無二的機體還弱?』
  但帕提兒的回答超乎她的預料。
  『世界上似乎常有人誤會實驗機的性能一定比量產機要高,專用機的性能又比實驗機要高。但那是在軍隊必須準備數百架機體的時代。就經濟效益的層面來看在性能上不得不妥協,可說是技術史上的黑暗時期。』
  帕提兒的話語聲中湧現熱情。
  『量產機是當實驗機的問題得到解決後才會開始量產,所以量產機不可能在設計上劣於實驗機。如果真有這種事,那只會是因為成本因素而降低機體規格,或是大量製造的過程中產生不良品。至少蒼生搭乘的圓桌騎士不屬於這兩者。況且既然機體的尺寸相仿,內部能裝載的系統量就相同。在某方面有著突出性能的專用機必然犧牲了其他方面的性能。綜合來看量產機與專用機沒有差異。優劣差異只存在於機動衛士的駕駛技術。』
  「──不過我的鋼鐵處女是實驗機喔?」
  朱理挑釁般笑著對帕提兒回嘴。
  『儘管放心,內部已經換裝成完成品的圓桌騎士了。』
  「所以說勝負就看技術吧?」
  『就是這麼回事。』
  「既然這樣可不能輸啊。」
  雖然現在沒有視訊連結,但蒼生腦海中浮現了姊姊挑起嘴角露出無懼笑容的模樣。
  「雖說是Exar,也沒有玲音那種怪物般的力量吧?」
  「姊姊,這講法未免也……」
  就描述友人而言未免太過分的字眼,讓蒼生不由得出聲勸阻。
  「我是在稱讚她耶,有什麼意見嗎?」
  「我是說就算稱讚也有別的講法……算了。」
  『呵呵。不過,千萬別對她本人這樣講喔。』
  帕提兒不著痕跡地提醒朱理(或者說是糾正她的遣詞用字)。
  『那麼,問題在於斯瓦洛格的機動衛士維克托莉亞‧克瓦爾斯卡。』
  她隨即將話題導回正軌。
  『她的SIMA特性相當特殊。雖然我們用「爆炸」稱之,但那能力其實不會提升炸藥本身的威力。』
  「那是什麼樣的能力?」
  『用爆炸的衝擊波使對方SIMA無效化。』
  帕提兒簡單一句話回答蒼生的疑問。
  「讓SIMA無效化?」
  「真的有這種能力?」
  蒼生與朱理立刻接連發出疑問,但帕提兒也不介意兩人的質疑。
  『因為那是非常罕見的SIMA。你們無法置信也很正常。維克托莉亞‧克瓦爾斯卡會在她控制的炸彈爆炸同時釋出SIMA衝擊波,擾亂對方的SIMA場。如此一來就能讓慣性控制力場或氣體分子運動控制力場失效。』
  「……簡單說,斯瓦洛格的炸彈沒辦法靠中和慣性防禦吧?」
  『反應真快。朱理,就是這樣。』
  儘管受到誇獎,朱理也沒有心情能為了捉弄蒼生而佯裝得意。
  「會很棘手啊。」
  泰坦Dowl的裝甲在設計與材質選擇上都是以慣性中和讓質量彈無效化為大前提。碳纖維複合陶瓷裝甲雖然能讓局部性的破損不至於擴大,藉此成功提升了整體的強韌度,但是與金屬材料相較之下延展性確實較差。如果在慣性中和遭到無效的情況下受到爆炸中高速濺射的金屬碎片擊中,裝甲有可能遭到破壞。
  『用不著擔心。SIMA的衝擊波擴散範圍不至於與炸彈的破片射程相同。有效範圍頂多只到距離爆炸中心半徑十公尺處。只要不在身邊爆炸就不會受到影響。』
  「──換句話說,斯瓦洛格就是有自信在近距離引爆炸彈吧。」
  『非常好!就是這個意思,蒼生。』
  儘管受到稱讚,蒼生也只有「果然如此」的感想。
  憑著射程僅有十公尺的能力卻成為索菲亞最強成員之一,那麼認為對方肯定有手段讓敵人進入那十公尺範圍也是合理的猜測。
  『斯瓦洛格的攻擊手段是有線操控的導彈。在遭到擊中前先擊墜就好。導彈本身沒有SIMA的防禦,用磁軌標槍也能迎擊,用蒼生的那個更是絕對能予以破壞。』
  「我明白了。」
  「蒼生,看來這對手沒辦法打肉搏戰,得靠你了。」
  蒼生點頭回答帕提兒,朱理激勵蒼生。
  「姊姊,炸彈由我來處理。本體就交給妳。」
  蒼生的回答並非謙虛也不是自誇,而是互相打氣。
  「真敢說啊,蒼生。就這麼辦吧。那麼我們上了。」
  在朱理回答的同時,斯瓦洛格捨棄了匿蹤外套,暴露機體。
  斯瓦洛格用雙手投擲出附加纜線的圓盤。
  鋼鐵處女取出裝設在背部的磁軌標槍,不理會圓盤型的有線導彈,瞄準斯瓦洛格射擊。
  斯瓦洛格並非以盾牌抵擋磁軌標槍,而是繼續向前的同時轉動機體閃躲。鋼鐵處女與斯瓦洛格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五百公尺,面對五十倍於音速的速度飛來的細針狀彈體,在這距離下不可能憑目視閃躲。恐怕是藉助戰術電腦輔助,從槍口的瞄準方向推測磁軌標槍的飛行軌道吧。
  這種程度的功能的鋼鐵處女也有。但是面對數條同時顯示的彈體預測軌道,要在一瞬間判別安全地帶並且操縱機體前往該處相當困難。用盾牌防禦簡單多了。
  「嘖,還真敏捷啊。」
  與斯瓦洛格右手以導線連結的圓盤從鋼鐵處女側面逼近。
  蒼生的圓桌武士衝進有線導彈與鋼鐵處女之間。
  圓盤狀導彈的爆炸自圓桌騎士的左臂奪走了圓形盾。
  圓桌騎士自爆炸烈焰中大幅後退。
  幸好圓桌騎士的本體似乎並無損傷。
  「蒼生,不要太勉強!」
  但是這樣一來,圓桌騎士就失去了面對導彈的防禦手段。
  與左手相連的圓盤追向圓桌騎士。
  鋼鐵處女朝著斯瓦洛格本體衝刺。
  斯瓦洛格的右手拋出新的有線導彈。
  鋼鐵處女的突擊因此受阻,但圓桌騎士也成功逃離了斯瓦洛格的射程範圍。
  以機體為中心半徑五百公尺。這就是斯瓦洛格的有線導彈射程範圍。就SIMA的攻擊而言可說是超乎常識的長射程。光就距離而言,與玲音的杜爾噶系統不相上下。
  鋼鐵處女目前被困在那範圍之中。
  斯瓦洛格已經將目標從圓桌騎士改為鋼鐵處女。
  恐怕是意圖先打倒礙事的鋼鐵處女,之後再了結真正的目標圓桌騎士。
  拉開距離的蒼生清楚看穿了敵方機動衛士的意圖。
  圓桌騎士與斯瓦洛格已經拉開了一公里以上的距離。
  在沒有遮蔽物的宇宙中一公里無異於眼前,但就要救助正被兩具有線導彈追殺的僚機而言,這距離太遠了。
  無法逃出斯瓦洛格的捕捉範圍,鋼鐵處女的命運看似將盡。
  (別想得逞!)
  當然蒼生也不會接受這樣的命運。
  他用圓桌騎士的右手,抽出了收納在背部的砲身。
  朝著前方指出的砲身延伸出兩條軌道。
  在長度幾乎與砲身相同的兩條長軌之間,雷電的火花跳躍奔馳。
  「拉瓦達,發射!」
  說出補足思考指令的語音指令,荷電粒子砲「拉瓦達」射擊。
  加速至三分之一光速的高能電漿射穿了斯瓦洛格的有線導彈!
  導彈在距離鋼鐵處女五十公尺左右的位置爆炸。雖然導彈的碎片濺向紅銅色的裝甲,但是使慣性中和力場失效的SIMA衝擊波並未波及鋼鐵處女。
  『怎麼樣啊!看到沒有!』
  興奮大喊的不是發射拉瓦達的蒼生,而是帕提兒。
  『以後已經不再需要打造只為特定裝備而設計的專用機!只要配合機動衛士的特性,換裝與機體電池直接相連的背部兵器,就能讓一架機體發揮各式各樣的特性。無論是製造或整備,效率都會遠比現在更高。以後再也別想用經濟效益為理由阻撓我了!』
  看來對帕提兒而言,「技術史的黑暗時代」尚未成為歷史。
  沒時間能對帕提兒的反應吐槽,蒼生立刻發射第二砲。斯瓦洛格雖然馬上命令導彈閃躲,但還是遭到轉動方向的同時持續發射的荷電粒子線擊中。
  雖說是砲擊,但性質更像是特長的光刃。之前裝備在因陀羅上的荷電粒子砲「弗栗多罕」改良版。
  與肉眼無法目視的雷射不同,本身就會發光的荷電粒子雖然會容易被敵人辨認,但射手自己也能清楚目視射線通過的場所。因此能在發射後持續調節瞄準位置。
  拉瓦達接二連三擊墜斯瓦洛格的有線導彈。無論斯瓦洛格的機動衛士維克托莉亞多麼迅速地改變導彈的軌道,蒼生只需要稍微調整手中的砲身即可。彼此間隔一公里,光是讓砲身偏轉五度,射線本身就會移動近百公尺。移動中的荷電粒子砲當然也有破壞力,無論維克托莉亞再怎麼靈敏操縱導彈也無法完全閃避。
  斯瓦洛格突如其來轉身。理解到武裝的不利而選擇逃離。
  蒼生雖然以拉瓦達狙擊,但荷電粒子線無法貫穿Dowl的裝甲。
  在這距離蒼生的SIMA也無法抵達。荷電粒子線只是循著慣性前進。儘管高速但粒子射線本身的質量相當小。只需要用Dowl的慣性控制就能抵銷粒子線的動能。光憑電漿的高溫也無法給予足以破壞Dowl的碳纖維複合陶瓷裝甲的熱衝擊。
  鋼鐵處女啟動推進器追趕斯瓦洛格。然而敵我的速度差距相當明顯。斯瓦洛格是為了活用其特有武裝的特性,以機動性見長善於一擊脫離的機體。恐怕是捨棄了近身格鬥能力而取得高機動性能。
  『朱理,停止追擊。』
  「……我知道了。」
  儘管不願意就這麼放走敵人,但朱理在距離歸還極限還很遠的位置就停下機體。
  『斯瓦洛格的叛變,我這就向總司令部報告。我想不會對蒼生造成壞結果吧。』
  「說的也是……蒼生,收工了!」
  朱理一想到「成功擊退叛變的Exar」這項功績可能為蒼生帶來的評價,原本的不悅也隨之平息。
  「妳幹嘛一副帶隊的樣子啦……」
  蒼生正細細品味著憑自身力量擊退Exar專用機斯瓦洛格的成就感,因為主導權被朱理奪走而不開心地嘟起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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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雪KING + 15 工作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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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0 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5〕細微的變革

  西元二四一八年三月下旬。
  富吉拉基地攻略戰之後過了大約一個月。
  這一天,玲音與亞蒙上校應上級指示來到太陽系開發機構本部大廈。
  迦樓達曼停泊於曼哈頓島鄰近海面上,兩人乘著小型直升機降落在本部大廈屋頂上的停機坪。
  「啊,蕾妮。」
  下了直升機後兩人隨著職員的帶領走在大廈內的走道上,在途中偶然遇見了與玲音素有交情的Exar克羅伊‧杜蘭。
  玲音抬頭看向亞蒙的臉。
  亞蒙微微點頭。
  玲音低頭行禮後,與克羅伊一同靠向走道邊。
  「克羅伊,任務結束了嗎?」
  眉心微蹙的玲音如此問道,克羅伊也以消沉的表情點頭回答。
  「是啊。斯溫特已經被捕了。」
  雖然平安達成任務但神情中的憂鬱卻揮之不去,肯定是因為任務內容是要她逮捕叛亂的友人吧。
  「托莉亞她……」
  托莉亞是維克托莉亞‧克瓦爾斯卡的暱稱。維克托莉亞與克羅伊都是玲音較為熟識的「王牌」──Exar專用機的機動衛士。
  「放心吧,蕾妮。托莉亞她平安。」
  「這樣啊……」
  雖然眉間陰霾並未因此消散,但玲音還是鬆了口氣。
  「她為什麼會選擇叛變呢?克羅伊,托莉亞有告訴妳什麼嗎?」
  玲音的疑問讓克羅伊板起了臉。
  「沒有……她堅稱自己只是遵循層級比總司令部更高的命令。『層級比總司令部更高』是什麼意思啊?難道她是直接接到來自理事會的命令嗎?簡直莫名其妙!」
  聽了克羅伊的回答,玲音在心中呢喃道「果然是真的啊。」。
  「這樣啊……」
  但是口頭上她只是這麼應答。

  在那之後簡單閒聊兩三句話,玲音與克羅伊道別。
  得知友人的消息,玲音覺得心中輕鬆了許多。
  雖然玲音對於維克托莉亞會受到何種懲處而擔憂,但至少已經確定她目前仍平安無事。維克托莉亞的安危是玲音在這一連串事件中最後的憂慮。
  搭乘電梯來到一樓,帶路的職員請玲音與亞蒙上車。雖然沒有要離開開發機構的本部,但目的地距離本部大廈有一段距離。
  車輛將玲音與亞蒙送到哈德遜河河畔廣場。
  在彷彿競技場般四周矗立著高牆與周遭區隔的廣場上,環繞四周的並非觀眾席而是護衛的Dowl。站在廣場入口處往前一看,太陽系開發機構理事會的代表與輔佐他的職員團正等候著玲音與亞蒙的到來。
  玲音與亞蒙站上自動走道來到理事會代表面前。
  至此為止都與事前接獲的通知相同,按照敘勳典禮的程序進行。
  但是,敘勳典禮上沒有招待任何一名軍人到場,這狀況本身明顯十分詭異。
  一般而言,若要對索菲亞的Exar授予勳章,就慣例而言所有空宙母艦的艦長與Exar都會接到邀請。雖然在本次典禮不久前發生了蒼穹之隼與斯溫特的叛亂事件,但毫無軍人列席未免太異常了。就連剛才偶然遇見的克羅伊也不知道玲音即將獲頒勳章。
  「尤斯夫‧亞蒙上校。」
  玲音身旁的亞蒙上前一步。
  索菲亞總司令伏拉迪米爾‧夏曼上將就站在理事會代表的身旁。
  (原來連這麼高的層級都被汙染了啊……)
  玲音在心中嘆息。
  在同一時間,她撲向亞蒙並張開障壁。
  子彈從為了保護玲音而將她押倒在地的亞蒙頭頂上通過。
  夏曼上將的左臂濺出鮮血。
  目的在於製造目標不僅止於玲音等人的證據。
  玲音輕聲說道「辛苦您了」。
  她已經不再將心中的呢喃關在心底。
  「沃德少尉,妳的發言並不恰當。」
  然而亞蒙似乎判斷現在還不能露出馬腳。
  「我很抱歉,上校……話說回來,差不多可以請您放開我了吧?」
  玲音依然在亞蒙懷中。大概是因為兩人的身高差距恰好,模樣就像是亞蒙從玲音背後緊抱住她。
  「還有危險。」
  「不對,這狀況應該是由我來保護上校才對啊。」
  就在玲音不慌不忙地表示不滿的同時,子彈再度朝她飛來。
  那並非手槍而是高威力的狙擊槍子彈,但玲音的念動力障壁依然輕易地將之彈開。
  SIMA指數破百的Exar不需要超能電子引擎的輔助,也能引發扭曲物理法則的超常現象。
  然而那能力若要以「超能力」稱之,未免太過於微弱。
  多爾吉雖然是操縱氣流的Exar,但頂多只能創造出衝擊力相當於揮出拳頭的高壓氣流。
  克羅伊雖然是操縱重力的Exar,但就連體重不到自己一半的孩童都無法舉起。
  蒼生同樣是Exar,但他恐怕只能發出相當於低功率電擊槍的電擊,面對身穿簡易耐電護具的戰鬥員便束手無策。
  然而只有玲音不同,她是能發揮的不負「超能力」之名的能力,真正的「超能力者」。
  護衛的Dowl將對人用機關砲的槍口指向她。
  原本預設的劇本大概是要嫁禍給傑諾姆斯潛入會場的間諜吧。
  但是就連對人機關砲的連環射擊也完全無法動搖玲音展開的障壁。
  「雖然我不曾懷疑少尉的能力,不過這比想像中還恐怖啊。」
  「請放心,上校。我也害怕得難以忍受。」
  ──但就是這份恐懼,賦予我怪物的力量。
  玲音將這句話收回心底深處。
  Dowl舉起近身戰鬥用的電鋸長柄刀。動作顯得相當不自然。恐怕機動衛士目睹玲音的能力也驚慌失措了吧。
  「這下不妙,上校。該移動了。」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玲音還是不慌不忙地催促亞蒙移動。玲音不認為自己能接下Dowl的一擊。她並未如此高估自己的能力──不,只是不願意相信自己超乎人類範疇到這般境地。
  「也對。時候差不多了。儘快避難免得遭到波及吧。」
  「上校?」
  玲音之所以驚呼,是因為亞蒙突然間將她整個人攔腰抱起。
  而且還是一手抱著她的肩膀,一手架起膝蓋內側的橫抱姿勢。
  「上校,這模樣很……」
  「少尉,小心咬到舌頭。少尉只管專心維持護盾。」
  用階級逼迫玲音嚥下抗議後,亞蒙朝著廣場入口處奔跑。
  「上校,快趴下!」
  聽從玲音的建議,亞蒙抱著她,雙膝跪地壓低身子。
  狂風橫掃廣場。
  下一個瞬間,深綠色的機體無聲降落在競技場中。
  『上校,真教人羨慕啊。』
  「多爾吉上尉,我不像阿凱伊上校那般寬容。注意你的發言。」
  『那還真是失禮了。』
  打趣般說道的同時,已經完全修復的樓陀羅橫掃廣場上的所有Dowl。
  「上尉!這裡還有其他人在啊!」
  玲音絞盡力量抵抗在廣場上奔馳的暴風之力。在暴風平息之後,她對樓陀羅厲聲抗議。
  看來樓陀羅引發的狂風就連玲音也有些吃不消。
  『哦哦,蕾妮啊。不好意思啦。』
  「什麼不好意思!請看清楚這片慘狀!」
  玲音少見地拉高了音量。
  在她手指之處,理事會的代表與職員團和夏曼上將全都被暴風狠狠甩在牆面上。
  『省下功夫不是很好嗎?』
  「上尉!你這是謀反喔!」
  亞蒙將手擱上玲音的肩膀。
  玲音突然回過神來察覺自己太過激動,羞赧地向後退開。
  「上尉,外頭的戰力如何了?」
  『從水中想用榴彈攻擊的傢伙們,已經由馬納南‧馬克里爾收拾掉了。』
  就在聽見這句話的同時,裝甲表面淌著水的馬納南‧馬克里爾破壞了後方牆面進入廣場。
  『亞蒙上校。如您指示,潛伏在哈德遜河的Dowl與潛水艦都已失去戰力。』
  「辛苦了。」
  在亞蒙如此回應的同時,他身邊的玲音也慰勞般說道「龍一同學,辛苦你了」。
  亞蒙胸口處響起無線電的呼叫聲。
  「我是亞蒙。」
  聽完無線電傳來的報告後,亞蒙指示「知道了,之後按照預定計畫。」後切斷通訊。
  「泰拉諾斯已經全數遭到逮捕了。傑諾姆斯的首領普魯頓似乎也在場。」
  『連普魯頓也抓到了?這還真是豐收啊。』
  用外界麥克風聽見亞蒙的聲音,多爾吉爽朗地笑道。
  「多爾吉上尉,這種話還是別說得太大聲吧……」
  玲音壓低音量如此建議。
  馬納南‧馬克里爾操縱席上的龍一則是維持沉默。

  ◇◇◇

  在那之後泰拉諾斯究竟怎麼了,玲音也不知道。太陽系開發機構的體制似乎沒有太大變化,但是迦樓達曼有關人士的待遇也沒有因此變差。恐怕亞蒙與泰拉諾斯之間在談判後達成了某些協議吧。
  普魯頓遭到逮捕使得傑諾姆斯失去泰拉諾斯的支援後,傑諾姆斯的活動規模雖然縮小但依舊持續著。大概是不知哪個城邦成為了新的金主吧。
  尚恩‧歐普萊耶也尚未落網。雖然一度謠傳歐普萊耶的蹤影出現在金星上空的地球化設施,但帕提兒聽了只是嗤之以鼻。不曉得是認為歐普萊耶不可能出現在那種地方,又或者是認為就歐普萊耶的個性來看不無可能,由於帕提兒沒多做評論因此誰也不曉得她的真正想法。
  不過,也並非毫無變化。
  睽違三十年之久,太陽系開發聯盟通過了完整規格的新城邦建造計畫。
  擁有育嬰浮島功能的陸上設施也預定開始建造。
  在這之後,玲音離開了迦樓達曼。

  在紐約事件後經過了一年。
  玲音來到了位於拉格朗日點2的外閘門宇宙島。
  直到一年前這座宇宙島都還在傑諾姆斯的掌控之下。但由於泰拉諾斯撤回對傑諾姆斯的支援,因此傑諾姆斯也無法繼續維持外閘門宇宙島的據點功能。
  現在這座宇宙島經過開發機構的重新整備,取回了開發外行星的據點的功能。
  「龍一同學,謝謝你特地從地球遠道而來送行。」
  玲音等人在外閘門的宇宙港,正對著前來送行的人們做最後道別。雖說是最後,不過預定中一個月後就會回來。
  「蕾雅也是,謝謝妳。」
  「沒這回事,玲音,要保重喔。」
  「我想玲音應該用不著擔心,但其他傢伙啊……玲音,那幾個傢伙就拜託妳多關照了。」
  「什麼?龍一你給我再說一次?」
  朱理沒放過龍一這句損人的話。
  玲音只是不置可否地微笑。
  「沒辦法跟著一起去真是可惜。」
  「帕提兒老師,千萬不要偷偷溜上船喔。」
  帕提兒的話語中充滿著發自內心的遺憾,蒼生不禁捏了把冷汗。
  在旁看著他們之間的交談,羅莎深感滑稽似地笑著。
  「其實我想自己坐鎮指揮,但很不巧我分不出身。羅佩斯艦長,沃德少尉等人就交給您了。」
  「我從沒想過這麼重要的工作會交到我手上。我絕不會辜負各位的信賴。」
  伸手緊握住亞蒙上校伸出的手,前納古魯艦長荷瑟‧安東尼歐‧羅佩斯‧繆拉以誠摯的語氣如此回答。納古魯在阿拉伯海向迦樓達曼投降後,在紐約事件中與龍一一同成為了亞蒙的盟友。在那之後納古魯遭到廢棄處置,羅佩斯則從開發機構得到新的船長職務。
  另一方面,龍一在之後的半年中協助聯盟分析研究馬納南‧馬克里爾上搭載的新型超能電子引擎,藉此抹消曾經加入傑諾姆斯的事實,經歷被改寫為一度遭到傑諾姆斯俘虜,最終重新回到開發機構軍之下。
  就這樣的形式而言,他理應回到磐都訓練校復學,但他以馬納南‧馬克里爾的機動衛士身分,破例得到索菲亞的任命升為少尉,在沖繩的極東基地從事西太平洋海域的維安工作。除此之外,馬納南‧馬克里爾名義上也是從傑諾姆斯手中奪得。
  同時在最近,龍一也得到了新的任務。
  「玲音。」
  龍一隨口應付朱理的抗議,抓住朱理怨言的空檔時間,對玲音說道。
  「有什麼事嗎?」
  玲音以無異於與訓練校時代的態度回答龍一。對於已經不再是傑諾姆斯機動衛士的龍一,玲音也沒有理由敵視。
  「由我來當後繼也許會讓妳不安……」
  就如他所說的,由於玲音離開了迦樓達曼,她的後繼人選就是龍一與馬納南‧馬克里爾。龍一與馬納南‧馬克里爾的組合已經得到戰力足以匹敵Exar專用機的評價。
  「我發誓。我不會再次背叛你們。」
  龍一這句話超乎玲音的預料。
  玲音兩次眨眼,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微笑。
  「雖然我沒擔心過這個……不過,既然你願意對我發誓,那就需要有個見證人代替我監視你是否有遵守諾言吧。對吧,蕾雅?」
  「咦?」
  突然間聽見自己的名字,蕾雅倉皇回答。
  「可以拜託妳當見證人嗎?從今以後,希望蕾雅一直監視著龍一同學,確定他有好好遵守諾言。」
  蕾雅也在這次的人事異動中自古林博爾轉調至迦樓達曼。
  因此她恰好能監視龍一的行動。話雖如此,玲音會拜託蕾雅「一直監視下去」也並非出自這個理由。
  「……好的,我會的!」
  察覺玲音的意圖,蕾雅紅著臉使勁點頭。
  「我一直注意著龍一同學!」
  玲音沒理會一頭霧水的龍一,笑著對蕾雅點頭。
  在距離龍一等人一段距離之處,希亞仰起頭望向眾人背後的巨像。
  「我們究竟能辦到什麼,老實說我還是覺得不安……」
  「妳在說什麼啊。就算這架『虔誠號』效能再高,一旦迷失當下位置就無法再回到地球。航法的工作非常重要。」
  原本正在捉弄蒼生的帕提兒聽見希亞的擔憂而如此斥責。
  「……我很抱歉,帕提兒老師。」
  希亞敬畏地低下頭。
  「原來這就是博士留下的『船』啊……」
  不屬於航海成員而是前來送行的羅莎抬頭仰望虔誠號的龐大身軀,感慨良多地呢喃說道。
  「究竟該不該說是船,還有待商榷就是了。」
  羅佩斯也同樣仰望虔誠號,面帶苦笑如此回應。
  由歐普萊耶設計,工程途中為止也曾親自督造,全長三百公尺,模仿女性造型的宇宙船。

  行星間宇宙母艦「修女系列」。

  一號艦「虔誠號」。

  整體形狀近似於身穿修道服並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的女性造型,藉此減少手腳的凹凸而滿足人型的條件,這架機體不但是巨大宇宙船,同時也是一架泰坦Dowl。
  雖然帕提兒因為羅莎口中那句「博士留下的」而板起了臉,但她並未將不滿訴諸言語。事實上「修女系列」的構想是當初歐普萊耶與帕提兒共同進行開發時一同構思的計畫。同時因陀羅那尺寸超乎一般規格的泰坦Dowl也是為了實現「修女系列」的實驗機。
  能在體內收納三架Dowl的泰坦Dowl。為了讓宇宙船也能最大限度發揮慣性控制系統的效能,擁有人型並裝載超能電子引擎的宇宙船。玲音被選為這架巨大Dowl的主駕駛員。
  理由在於玲音擁有高到無法測量的SIMA數值,連這架龐然大物也能順利驅動。而預備駕駛員是雖然不及玲音但一樣擁有高SIMA指數的蒼生。他因為擊退斯瓦洛格叛亂時立下的功績,贏得自由移動的權利。
  羅佩斯將作為這艘「船」的船長指揮航海,希亞則是綜合管制員輔佐羅佩斯。朱理是預備緊急出擊的機動衛士。
  同時具備離子引擎與高效能慣性控制系統的虔誠號的處女航,目的是前往木星並平安返航。以慣性控制系統彌補離子引擎本身低推進力的缺點,同時將可無限制提升推進劑速度(理論上能提升至亞光速)的優點發揮到最大。如果虔誠號能發揮理論上的性能,計算上往返木星只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一旦修女系列的運用正式上軌道,宇宙開發就相當於進入了新的時代吧。而Exar將不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翱翔宇宙的英雄。」
  帕提兒並非對著誰,堅定地如此宣言。
  「英雄啊……不過少校,妳的發言有部分錯誤。」
  亞蒙對她提出異議。
  「哦?你說我哪裡錯了,亞蒙上校。」
  「將成為英雄的不只是Exar。過去搭乘泰坦Dowl與敵人戰鬥的戰士們,今後將會成為與宇宙交手的英雄。」
  帕提兒愣了短短一瞬間,隨後便挑起嘴角笑道:
  「究竟是什麼時候轉職當詩人了,上校?」
  「少校,是遠行使人成為詩人啊。無論遠行者或是送行者。」
  亞蒙輕描淡寫地帶過帕提兒的捉弄,站到玲音面前。
  「妳就去吧,蕾妮。不只是妳一個人,而是與在場的各位一起飛翔。」

  「……是。我要出發了,上校!」
  玲音對亞蒙舉手敬禮。
  她的眼角滲出淚光,嘴唇浮現微笑。
  「……嗚哇。蒼生,這對手會不會稍嫌太強悍了點啊?」
  朱理手肘頂向蒼生的側腹,在他耳邊如此低語。
  「妳在講什麼啦!好了,上船了!」
  蒼生憤然轉身,搶先登上虔誠號──
  那是跨越分隔行星與行星間的宇宙,橫渡群星之海的船。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0 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座談會(後記)

  蒼生:「各位讀者。」
  玲音:「感謝各位陪伴這部作品至此。」
  全員:「真的非常感謝。」
  朱理:「哎呀~終於平安完結了啊。」
  龍一:「說是平安,稍嫌有點太趕了就是。」
  朱理:「有很多原因啦。」
  蒼生:「不過結局是和預定計畫相同吧?」
  玲音:「真的就只有最後那部分而已。而且系列的走向本身一直改寫。」
  朱理:「在原本的草稿中,我們最後是不知前往何處對吧?」
  蒼生:「我記得原本是被當成肅清泰拉諾斯的英雄。」
  龍一:「雖然應該是需要簡單易懂的英雄存在……不過要我們這種年輕人搞政治也太強人所難了。這種事早在一開始就該知道了吧。」
  朱理:「所以作者才轉換方向?」
  玲音:「因陀羅是為了建造人型巨大宇宙船的實驗機,這個設定好像是原本就有。」
  蒼生:「所以為了活用這個設定才改寫了結局。」
  蒼生:「話說回來,我搭乘的那架新型機……原本就叫做『圓桌騎士』?」
  玲音:「不是,我記得是『依魯達納(Ildánach)』。」
  朱理:「奇怪?我印象中是叫『塔拉尼斯(Taranis)』啊?」
  龍一:「……『依魯達納』和『塔拉尼斯』都是原本預定由傑諾姆斯開發的新型機。但因為蒼生逃不出玲音的手掌心,於是就作廢了。」
  朱理:「噗噗。人家說『逃不出玲音的手掌心』。」
  蒼生:「煩死了,妳想說什麼啦。」
  朱理:「沒什麼啊~」
  龍一:「……言歸正傳。在玲音啟動杜爾噶系統後找不出方法讓蒼生逃離,於是『依魯達納』就跟著消失了。」
  玲音:「我記得原本是『塔拉尼斯』後來改成『依魯達納』吧?理由是覺得機體的設計不太符合。」
  朱理:「不過設計圖也不是作者在畫啊。況且最後雙方都作廢了。」
  蒼生:「話說回來,龍一哥在那場面居然還有辦法逃走啊。」
  龍一:「我萬一被抓故事就沒辦法收場了。對作者而言也是不得已的選擇吧。」

  玲音:「其實我這邊收到不少對作者的抗議……」
  朱理:「沒必要特別收斂吧?想抱怨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玲音:「這樣啊,那麼……『戲份就這樣?完全沒機會表現耶。』這是來自克羅伊。至於托利亞則表示『像我這次連台詞都沒有喔。』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控訴戲份太少的意見……」
  龍一:「就故事長度來看,登場角色是不是太多了?」
  朱理:「因為最初的計畫中故事篇幅更長啊。」
  蒼生:「姊姊!這個不可以說出口啦!」

  朱理:「然後呢?在這之後呢?」
  龍一:「目前沒有續篇的計畫。」
  玲音:「不過作者說後日譚不是沒想過。人類的活動圈擴展到木星的故事。」
  朱理:「哦~雖然有想過但沒有預定計畫啊。」
  龍一:「有什麼不好。畢竟得到機會能好好完結了。」
  蒼生:「這也是多虧有支持本作的各位讀者。」
  玲音:「嗯。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朱理:「如果還有機會,再幫我們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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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1 19:15 | 显示全部楼层
這本挺冷門的 也完結了阿 謝謝板大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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