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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文库] [奉]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1[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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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10 21: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cgfjhf 于 2019-7-11 23:49 编辑

  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11
  ——————————————
  作者:奉
  插畫:ミユキルリア
  譯者:Y.S
  圖源:化物語
  掃圖:風
  錄入:kid
  修圖:Jackdaw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cn
  天使動漫:www.tsdm.me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與TSDM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資訊
  ——————————————



  內容簡介
  在失去總統的聯邦六國,麗茲和比呂終於正面衝突。雖然彼此心繫對方,但他們還是為了不能讓步的理想而刀劍相向。就在這時,露希亞帶來某項情報與提議。另一方面,守護葛蘭茲北方的「精靈壁」遭到「怪物」大軍襲擊,第二皇子瑟雷涅被迫面臨抉擇……
  因「無名氏」──媛巫女史特萊雅暗地裡的活躍,以最惡劣形式復活的《無貌王(戴密鄔爾格)》來襲──葛蘭茲大帝國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窮途末路的局勢中,長期行蹤不明的女英豪──艾思大將軍,終於因某因素而加入戰局。
  「惡意」與「約定」超越千年時光而來的第11集,於此揭幕……!!


  作者簡介
  奉
  居住於紀伊半島。我雖然有推特帳號,不過不知道要寫什麼才好。就算告訴我「寫什麼都可以啊」,但那反而是最困難的事。


  畫師簡介
  ミユキルリア
  最近習慣在早晨健走。本來想說,假如健走時發現附近有沒見過的咖啡廳或甜點店,就進去看看……可是大清早的,店當然沒開……總有一天要在白天時去那些店逛逛!










  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大陸動亂
  第二章 夢與幻的前方
  第三章 崩壞的跫音
  第四章 被耝咒的思念
  第五章 以天為目標之人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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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2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之後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她笑著說道。陽光從窗外透過枝葉射入,在她臉上形成陰影。
  她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自己能使用的時間也不多了。
  劇烈變動的世界,洶湧澎湃的時代洪流。無法適應變化的人,將會被時代丟下。
  無論願不願意,不管是她或是自己,都會被時代的洪流拋棄。
  儘管如此──
  「我明白了。這全都是為了您。」
  自己仍然誓言對抗命運。無法簡單地放棄希望。
  東奔西走,南來北往,只為了挽救臥病在床的她。
  但是,一切仍然沒有改變。就算再怎麼掙扎,再怎麼抵抗,她依然日漸衰弱。
  希望被絕望擊垮,只能日復一日地在黑暗中徬徨。
  「……被殺了?」
  視野因少年的一句話而變成死白。耳畔傳來世界瓦解的聲音。
  需要找個人來怪罪,否則自己會被潮湧般的激動情緒擊垮。
  於是,她卑劣又愚蠢地責備少年洩憤。
  「為什麼?你明明在場,為什麼她還會死!?」
  卑鄙的、醜陋的,不堪入目的遷怒行為。然而,他卻只是一味地道歉。
  痛罵絕對不流淚的他無情,斥責救不了那個人的他無能。
  可是,他之所以不流淚,並非因為無情。
  他的心已經死了。失去感情,再也不會笑了。
  等到她察覺這點時,已經太遲了。再也沒有令他恢復笑容的方法了。
  「啊啊……對不起。我沒能完成對您許下的諾言。」
  自己真是太愚昧,太醜惡了。只想著要復仇,以自己的感情為優先,到頭來,什麼都沒能留下地戰死──很適合愚昧之徒的結局。
  儘管如此,救贖卻近在眼前,告訴自己還有機會。
  在光芒的引導下,睜開沉重的眼皮時,一名惹人憐愛的紅髮少女就在身邊。
  不用問也知道,不用找也曉得,連想都不用想。
  就是她。她就在眼前。整個世界,只有這件事是重要的。
  「這一次,我一定要─」
  心中的迷惘消失了。如今,懷著熾烈夢想的她,也依然在大地上奔馳。
  為了即將來臨的那一天,為了幫她完成夢想,白狼咆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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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gfjhf 于 2019-7-11 23:32 编辑

  第一章 大陸動亂
  
  
  葛蘭茲大帝國的北方,有一片常年被冰雪覆蓋的廣大地區。
  人們主要居住在冰雪大地南端。該地的肥沃土壤──黑土地帶生產的作物,支持著北方的經濟。治理這片雪與黑土國度的,是名為三巨頭的夏論家、布羅梅爾家、海姆達爾家。
  其中最有名的,非北方龍頭夏論家莫屬。夏論家出過許多葛蘭茲宰相,而且還是五大貴族之一。勢力第二大的海姆達爾家由於一直守護著西北方的「精靈壁(弗里特荷夫)」,知名度甚至比龍頭夏論家更高。
  三大家族中,以存在感最低而聞名的,是布羅梅爾家。但布羅梅爾家畢竟也是長年事奉於夏論家,協助夏論家治理北方的家族,就算知名度不如另外兩者,對北方大地而言,也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近年來,布羅梅爾家趁著夏論家式微時崛起,不斷擴張勢力,與夏論家之間的鴻溝愈來愈深,如今已經發展到幾乎要大動干戈的地步了。
  而這新崛起的布羅梅爾家,根據地是位在東北方,名為羅古的城市。
  羅古位在北方領土與雷貝林古王國的要衝上,規模不亞於一般的大都市。但是如今,城裡的氣氛死氣沉沉,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活力。儘管布羅梅爾家因夏論家式微而崛起,可是人們並不因此感到歡欣鼓舞。相反的,正是因為預料得到今後將會發生大規模的戰鬥,所以沒人笑得出來。不只如此,處於羅古東方的雷貝林古王國也正在蠢蠢欲動,人心更是因此惶惶不安。
  最重要的是,保護人民生活的領主似乎完全不想迴避戰爭,城外成為支持領主的貴族們所率領的部隊駐紮之營地。來自各地的士兵絡繹不絕地進入《希明表爾格城》中。
  「聚集了這麼多人,實在可觀。『人』的慾望真是無底洞呢。」
  露天陽臺上,羅古的領主──堤福俄斯•馮•布羅梅爾,愉快地眺望著聚集在中庭的軍隊。只能服從領主的意見,不得不上戰場的可憐士兵們。不論嚴寒或酷暑,都必須乖乖聽令戰鬥。逃走的話會被追緝,就算到處躲藏,也會被窮追不捨地找出來處刑。最重要的是,假如他們的領主打了敗仗,故鄉的家人們將會因此遭殃。總是因領主的獨斷專行而被打亂人生的他們,心裡究竟有什麼想法呢?
  「不過,無論他們想法如何……『人族』的團結力之強,確實令人吃驚。我們『魔族(瑣羅斯德)』當年就是輸在這種同步思考之下。輸給能力遠遠不如我們,一向被我們鄙視為劣等種族的『人族』。假如我們有那種爆發力,一千年前一定不會輸給任何種族吧。你說是不是?刻律涅。」
  堤福俄斯回頭,一名頭戴兜帽的人物──十二魔主之一的刻律涅單膝跪地,垂頭說道:
  「您說得是。但是『人族』之所以能發揮出真正的實力,全是因為有名為亞堤鄔司──超乎人族規格的存在。最重要的是,假如沒有身為王佐之才的英雄王修瓦茲,『人族』應該早就沒有未來了吧。如今這個時代,已經沒有像他們那樣的人中龍虎了。」
  「嗯,你是說這個時代誕生不了英雄嗎?」
  「『人族』泡在溫水裡太久了。和平的時代,絕對無法出現『英雄』。依天道行事,固守先人基業,把傳承視為最優先的項目。就連皇帝都不能太過非凡,必須是平凡人才行。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葛蘭茲第三代皇帝大舉迫害其他種族,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是因為做父親的人過於偉大之故。第三代皇帝只是平凡人,不是非凡之輩。比起那種事,雖然現代誕生不了新的『英雄』,但是『英雄』已經回來了哦。」
  堤福俄斯說道,刻律涅總算抬起頭。
  「但是,除了亞堤鄔司之外,沒有人能帶領現在的葛蘭茲脫離危機。就算修瓦茲回來了,也還是莫可奈何。這是『王』忍耐了長達千年的歲月,精心布下的天衣無縫千年大計,不管是誰,都無法讓葛蘭茲起死回生。」
  刻律涅的一字一句,全都透著濃濃的恨意。從那又快又激昂的說話速度,可以看出他充滿信心。
  也難怪刻律涅會那麼認為。他們花了千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削弱葛蘭茲的力量。這段期間,雖然也有不少能消滅葛蘭茲的機會,但是不能保證絕對成功。所以他們極力克制著,不對眼前的美食出手,在腦中描繪著毀滅葛蘭茲的夢想,忍耐了千年。
  「這一刻總算到來了。再過不久,夢想就能實現。可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欲速則不達,天底下沒有任何事能保證萬無一失。」
  「我明白。」
  「必須如履薄冰。今後也一樣。只要有一點小差錯,使計畫產生誤差,就有可能牽動往後大局。」
  「『無貌王』大人,您的意思是?」
  也許是對突然多話的主子感到疑惑吧,刻律涅訝異地看著堤福俄斯。
  「『無貌王』嗎……儘管我們被稱為『五大天王』,縱使我們極度接近神,但是仍然無法成為神。雖然凡夫俗子把我們尊崇為『神』就是了。」
  「無法成為『神』的是『精靈王』。假如是『無貌王』大人,一定能隻手擎天。」
  「我絕不會重蹈『精靈王』的覆轍。我也有成為『神』的自信。為了達成這件事,首先需要的是其他『王』的力量。」
  堤福俄斯收回俯瞰下界的目光,轉過頭,朝刻律涅伸手。
  「說到這個,逃到北方大陸的『鋼鐵王』如何了?」
  「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就在這兒。」
  刻律涅把原本收在身後的小臺子挪到前方。上頭有數顆的首級,以及一塊被首級包圍在中央,熠熠生輝的大礦石。
  「這是『鋼鐵王』的『鋼石』。這些則是被『鋼鐵王』憑依的『小人族』之王與其家人的首級。」
  「幹得好。我會好好獎賞你的。」
  堤福俄斯拿起礦石,將其高舉到半空中,因其眩目的光芒瞇起眼睛。
  「太棒了。真不愧是我兄弟,光芒如此耀眼。」
  堤福俄斯毫不猶豫地把礦石放入口中。應該是把石頭咬碎了吧,詭異的咀嚼聲不斷從緊抿的嘴唇中傳出。他品嚐滋味似地繞動著舌頭,最後咕嘟一聲,嚥入肚裡。
  「如此一來,離目標就更近一步了。但是兄弟落得如此末路,也不免令人感慨。」
  堤福俄斯的身體似乎沒有出現任何變化。從他的外表,看不出有什麼改變。
  但是擅長讀取氣息的刻律涅卻不住地抖動肩膀,看起來就像欣喜到渾身發顫似地。
  「這些頭就不要了,全扔了吧。」
  堤福俄斯將首級踢飛,從陽臺回到房間坐下。
  「其他人呢?難不成只有你一個回來嗎?」
  堤福俄斯拿起桌上的銀杯與葡萄酒瓶,在杯中倒入紫色的液體。
  「奧革阿斯和斯廷法利斯都死在『鋼鐵王』手裡了。該說不愧是『五大天王』之一嗎?即使衰弱了,我們也必須使出全力才能殺死他。」
  「厄律曼托斯呢?」
  「被因為失去『鋼鐵王』的鎮壓而爆發的維亞斯山吞噬。山腳的大都市也在一瞬間灰飛煙滅。那場面真是太精彩了,可惜您沒有我的『眼睛』,否則就能好好欣賞一番了。」
  「聽起來確實精彩。不過,這樣一來,十二魔主就只剩下三人……不──」
  堤福俄斯含了一口酒,看向房間的角落。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詭異地蠕動著,刻律涅也察覺到氣息,跟著轉過頭。
  「剩四個人嗎?──虧你回得來呢,拉頓。」
  一道戴著兜帽的人影從黑暗中現身。被喚作拉頓的男人腹部鮮血淋漓,朝著堤福俄斯的方向爬行。發現他的樣子不對,堤福俄斯起身問道:
  「唔,有奇妙的氣息。拉頓啊,發生什麼事了?」
  就算發問,也沒有回應。房間裡只聽得見痛苦的呻吟。
  「你的肚子……似乎被放入某種東西了。」
  堤福俄斯彎下身子,讓痛苦不已的拉頓翻身仰躺在地上,隨後摩挲著自己下巴說道。
  刻律涅以手掌在拉頓身體上方游移,最後停在血如泉湧的腰側傷口之處。
  「這裡有非常驚人的『詛咒』。」
  「不用說也知道是在哪中招的。就由我來處理吧。」
  堤福俄斯冷笑著,將手指插入傷口裡翻攪。劇痛使拉頓慘叫連連,刻律涅按住掙扎不已的拉頓,罕見地以激動的語氣說道:
  「您在做什麼!?我們根本不知道這是哪種『詛咒』啊!」
  「這可是『黑辰王(史爾特爾)』特地讓他活著帶回來的,我當然會想試試了。」
  「您剛才不是說過,要小心謹慎的嗎……」
  「先不說你們,區區『詛咒』殺不了我。這點『黑辰王』也很清楚。畢竟,『黑辰王』非常想親手了結我啊。」
  堤福俄斯停下動作,將手猛然一抽,拔出一顆包有礦物的內臟。拉頓發出不成聲的慘叫,但是堤福俄斯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剝開內臟,在地面製造出大片的血窪。
  「真是奇妙的『法石』。我以前似乎在哪感受過這種氣息。」
  堤福俄斯捏著奇特的藍色結晶──「法石」說道。
  「原來如此──是混入了休特貝爾……不,混入了『無名氏』製作的『詛咒』嗎?」
  這代表著什麼意思──正當堤福俄斯因察覺「黑辰王」的意圖而瞇細眼睛時,「法石」忽然碎裂,黑光於剎那之間照耀了整個房間,接著連同「法石」一同消失無蹤。
  「『無貌王』大人!您、您還好嗎?」
  「唔,是咒縛嗎?總覺得那傢伙的感情流進我身體裡了。看來他非常想殺死我呢。」
  堤福俄斯看著浮現於手上的複雜花紋,揚起嘴角,接著以冷漠的視線望向奄奄一息的拉頓。
  「拉頓,你有什麼遺言嗎?」
  「…………我們和『軍神』……『黑辰王』交手。」
  拉頓的身體泡在內臟與血海中,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海德拉死了嗎?」
  「是……被他殺了。」
  「明明失去了往日的力量,你們還真是勇於挑戰呢。被『軍神』挖去雙眼,甚至連『魔石』都被搶走的你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贏過他。」
  堤福俄斯坐回原位,興味盎然地欣賞著手上的花紋,重重喘了一口氣後,靠躺在椅背上問道:
  「那東西到手了嗎?」
  「…………在我的……胸口。」
  聽了拉頓的話,刻律涅在拉頓的胸口掏摸一陣,拿出一個裝著金色眼球的玻璃筒。堤福俄斯接過刻律涅交上來的玻璃筒,就著燭光端詳起來。
  「雖然幹得不錯,但是……也許是血統太淡了,感受不到力量。混到『長耳族(阿爾芙)』的血,果然會失去正統性吧。」
  堤福俄斯興致索然地扔下玻璃筒,凌厲地瞪著拉頓。
  「到頭來,你帶回來的,只有『詛咒』嗎?這還真好笑。」
  「…………萬分抱歉。」
  「算了,這也在意料之內。『真貨』肯定在『黑辰王』手裡。亞堤鄔司也真行,居然能算到一千年後的事,說不定他比我們更接近『神』。或者說,這是沒能成為『神』、持續隱藏行蹤的『精靈王』幹的好事呢……」
  堤福俄斯連看也不看謝罪的拉頓一眼,一腳踩爛他以命帶回的眼珠。
  「只知道緊抓著過去不放的可憐『長耳族』終於有動作。除此之外,我那些被封在『精靈壁(弗里特荷夫)』裡的可愛孩子們也開始行動。總算能離開這發爛的地方了。」
  堤福俄斯起身,再次走到拉頓身邊。刻律涅在他身後說道:
  「直到目前為止,華納三國的國力都未曾受損。而且『長耳族』的戰鬥力相當具有威脅性,那小女娃在滅了葛蘭茲之後,應該會乘勢過來消滅我們吧。」
  「無妨,一切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就算那小女娃想利用我們,但她終究只是顆棋子。當然,『軍神』和『受詛咒之子』也都是棋子。」
  堤福俄斯抓起拉頓的內臟,塞進他嘴裡,歪頭說道:
  「就算吃下自己的內臟,也無法恢復原狀。生命力太強,反而沒辦法死得乾脆。棋子的人生也一樣,一旦壞了,就無法復元。不過,他們也不會白白死掉,總是要在我們這邊留下一些痕跡才行。」
  堤福俄斯放開內臟,把視線從沾滿拉頓之血的手掌移開。
  「刻律涅,今後你只要跟在我身邊就好。」
  刻律涅低頭稱是,接著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要把奇邁拉從聯邦六國叫回來嗎?」
  「雖然我不知道他在那裡玩什麼,不過現在把他叫回來也來不及了,就隨他高興吧。等他玩夠了,自然就會回來。而且把葛蘭茲的主力部隊釘死在西方,就是他的最重要任務。例如那匹野馬。」
  「既然如此,就依您的意思……拉頓要怎麼辦呢?」
  「雖然說代替用的內臟要多少有多少,不過既然已經不能使用了,就算讓他活下去,也沒有利用價值。沒必要浪費多餘的力氣在他身上。」
  堤福俄斯以殘忍的眼神俯視著拉頓。
  「賞你一個痛快。千年來,你一直忠心耿耿地為我做事,就特別容許你成為我的食物吧。」
  不等拉頓回答,堤福俄斯張口咬下他的鼻子。肉塊碎裂的聲音與咀嚼聲溼黏地混在一起。儘管場面如此殘酷,但是刻律涅卻沒有絲毫的動搖之色,只是恭敬地垂著頭。室內瀰漫著腥熱的氣味,咀嚼聲逐漸消失。
  最後,堤福俄斯抬起被血染紅的臉,神色自若地回到椅子坐下。
  「能成為『無貌王』大人的食物,拉頓也算是有所回報了。」
  「這種程度的能量,也未免太過薄弱,實在說不上是食物。就算是十二魔主,衰弱到這種程度,簡直比『人族』還不如。不過,這種新發現也沒什麼好感慨的。」
  堤福俄斯再次眺望起手上的花紋。他舔了舔被染紅的嘴唇,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水,悶笑起來。
  「這容器,也差不多到達極限了。」
  被他手指摸過的臉部皮膚,如漿糊般剝落。就算看到自己的臉皮,堤福俄斯也無動於衷,彷彿事不關己。
  「『軍神』……『最高傑作』啊,快點來殺我吧。」
  他吐出一顆貌似人齒的物體,啜著放在桌上的葡萄酒,看向窗外。
  「到時候,持續這麼久的戰爭,就能劃上句點。快點過來把千年前的事做個了結吧。」
  堤福俄斯朝著窗外高舉酒杯,難得地露出笑容。
  「妳說是吧──『精靈王』?」
  
  *****
  
  中央大陸的北方──葛蘭茲大帝國北方,有一片稱為「精靈壁」的巨大高牆。
  距今五百年前,名為夷狄種族的外敵大舉入侵葛蘭茲。當地的治安因這非常事態而不斷惡化,北方政情也因此動蕩不安,使葛蘭茲的人民曝露在生命威脅之中。發現事態嚴重的葛蘭茲第二十二代皇帝,在第三代媛巫女的協助下,成功地將夷狄種族趕到北方邊緣。儘管如此,人們仍然無法根除夷狄種族。於是「五大天王」之一「精靈王」建造了「精靈壁」,將夷狄種族隔絕在葛蘭茲的領土之外。五百年來,那道巨大的高牆一直保護著葛蘭茲,使人們不受夷狄種族的侵害。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七日。
  北方的中規模都市梅拉倫。
  這座城市一直是由北方三巨頭之一的海姆達爾家治理。
  現任當家名為愛馬仕•馮•海姆達爾,雖然年紀足以稱為老將,但他是現任的五大將軍之一,也是撐起葛蘭茲大帝國政權的重要人物。他以「精靈壁」的守護者身分聞名,是阻止夷狄種族入侵的重要人物。
  如今,梅拉倫四方的城門全都大開,許多人揹著行李,攜家帶眷地離開城市。從「精靈壁」外斷續傳來的巨大聲響使人們面露驚恐之色,他們瞥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緊急踏上通往其他城市的道路。
  翻滾上升的黑煙,幾乎要遮蓋整個青空。
  彷彿在嘲笑地面上的人們似地,黑煙湧出的氣勢愈來愈快,完全沒有平息之狀。
  咆哮、哀號、怒吼,全都消失在駭人的噪音之中。
  發生在「精靈壁」的戰火從來沒有中止過。數量驚人的「怪物」排列在牆腳之處,無視士兵們從垛口發射的箭雨,全神貫注地以攻城武器破壞城牆。
  「愛馬仕大將軍!」
  「精靈壁」守備隊的指揮官氣喘吁吁地朝老將愛馬仕跑來,單膝跪地禀報道:
  「我們阻止不了『怪物』的攻勢。雖然城牆沒有受損,但是牠們不知道是怎麼開竅的,改成進攻城門了。」
  「目標果然是城門嗎?有看到『刻印族』嗎?」
  「沒有。雖然有幾名貌似隊長的『嗜肉族(阿耳寇恩)』,但是說不定『刻印族』藏身在後方吧,總之最前線沒有他們的影子。」
  「是嗎?但是不能因此鬆懈。『怪物』這麼有規律地行動,表示附近一定有『刻印族』。把援兵送到城門,人手不夠的話,從垛口調人也成。」
  指揮官點點頭,轉過身,開始高聲做出指示,消失在士兵的人潮中。愛馬仕目送著他離去,為了舒解緊張似地嘆了口氣。
  「究竟能撐多久呢……」
  愛馬仕的腳邊躺著許多士兵的屍體。他們都是被從另一頭飛來的箭射中要害而死的。從新鮮屍體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垛口,發出的惡臭彷彿想招徠「怪物」似地侵蝕著空氣。
  就算留在這裡,也沒有任何勝算。援軍不可能來,士氣又低靡,而且敵眾我寡,繼續戰鬥下去,也只是有勇無謀的行為罷了。不論是誰,都會想扔下一切逃走。可是,假如身為總司令的愛馬仕放棄抵抗,就無法成為奮戰中的士兵們楷模。愛馬仕以身為五大將軍的驕傲和氣概,鼓舞餒怯的自己,提弓走到牆垛邊緣。
  「………………原本沒有智慧的生物,變得和人一樣,知道要結成部隊了嗎?」
  愛馬仕看向敵方數量驚人的火堆。有如燃燒大地的地獄業火。
  「怪物」一齊跺著大地,高聲咆哮的身影,也和人類沒什麼兩樣。熊熊火焰融化了空中的雪花,但是對於暴風雪,仍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儘管如此,從體內迸濺而出的熱度,還是讓「怪物」無視足以凍結身體的寒風,強勢猛攻。
  「沒想到居然能見到『怪物』鼓舞同伴的場面。活愈久,愈能增廣見聞呢。」
  從遙遠的城牆下方傳來的咆哮聲,音量之大,就像在耳邊大喊似地。
  徘徊於大地的「怪物」集團,原本是沒有智慧的生物,可是如今,卻以明確的意志集合在「精靈壁」前。牠們剝下動物的皮,縫製成粗糙的戰鼓,敲打出嚇人的聲音。愛馬仕移開視線,拍了拍站在自己身邊的年輕小兵肩膀。
  「新來的,你去幫城裡的居民避難吧。要他們盡可能往東……不,往南逃。」
  位於東方的瑟雷涅第二皇子沒有多餘的心力收留難民。
  他那邊也正因布羅梅爾家的叛變而忙得不可開交。
  「我可以離開崗位嗎?」
  新兵躬身問道,「怪物」從牆腳射來的箭鏃正好飛過他的頭頂。那是比人族使用的箭還要大上兩、三倍的巨箭。能夠讓如此巨大的箭飛得這麼遠,「怪物」的臂力實在驚人。也許是嚇到腳軟了吧,新兵站在原地,無法動彈。愛馬仕苦笑著,趁敵方攻勢減緩時推了一下新兵的背部。
  「去吧。現在的話,應該能安全走到出口。」
  「是、是!」
  新兵連滾帶爬地離開,愛馬仕在心裡祈求他能平安逃走,接著靠在牆垛上,仰望南方的天空。
  「沐寧先生沒能趕上嗎……」
  愛馬仕摩娑著下巴的鬍鬚,失落地嘆了口氣。
  他把希望託付在名為沐寧的年輕人身上,可是不管他怎麼等,都等不到好消息。
  「不是他的錯,是決定下得太遲的老夫的錯。應該早點求見『黑辰王(史爾特爾)』,請他伸出援手的。」
  聯邦六國與精靈壁之間的距離雖然不遠,但是精靈武器這種貴重物品,他們不可能隨時帶在身上。就算沐寧的主人「黑辰王」答應借出精靈武器,也必須等上好一陣子,才能把東西送到。所以,這一切都是錯失先機的愛馬仕的錯。
  「不過,又有誰能料想得到,『怪物』會這麼快就發動攻擊……特別是這種規律性,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如人族。正確地攻打敵方防禦薄弱的部位,自方人員不足時,就立刻加派人手。行動井然有序,熟練度又高,和人類的軍隊沒什麼兩樣。
  彷彿說好似地,漫天火箭一口氣飛了過來。雖然大多數的火箭都在抵達「精靈壁」的頂部前就被強風吹落了,但令人驚訝的是,仍然有少部分的火箭成功飛到垛口,製造出大量傷亡。與過去單調、只憑蠻力的打法,截然不同的攻擊方式。不是那種起不了威脅的進攻法。守備隊因敵方時緩時急的攻勢而出現動搖。那些「怪物」彷彿為了宣洩五百年來對「人族」的怨憤,正傾全力破壞「精靈壁」。
  「假如這才是牠們原本的『力量』……那麼一直以來的戰鬥,又算什麼?」
  假如過去那些戰鬥,都是為了試探我方才做的,那麼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假如早點發現牠們的意圖,應該能擬出對策吧。
  「一直以來的攻擊,都是為了摸透我方的守備狀況而做的試探──能接受這種說法嗎?」
  在摸透我方的守備狀況後,一鼓作氣攻陷敵陣。這的確是很有效的手段。愛馬仕目前確實陷入苦戰。可是,做出這些事的,是「怪物」中的「刻印族」,智商遠低於人類的種族──如今,愛馬仕發現這樣的想法是錯的。
  「事已至此……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老人家就該早點退隱才對。」
  假如要問這次的苦戰為什麼會發生?就是因為自己過於傲慢輕敵吧。但是要反省等之後再說。對人民和士兵的補償也等之後再說。愛馬仕的當務之急,是負起身為五大將軍的責任,率領部下脫離眼前的危機。
  「愛馬仕大將軍!不好了!」
  士兵急切的呼喚聲打斷了愛馬仕的思路。同時,巨響也傳入他耳中。地面大幅度搖晃著,剛才呼喚愛馬仕的士兵重重摔倒在地上。除了他,周圍也有不少人因突如其來的震動而摔倒。愛馬仕勉強站穩腳步,抓著牆垛,茫然地看著下方。
  「…………箭?」
  他才剛自言自語完,某種巨大的物體就發出幾乎要震裂耳膜的破風之聲,朝著這邊飛來。比人的身高還長的巨大箭鏃刺入「精靈壁」的瞬間,地面再次大幅晃動起來。震動還沒停止,又有一支巨箭飛射而來。攀在城垛上的倒楣士兵們被巨箭擊中,成為夾在箭鏃與城牆間的肉餡。血霧噴灑在空中,視野被染成紅色,破碎的內臟碎片如雨般澆淋下來。
  「這是……」
  愛馬仕錯愕地看著刺入「精靈壁」上的巨箭。箭鏃的尾端綁著直達牆腳地面的繩索,不用猜也知道,「怪物」肯定會順著繩索爬上這裡。察覺敵方意圖的愛馬仕以丹田之力大叫:
  「把所有的油全部拿來!在牆上倒油!放火箭!一定要阻止牠們入侵!」
  牆垛上的士兵慌忙動了起來。雖然有不少士兵因剛才的巨震而頭部受傷流血,但是他們彷彿全都忘了這件事似地,拚命地照著愛馬仕的指示行動。假如被「怪物」爬上垛口,可不是受點傷就能了結的。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
  「竟然能穿透城牆……究竟是用什麼材料做的……」
  以特殊力量建造而成的「精靈壁」,就算以固若金湯來形容也不為過。歷史也證明了這一點。五百年來,「精靈壁」一直盡責地阻擋夷狄種族的侵攻。沒想到現在,歷史卻被顛覆了。就算是愛馬仕,也不禁心生動搖。以刀劍劈砍亦不會留下任何刮痕的特殊城牆,居然被敵人輕而易舉地破壞了。
  即使在澆油點火的期間,巨箭依然接連刺入城牆之中。士兵一面忍受著地面的大幅晃動,一面拚命地從樓下提油上來,潑灑在城牆上。
  原本一動也不動地俯視下方狀況的愛馬仕,忽然從腰間抽出精靈武器,爬到垛口上,高舉雙手,以目光緩緩掃視焦慮不安的士兵,高聲說道:
  「一定要撐下去。瑟雷涅第二皇子的援軍很快就會來了。巴歐姆小國的『黑辰王』也答應把精靈武器借給我們。只要再撐一下,再撐一下就好!不要害怕『怪物』,要想著身後的人民,看著前方作戰!」
  洪亮的精神喊話,點燃了士兵的勇氣與希望,使活力回到他們死氣沉沉的眼中。愛馬仕看著表情恢復生氣的士兵們,收起精靈武器,拿起弓箭射穿正在攀爬牆壁的怪物。精彩的弓術引來士兵們的歡呼。不過,雖然暫時提升了士氣,又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因為愛馬仕說的全是謊話。援軍不可能來。
  等到士兵發現愛馬仕在說謊時,保護「人族」五百年的「精靈壁」的支配權,應該已經落入「怪物」手中了吧。
  「沒用的老狗現在能做的,就是丟人現眼地繼續掙扎。」
  拉著無辜的士兵們一起下地獄。雖然這樣很對不起他們,但也正是因此,才要盡全力發揮所有的武藝和韜略來戰鬥,以此作為贖罪。就算那麼做只是自我滿足,但是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都必須展現身為五大將軍的驕傲,爭一口氣才行。
  「撐到瑟雷涅大人戰勝布羅梅爾家為止……假如這邊能維持現狀,就有可能贏吧?」
  時間拉長,就有可能發現致勝良機。因此愛馬仕非守住這裡不可。假如「精靈壁」在布羅梅爾家舉兵叛亂的情況下被「怪物」突破,位在兩者中間的「白銀城(理森黎拉)」將會面臨腹背受敵的危機。為了避免那種情況,最好速戰速決。瑟雷涅的想法應該也一樣。既然如此,援軍還是不無及時趕上的可能。
  「這裡是死地,或是活路?是測驗老夫實力的時候了。」
  儘管現在是生死存亡的絕境,但是很奇妙的,愛馬仕一點也不覺得恐怖。正確來說,興奮的感情甚至大於畏懼。就算嘴巴上會抱怨,不過身為「武人」者,一旦置身戰場,所有人都會樂於享受玩命的風險。看樣子,自己也沒能脫離那種業障。
  既然如此──老狗能選擇的路,也只剩兩條了。還真是單純明快,對吧?
  「反正也沒必要煩惱了。」
  看著城牆下方蜂湧而至的「怪物」大軍,愛馬仕的表情極為鎮定,鎮定到不像被逼上絕境的人。儘管如此,卻也沒有任何托大或輕敵的成分。那種盯著獵物的模樣,正可謂虎視眈眈。
  「瑟雷涅大人,祝您武運昌隆。」
  分出多餘的心力關心他人,這是最後一次了。
  接下來,這裡將會成為屠殺前仆後繼地進攻的野獸們的地獄。
  愛馬仕揮劍砍死一隻爬上城牆的「怪物」,咆哮起來。
  
  *****
  
  夏論家不但是代代治理北方國土的名家,也是葛蘭茲大帝國五大貴族之一。不但許多皇妃出身自此,也出過不少支持帝國運作的宰相。即使當年庫羅涅家最強盛時,夏論家的發言權還是很強,足以與庫羅涅家抗衡。直到不久之前,當家的季里希不但被皇帝重用為宰相,妹妹也成為第二皇妃,使夏論家的勢力權傾一時。但是第二皇妃在後宮虐殺事件中香消玉殞,當家的季里希也在暗殺事件中亡故,宰相之位被五大貴族之一的凱爾海特家搶走,夏論家因此失去民心及貴族們的信賴,勢力也一蹶不振。
  在這種失去當家,危急存亡的緊要關頭,夏論家能指望的,就只有葛蘭茲的第二皇子瑟雷涅了。可惜瑟雷涅正在養病,無法如他們期望的那般活躍。夏論家只能被動地對抗布羅梅爾家,無法挽回劣勢。現在的夏論家氣焰不如從前那樣如日中天,相反的,布羅梅爾家的勢力則是不斷增長,雙方的齟齬愈來愈嚴重,如今,已經是一觸即發的狀態了。
  夏論家的根據地被稱為「白銀城」。如同其名,市內有一座美侖美奐的城堡。當白雪覆蓋城堡周圍的各種建築物時,浮現在白銀世界中的城堡剪影,是公認的詩情畫意,吸引了許多國內外的觀光客前來欣賞。
  可是如今,市內見不到任何觀光客,在路上行走的,只有士兵而已。不只如此,每個士兵的表情都很嚴肅,察覺氣氛不對的人民全都躲在家裡,不敢隨意外出。
  與死氣沉沉的市內相反,城堡裡則是忙亂到極點。走廊上文武官員來去匆匆,士兵們的表情也都帶著點浮躁之色。穿梭在走廊的,還有第二皇子瑟雷涅的得力助手。
  這人是海姆達爾家的長男,赫馬•馮•海姆達爾。與身為五大將軍的父親一樣武藝高強,堅毅誠實的個性也很受士兵愛戴。他快步走到王座廳,急忙打開大門。
  「我是赫馬,瑟雷涅大人在嗎!」
  「在哦。」
  赫馬環視大廳,發現主子正坐在王座上舉起手。身旁站著赫馬的妹妹──普羅蒂托絲•馮•海姆達爾。
  「兄長,為何這麼緊張?發生了什麼事嗎?」
  赫馬不回答妹妹的問題,逕自朝王座走近,單膝跪地,垂頭說道:
  「瑟雷涅大人,有來自梅拉倫的急報。」
  赫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瑟雷涅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普羅蒂托絲也站得筆直,以嚴肅的表情看著自己的哥哥。也許已經預料到赫馬要說什麼了吧,她的表情有點僵硬。
  「父親──愛馬仕大將軍派人稟報,由『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率領的『怪物』開始攻打精靈壁了。」
  「……但是我們這邊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支援那邊呢。」
  瑟雷涅垂下雙肩,靠躺在椅背上,煩惱地皺著眉。
  「不過,還是該盡快把士兵送到那兒才行吧……愛馬仕在信裡是怎麼說的?」
  「愛馬仕大將軍說,那邊的事不需您煩心,他會盡情大幹一番,祝瑟雷涅第二皇子武運昌隆。」
  感受到愛馬仕的逞強之意,瑟雷涅苦笑起來。他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這封信的?明明非常想要援軍,卻告訴瑟雷涅不用擔心那邊的事。
  不過,這樣反而更令人擔心。
  「愛馬仕還是老樣子呢。赫馬,我聽說目前城裡兵力與布羅梅爾家旗鼓相當,能不能分出一點兵力給那邊?」
  「…………沒辦法。如您之前說的,自從瑟雷涅大人發出公告後,原本迷惘著該選哪邊站的那些人,儘管有二心,卻也不敢貿然加入布羅梅爾家。雖然如此,目前雙方的戰力仍然很難以旗鼓相當來形容。在這種情況下,假如又把兵力分派到其他地方,中小貴族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倒戈到布羅梅爾家那邊吧。所以我認為撥出援軍,是不智之舉。」
  「既然如此……想幫助梅拉倫的唯一方法,就是盡快擺平這邊的事呢。」
  「是。我們要盡量避免守城戰,所以只能主動出擊了。如果只是想拖延時間,以我們的實力不是做不到;但是那樣一來,『精靈壁』很有可能被攻破。」
  「就後顧之憂的角度來說,也不能無視布羅梅爾家,把士兵送到『精靈壁』……話是這麼說,但是也不能讓『精靈壁』被攻破。不論以哪邊為優先,到頭來都只有毀滅一途嗎?真是傷腦筋啊。」
  「而且中央也不太可能派援軍給我們。畢竟南方的華納三國正在蠢蠢欲動。」
  對赫馬的話出現反應的,是普羅蒂托絲。
  「專門挑這種時候搞小動作,『長耳族(阿爾芙)』還是一樣陰險呢。」
  「南方和西方的情勢都很緊迫……話說回來,從好幾個方向同時對葛蘭茲發動攻擊,該不會是私下說好的吧?很難不讓人這麼過度解讀。總之,那兩個方位的事也只能指望麗茲和羅莎的手段。我們這邊該做的是盡早恢復北方的安定,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去幫她們。」
  話是這麼說,但這仍然是條艱難的道路。瑟雷涅再次感受到這點。
  先平定布羅梅爾家,再派兵支援「精靈壁(弗里特荷夫)」。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完成這件事?而且也沒人能保證「精靈壁」可以撐到那個時候。
  但是假如把重點放在「精靈壁」那邊,讓布羅梅爾家有隙可乘,占領「白銀城」的話,夏論家就只能走向滅亡一途。跟著夏論家出兵的貴族一定不能接受那種結果吧。就算無家可歸,也要為國戰鬥──這年頭已經沒多少貴族有那種情操了。假如會落到無家可歸的下場,還不如投誠到敵人那邊。在當今時代,貪圖這種安逸的想法才是主流。
  「雖然說這種話很殘忍,但是也只能請他們撐到我們平定布羅梅爾家為止了。」
  瑟雷涅握住愛刀「干將莫邪(莫拉魯塔•貝加魯塔)」,從王座上起身,走上鋪在大廳中央的紅毯。
  「沒時間了,我們現在就動身吧。」
  普羅蒂托絲和赫馬跟在瑟雷涅身後,默默地聆聽他的發言。
  「讓布羅梅爾家,以及跟著他們的貴族悔不當初吧。」
  瑟雷涅舔了舔嘴唇,浮起帶著愉悅感的笑容。
  

  
  *****
  
  鳥兒背對著太陽,翱翔於青空之中。
  乘著風優雅飛行的身影,不論在什麼時代,總是羨煞居住在地面的人們。
  尤其是整片大陸烽煙四起的現在,人們更是羨慕自由自在的飛鳥。
  彷彿在嘲笑這些人似地,鳥兒們的身影消失於東方的雲團之中。
  與依季節變更而遷移居住地的鳥兒不同,生活在地上的人們基本上會長期居住在同樣的場所。
  其中之一,是名為大帝都的巨大城市。
  不論人口密度、經濟或文化方面,大帝都全都是中央大陸排名第一的城市,即便說是全大陸最繁榮的都市也不為過。大帝都的正式名稱是克勞狄司,是葛蘭茲大帝國漫長歷史的見證者,對葛蘭茲人而言,是他們最自豪的首都。
  雖然大陸目前瀰漫著動蕩的氛圍,但是這座從初代皇帝亞堤鄔司的時代起,傳承千年的知名巨大都市,仍然充滿活力。儘管如此,不安的情緒還是日漸高漲,人民的臉上開始帶著陰霾。從大帝都正門延伸出去的中央道路上,平常總是人來人往,如今卻滿是士兵。這些士兵高舉著葛蘭茲初代皇帝的「獅子」紋章旗,除此之外,旁邊還有凱爾海特家的紋章旗。
  離前導部隊有段距離的中央部隊裡,有一輛搭載著司令官的馬車。車上載著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兼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除了她之外,另有兩名輔佐的文官,以及堆得像小山的文件。
  「不管有沒有戰爭,經濟活動都不會停止,而且文件還會跟著變多。除了經濟問題,還必須和其他國家進行交涉,找出平息各地區紛爭的方法。」
  羅莎閱讀從各地送來的各種公文,喃喃地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西征的現在,葛蘭茲的最高決策者就是羅莎宰相您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接連出了這麼多事,總是會想抱怨幾句嘛。」
  北方有布羅梅爾家的叛變,而且「精靈壁」外的「怪物」活動力也變強了。大陸南方的華納三國開始朝葛蘭茲進軍,自由民族則和他們互相呼應。
  因聯邦六國侵略費爾瑟而點燃的戰火,如今擴及整片大陸。雖然羅莎向各地貴族發出大號令,可是究竟會有多少貴族呼應,就不曉得了。在前幾年的一連串戰亂裡,絕大多數的貴族都多少出現損失。因此,那些無法理解目前狀況有多危急的貴族,應該捨不得派出私兵吧。
  回顧過往歷史,這是葛蘭茲第一次真正面臨危急存亡的緊要關頭。儘管過去也曾經碰上不少危機,但是都不像這次,有各種問題同時發生。話是這麼說,可是就連羅莎本人都沒有太深刻的真實感,說實話,她對這些事的危機感其實沒有多強烈。
  周圍的士兵應該也一樣吧。也許是因為離前線太遠,所以無法想像君臨中央大陸千年,理所當然地存在著的葛蘭茲會有消失的一天。羅莎也是。光看書面報告,只覺得像是幻想文似地,果然必須親眼確認,否則難以完全相信。
  「我沒有什麼先見之明。自己的能力極限,大概就是這種程度了。像我這種人,是配不上宰相之位的。」
  「才沒有那種……」
  文官正要回話,卻被羅莎伸手制止。她搖了搖頭。
  「不,算了。對不起,我不該在這種時候說這些話。」
  羅莎自嘲地笑著,再次閱讀起公文,但是又停了下來。
  「唔,這份報告……寫得真好。是誰寫的?」
  「是樓因家的千金寫的。」
  「哦哦……被說成很不像祖父的那個女孩嗎……」
  特萊伊•弗林•馮•樓因,是五大將軍之一,鎮守葛蘭茲南方的男人。他不但和休特貝爾一起興兵叛變,而且還是參與殺害葛蘭茲皇帝葛萊亥特的萬惡罪人。由於樓因家在出事之前就把他從家族中除名了,最重要的是,由於中央隱瞞了皇帝之死,所以樓因一族幸運地沒有受到懲處。雖然他們失去權勢,在南方沒有容身之處,但由於很早就加入麗茲的陣營,因此現在歸屬在古林達邊境伯爵的庇護之下。
  「雖然她沒有作為武人的才能,但是就文臣而言,在同年齡的人裡算是特別優秀的。可以期待她將來的成長。」
  「哦……那還真是值得欣慰。希望她能順利地成長茁壯。」
  包括這個動機在內,得努力脫離危機,重建葛蘭茲才行。
  麗茲原本沒有任何派閥,不過在被視為下任皇帝候補的休特貝爾遭到廢嫡後,她被當作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當初有誰想像得到這種事呢?儘管她現在只是株小嫩芽,但是正確實地成長著,總有一天能登上皇位。除了她,也有其他年輕人開始嶄露頭角,世代交替的時刻早晚會來臨。
  榮枯盛衰。不只國家,連人也一樣。
  羅莎對此並不悲觀。只要是足以支持這個國家的優秀人才,就算要她現在立刻讓出宰相的位子,她也會欣然答應。
  「為了將來支持國家的重臣,也一定要獲勝才行。話說回來,東方貴族──我們凱爾海特家麾下的貴族又是如何呢?」
  「主力貴族勞勃將軍正和艾思大將軍一起率領第五皇軍,前往南方。」
  「是嗎?她總算開始行動了……」
  艾思大將軍是鎮守東方的五大將軍之一。
  好幾年前,她在單挑中贏了勞勃將軍,被前任皇帝葛萊亥特封為五大將軍。雖然得到如此重要的職位,生性不羈的她卻說當大將軍很麻煩,完全不聽皇帝的命令。那種態度原本該問死罪,但是葛萊亥特卻對她特別網開一面,所以沒人敢責怪她。
  對自己刀刃相向者,就算是大貴族,也會毫不留情地處決。就這樣的葛萊亥特而言,他對艾思大將軍的寬容簡直是不可思議,坊間因此傳出艾思大將軍是葛萊亥特私生女的說法。
  但是羅莎敢說,絕對沒有這種事。
  自從葛萊亥特迎娶麗茲的母親為妃後,他就痛改前非,再也不拈花惹草了。
  否則的話,就不會有「五年之春」的時代了。
  由於艾思大將軍有那樣的過去,要是她這次也說不想幹該怎麼辦?雖然羅莎有點不安,不過畢竟是危急存亡的大事,所以艾思似乎也沒有說不的餘地。
  「這樣一來就能彌補主力部隊送往西方的戰力缺失了。」
  華納三國──以「長耳族」為權力頂點,迅速崛起的南方勢力。自由民族──以「半人」為主的國家。除了這兩個問題之外,南方還有一個不安的因素:大貴族穆茲克家。不只如此,羅莎也接獲了西方大國德拉路大公國與華納三國結盟的情資。
  綜合這些消息,儘管目前的葛蘭茲兵力很難說得上和他們勢均力敵,但是就牽制而言,五大將軍的出馬還是很有意義的。等到羅莎率領的第一皇軍與艾思大將軍率領的第五皇軍會合,應該可以成為強大的戰力吧。
  「接著,只要麗茲戰勝聯邦六國,德拉路大公國就會認份了吧。」
  第一皇軍的精銳部隊「金獅子騎士團」與第二皇軍、第四皇軍都跟著麗茲西征了。
  假如葛蘭茲的主力部隊能戰勝聯邦六國,德拉路大公國自然會倍感威脅,不敢輕舉妄動。
  「雖然覺得德拉路大公國小心過頭了,所以失去最好的時機……但是對我們來說,還真要感謝他們的謹慎呢。」
  話是這麼說,不過只要出現一點小破綻,對方就會立刻咬上來。所有人都在虎視眈眈。就算是與葛蘭茲交好的國家也一樣。例如身為同盟國,由「魔族」統治的雷貝林古王國、被體魄強健的「獸族」把持議會的休太峴共和國,以及位在南端的「奴隸國家」里菲泰因公國,全都一樣。該怎麼做才能對自己的國家帶來利益?對領導國家的人而言,光靠「友好」兩個字無法打消他們的貪念。
  「想讓葛蘭茲存活下去的話,就只能不斷地勝利了。」
  面臨國家存亡時,所有人都會拚命戰鬥。西征中的妹妹應該也和羅莎有同樣的想法吧。不對──只要是住在葛蘭茲的國民,不管是誰,都會這麼想的。
  想像著妹妹拚命戰鬥時的英姿,羅莎吁了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
  「這麼說來……直到最後都沒找到賽伯拉斯呢。」
  羅莎突然想起總是跟在麗茲身旁的白狼。直到離開大帝都為止,羅莎一直找不到牠。雖然猶豫著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麗茲,但是她最後決定瞞下不說。在這種非常時期,不該讓麗茲為這種事煩心。
  「如果是賽伯拉斯,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才對,但是……」
  牠究竟跑到哪兒去了?臨走前,羅莎把找賽伯拉斯的任務交給駐守宅邸的士兵和侍女去做。只能祈禱這場戰爭結束後,賽伯拉斯會若無其事地露臉了。
  「先不管賽伯拉斯了。等一下要前往的,可是那個狡猾的貝圖家的領土呢。」
  貝圖是穆茲克家的當家。是個讓人摸不清楚他真正想法的人物。儘管知道他私下有很多小動作,卻一直抓不到狐狸尾巴。如今,他也依然大模大樣地在穆茲克家的根據地贊司比亞活動。雖然貝圖的手段比羅莎高明太多,但是羅莎也不能因此默不作聲。
  「我已經做好對策。貝圖……你的時代要結束了。」
  為了即將來臨的決戰之日,羅莎盡其所能地擬出各種策略。
  儘管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心頭總是殘留著一抹不安。畢竟對方是穆茲克家的當家。
  為了排遣憂慮,羅莎轉頭看向窗外。
  白雲徜徉在又高又藍的天際,耀眼光芒穿透而下,晴空萬里。
  
  *****
  
  葛蘭茲大帝國南方的最大都市叫什麼名字?不管是誰,都會回答贊司比亞。
  贊司比亞位在被沙漠覆蓋的南方土地上唯一的草原地帶中,不但是南方的交通要衝,也聚集了許多來自世界各國的商人。由於此處盛產黃金,因此治理這片土地的穆茲克家利用其財力,在葛蘭茲大帝國裡取得了一席之地。再加上葛蘭茲大帝國面臨戰火包圍網時,穆茲克家一直保持著隔岸觀火的態度,勢力沒有受損,因此在中央大貴族兼五大貴族之首的庫羅涅家凋零後,開始趁機崛起。
  在連年的戰火中,比起其他經常折損兵力的五大貴族,穆茲克家可說近乎無損。儘管穆茲克家滑溜的手段較其他貴族高明,但是在成功太多次後,也還是托大了起來,於前任宰相季里希死去後,爭奪宰相之位時,敗給了凱爾海特家。
  不過,就算輸了宰相之位,穆茲克家的權勢也沒有因此衰退,反而成為葛蘭茲大帝國裡存在感僅次於凱爾海特家的大貴族。
  被穆茲克家統治的贊司比亞,擁有全葛蘭茲產量最大的黃金礦山,而且他們會利用草原地帶養馬,以支持南方經濟。彷彿為了炫耀財力似地,城裡的建築物習慣以大量黃金為建材,穆茲克家的居城黃金宮,當然也不例外。
  懸浮在空中的白日絕對支配者──太陽的光芒照射在大地上。儘管葛蘭茲全國瀰漫著不安的氣氛,但是黃金宮的光輝裡則沒有任何陰霾,人民也很開朗快活。不過,在治理贊司比亞的穆茲克家底下做事的文官倒是非常忙碌。
  因為收到了自由民族攻入南方休太峴共和國的消息。除此之外,華納三國經由西方德拉路大公國進攻葛蘭茲南方的可能性也隨之浮現。一名文官在因這些消息而忙亂不已的黃金宮裡,抱著整理好的文件,快步穿梭於走廊上。他的目標是領主貝圖的房間。抵達目的地的文官輕敲了幾下門。房裡的人喚他進去。
  「打擾了。貝圖大人,為您呈上新整理好的報告。」
  「辛苦你了。把東西放在那邊就好,我會立刻過目的。」
  「是!」
  文官行了一禮,把報告放在堆滿羊皮紙的桌上。
  「軍隊那邊的情況如何?」
  「再過不久,指揮官就會把報告送過來了吧。大致上應該沒有問題。」
  「大致上……所以還是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不會發展成大麻煩,不過和東方貴族的部隊之間似乎有點不合。」
  東方貴族派來的部隊,彷彿包圍贊司比亞似地駐紮在城外。由於貝圖的心腹部下洛德跟著第六皇女前往西方,所以這是中央以戰力不足為名義送過來的,表面上是增援,實際上是監視的部隊。
  「原因是什麼?」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只是酒後爭論的延長效應,導致之後每次見面時都要爭吵一番。不過沒有發展成互毆,已經算是不錯的了。由於即將開戰,每個人都殺氣騰騰。我想還是暫時和東方軍隊保持距離吧。」
  「雖然不要求他們好好相處……不過發展成大問題的話也會很傷腦筋。這部分就由我去和東方部隊的指揮官商量吧。」
  「麻煩您了,那麼我告辭了。」
  「嗯,辛苦你了。」
  目送部下離去後,貝圖深深地坐進椅子裡。
  他疲憊似地嘆了一口氣,一名女性──貝圖的妻子賽爾維雅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肩膀。賽爾維雅以目光掃視著攤開在貝圖前方桌上的地圖,以及上頭的棋子,說道:
  「華納三國似乎開始行動了呢。」
  「嗯,自由民族也是。」
  貝圖拿起一枚棋子,興味盎然似地瞇起眼睛。
  「動向最詭異的應該是德拉路大公國吧。他們還是老樣子,表面上維持沉默,但是根據探子的回報,他們已經做好朝我們進攻的準備了。」
  「還在觀望中,是嗎?」
  「應該還在迷惑該跟隨哪一邊吧。對於大搖大擺地經過自家領土的華納三國,他們心裡應該也不怎麼痛快。可是刀刃相向的話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無視華納三國的路過,等開戰後再與葛蘭茲聯手,前後夾擊華納三國的部隊。也有以這種方式對葛蘭茲施恩的可能。」
  「如果你是德拉路大公國的大公爵,會怎麼做呢?」
  「我對假設性的問題沒興趣,不過如果是我,應該會選擇攻擊葛蘭茲吧。一開始先以物資支援華納三國,取得他們的信任之後,再來調查他們的後勤命脈在哪。」
  貝圖在地圖上移動著手指,詳細地解說起自己的想法。
  「接著攻下葛蘭茲領土裡肥美的部分,假如華納三國想插手,就放火燒掉他們的後勤基地,逼得他們不得不掠奪附近的城鎮。只要痛恨華納三國的人變多,就能取得想討伐的人民支持,穩固占領的土地控制權。」
  「既然如此,對方說不定也有同樣的想法哦?」
  賽爾維雅點出這件事,貝圖聳肩苦笑,搖了搖頭。
  「不可能。和前代相比,這一代的大公爵確實很優秀,而且品性端正,除了有點過胖之外,找不到其他缺點。」
  既然如此──不等賽爾維雅說完,貝圖揚起嘴角,哼了一聲笑道:
  「沒有力量。他沒有力量。雖然他很優秀,但是沒有發揮才能的權力。國內的重臣們摧毀了他的意志,埋沒了他的才能。就算有才能,沒有用武之地的話,也只不過是空藏美玉罷了。」
  賽爾維雅聽完,靈光一閃似地拍手,以明亮的表情說道:
  「這麼說來,身邊有許多優秀部下的你,就有辦法做到囉?」
  「是啊。如果是我,就做得到。因為我的部下裡有洛德和其他許多比我更優秀的人才。」
  「既然如此,把德拉路大公國換成葛蘭茲南部的話,你應該能夠取代葛蘭茲皇家吧?」
  貝圖不禁轉頭看向賽爾維雅,臉上掛著錯愕之色。賽爾維雅歪著頭,看著一臉狼狽的他,微笑道:
  「怎麼了嗎?」
  「沒想到會從妳口中聽到這種話,讓我有點驚訝。隔牆有耳,以後千萬不能亂說這種無稽之談。」
  貝圖重新坐回椅子上,深深嘆了一口氣。
  賽爾維雅把手輕輕放在他的雙肩上,把嘴巴湊到他耳邊。
  「你是真的這麼想嗎?聰明如你,應該不會放過這種好機會吧?」
  「不論以前或現在,我都很尊敬葛蘭茲皇家。今後也會全心全意地服從。倒是身為我妻子的妳,說這種花言巧語,究竟有何居心?」
  「如果你是真心那麼想,以後我就不會再說了。但是目前的葛蘭茲正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就算繼續跟隨,也只會和葛蘭茲一起毀滅而已。還是說,你有什麼突破現狀的方法嗎?」
  貝圖彷彿要從賽爾維雅身邊逃開似地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景色。
  「方法嗎……雖然我心裡有好幾個備案,但是現在不能輕舉妄動。因為還不清楚華納三國在路過德拉路大公國後,會前往哪裡。」
  「是與進攻休太峴共和國的自由民族會合,一起北上呢?或是從德拉路大公國進入葛蘭茲的西方,朝中央進軍呢?」
  「沒錯。想進攻葛蘭茲中央,就只有這兩條路可以走。但是也不能無視勢力完整的葛蘭茲南方。既然如此,從葛蘭茲西方攻入中央的可能性就很低。因為那樣一來,不小心陷入困境的將會是華納三國。」
  宰相羅莎正率領第一皇軍從中央南下。在知道這消息的情況下,假如華納三國還是執意從葛蘭茲西方進攻,就有可能被第一皇軍和貝圖率領的南方部隊南北夾擊。到時候走投無路的將會是華納三國。聰明的「長耳族(阿爾芙)」不太可能做出那麼笨的決策。他們應該有其他的算計才對。
  「假如無視南方勢力,從西方朝中央進軍的話,華納三國部隊的背後就會出現破綻。正在西征聯邦六國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率領的主力部隊,大可回頭攻擊他們。而且還會被羅莎宰相的第一皇軍,以及我們的葛蘭茲部隊夾擊。」
  四面楚歌。如此一來,華納三國就完全沒有獲勝的可能了。
  「既然如此,從南方攻入中央才是正常的做法呢。假如途中出現問題想撤退,只要拿下贊司比亞,葛蘭茲大帝國還是只能走向滅亡一途。」
  戰勝聯邦六國與華納三國後,葛蘭茲的高層──麗茲和羅莎肯定會為葛蘭茲大帝國帶來安定。她們會把執政重心從軍政轉變到內政上。
  不過前提是,這片廣大的葛蘭茲領土能安然無事。
  「就算能擊退華納三國……北方的不安因素又將會如何呢?」
  對夏論家感到不滿的布羅梅爾家把其他貴族捲入紛爭中,試圖發起軍事行動,這件事貝圖也有所耳聞。布羅梅爾家想必是打算趁著葛蘭茲動蕩不安時擴張領地吧。雖然聽說布羅梅爾家的當家是個不怎麼起眼的人物,不過和傳聞相反,他似乎是個野心家。
  「必須改變對他的評價才行呢。」
  「咦?因為他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所以你對他的評價變低了嗎?」
  對於賽爾維雅挑釁般的發言,貝圖雖然感到訝異,但還是冷靜地回道:
  「不,我對他的評價很高。特別是『精靈壁(弗里特荷夫)』的部分。既然是北方貴族,再怎麼愚蠢都應該明白那裡有多重要。儘管如此,他還是採取了那麼愚昧的行動。」
  「精靈壁」外的「怪物」攻勢變激烈的事,貝圖也聽說了。可是布羅梅爾家卻挑在這個時候和夏論家鬧翻。假如「怪物」攻陷「精靈壁」,「人族」將會完全從北方消失吧。
  「不只是失去自家的領地而已,甚至可能害葛蘭茲這個國家滅亡。引發這次騷動的布羅梅爾家當然也不例外,肯定會跟著葛蘭茲一起消失。現在根本不是爭權奪利的時候。」
  「你那些話聽起來像是在貶低他呢。難道說,評價很高的說法是在諷刺他嗎?」
  「不是哦。因為布羅梅爾家做出了會讓人渾身發毛的事。」
  貝圖再次走到地圖旁,把棋子收攏在一起,雜亂地堆放在地圖中央。
  「今後,葛蘭茲必須接連迎戰華納三國與自由民族。就算戰勝了,也會大傷元氣。即使把殘存的士兵聚集起來,士兵也會因為疲勞困憊而無法繼續戰鬥。就這點來說,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主力部隊也是一樣。」
  假如夏論家被布羅梅爾家消滅,為了保住顏面,葛蘭茲皇家就非出兵北伐不可。不過前提是瑟雷涅第二皇子身亡。假如他被俘虜,成為布羅梅爾家的傀儡,那麼葛蘭茲皇家應該就拿布羅梅爾家沒輒了。
  「葛蘭茲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戰鬥了。所以,只要瑟雷涅第二皇子還活著,布羅梅爾家就不會被懲罰。當然,也要『精靈壁』還健在才行。對葛蘭茲皇家而言,想盡快讓北方情勢穩定下來的話,只有這樣的選擇了。」
  貝圖摩娑著下巴,愉快地談論起意料之外的勁敵。
  「雖然不可能,但是我很希望葛蘭茲真的出兵北伐呢。」
  「為什麼?葛蘭茲不是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戰鬥了嗎?」
  「所以才希望。只要擊敗華納三國與自由民族,葛蘭茲南方就安定了。如此一來,我就能趁著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把注意力放在北方時,簡單地把勢力擴展到東西方與中央了。」
  假如羅莎宰相失去權勢,第六皇女將會失去後盾。如此一來,貝圖在檯面下主宰葛蘭茲大帝國,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假如瑟雷涅第二皇子亡故,對我們是天大的好事。因為那樣一來,穆茲克家支配葛蘭茲中樞的時代就會來臨了。」
  貝圖愉快地喀喀笑道;賽爾維雅卻皺起眉頭,凝視著地圖。
  雖然不知道賽爾維雅到底在想什麼,但是貝圖裝成沒發現,把手放在她肩上,微笑道:
  「這樣一來……已逝的父親應該就會承認我了吧。」
  「是呀。公公一定會承認你的。」
  「那麼我去找東方的指揮官談談。房間就不用整理了,維持原狀就好。」
  「我明白了。路上小心。」
  賽爾維雅目送貝圖離去後,轉身看著掛在牆上的肖像畫。
  畫中的人物是,使穆茲克家在一代之間從一介小貴族晉升為五大貴族的,偉大的前代當家。
  雖然他早已因病過世,但是穆茲克家在其子貝圖的治理下日益壯大,發展得更加繁榮。對南方人民來說,穆茲克家就像神一樣。
  不過,美麗的歷史背後,其實隱藏著醜惡不堪的歷史。
  「……穆茲克家也不輸葛蘭茲皇家,同樣都腐敗到極點呢。」
  賽爾維雅怨恨地看著肖像畫。對於自己丈夫的父親,那樣的情緒過於強烈。
  她的表情扭曲,從喉嚨擠出詛咒般的低沉聲音:
  「都是因為你,我才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她抓起貝圖沒喝完的葡萄酒瓶,朝肖像畫扔去。
  酒瓶沒砸中肖像畫。瓶身撞上了旁邊的牆壁,碎裂四散。
  「所以…………一切全都消失算了。」
  賽爾維雅用力踢著貝圖的辦公桌,堆積如山的羊皮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坍塌下來。
  
  *****
  
  說到中央大陸的最大國家,所有人都會說是葛蘭茲大帝國。但假如問第二大國是哪個國家,每個人的答案都不盡相同。
  例如不久之前被消滅,原本被稱為西雄的費爾瑟王國。歷史不算長的德拉路大公國。建國悠久,由「長耳族」統治的華納三國。技術型國家休太峴共和國。以及在複雜的歷史背景下成立的聯邦六國。
  聯邦六國如同其名,是由六個文化、價值觀和民族性截然不同的國家組成的大國。其中有勤勉如「長耳族」的國家,有活潑如「獸族」的國家,也有重視名譽如「人族」的國家。
  也因此,六國在過去曾經發生過不少齟齬。每當那種時候,格萊夫國的國王──聯邦六國的總統就會作為緩衝,平息眾國之間的不滿。
  其他五國之所以願意聽總統的話,是有原因的。因為格萊夫是宗主國,這是最一般的理由。為什麼格萊夫是宗主國呢?因為葛蘭茲第三代皇帝在位時,實施了排斥其他種族的政策。反對此事的皇弟最後逃到此處,建立了格萊夫國,並把土地分封給跟隨他的「黑天五將」的後代。因為有這樣的過去,所以民族性各不相同的其他五國才會率直地聽從總統的指令。
  格萊夫國的首都名為菲耶魯特,是利用西側的大海進行海上貿易,以此蓬勃發展的港都。格萊夫國一向積極吸收其他國家的文化,也很歡迎其他種族,說好聽一點是自由開放,說難聽一點就是沒有自我特色。這是世人對格萊夫國的評價。
  離菲耶魯特市中心有點距離的山丘上,是總統居住的王宮。山腳部分環繞著用來防止外敵入侵的厚實城牆,由從聯邦其他五國召集來的駐守軍防衛此處。除此之外,山坡上方還有一道被稱為菲耶魯特宮殿最後堡壘的城牆,此處的守衛稱為王宮守護,全是由格萊夫的士兵組成。能成為王宮守護是很榮譽的事,普通士兵的話,在剛入伍時,都夢想過成為王宮守護。
  然而,那道被稱為最後堡壘的城牆,如今有一部分正冒出黑煙,熊熊燃燒著。從其他國家的部隊們仰望著黑煙的模樣,可以看出他們的動搖。
  在如此受注目的菲耶魯特宮殿中,一對男女正面對面地站在中庭。黑髮金眼的少年左右手各握著一把劍,看起來相當氣定神閒。雖然他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身上卻帶著一股虛幻又危險的氣息。
  少年的名字是奧黑比呂。一千年前,他與初代皇帝共同稱霸世界,被稱為「軍神(瑪爾斯)」,備受人們的敬畏。現在,他是雖身為小國,卻被人們視為大國的巴歐姆小國第二代國王,自稱為「黑辰王(史爾特爾)」。
  「麗茲,妳覺得這個世界上有『神』嗎?」
  比呂向與自己對峙的──有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鮮紅秀髮的美麗女性問道。
  她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也是人稱精靈劍五帝的寶劍之一──「炎帝」的持有者。民間盛傳她是初代皇帝亞堤鄔司的再世。她原本被視為離皇位最遠的人,如今卻是公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成長到不容任何人忽視的地步。再加上遺傳自母親的美貌,吸引許多男性向她求婚,使她的名字更加廣為人知。如今的她,已經是無人不曉的名人了。
  「畢竟世界上有『五大天王』那樣的存在,所以難以斷然說沒有『神』。」
  也許是心懷警戒吧,麗茲以緋紅的劍尖指著比呂,皺著秀眉說道。
  比呂聳了聳肩。聽到嘈雜人聲的他,以帶著煩躁感的眼神看向菲耶魯特宮殿的大門──一群士兵發現了麗茲的存在,議論紛紛了起來。
  「安靜。」
  比呂簡潔沉靜地說道。一部分士兵閉上嘴,其他士兵則感受到奇妙的氣氛,面露困惑之色。比呂又道:
  「回去防守。別讓任何人進入中庭。」
  奇妙的事發生了,原本擠在大門口的格萊夫士兵們竟乖順地聽從他國國王比呂的話,毫不猶豫地回到各自的崗位。目睹那光景的麗茲一臉錯愕。
  「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下『命令』而已。這樣一來就沒人打擾我們了。」
  比呂卸下凝聚在肩膀的力氣,抬頭仰望青空,緩緩嘆了口氣。
  「麗茲,這個世界上──這片天空裡,沒有『神』。『五大天王』確實有幾近於神的力量,但是也都沒能成為『神』,只是半調子而已。」
  比呂拉回視線,重新看向麗茲。
  「最接近『神』的,不是『五大天王』,而是『人族』的亞堤鄔司。」
  「初代皇帝……最接近『神』?」
  「沒錯。亞堤鄔司一出生,就已經超出『人族』的範疇了。對『五大天王』來說,名為亞堤鄔司的人出現在這世界上,是意料之外的事。亞堤鄔司可說是如『神』轉生般的人物。」
  從懂事起,亞堤鄔司就能與「精靈」這種無法感知的存在對話。他得到初代媛巫女的幫助,打造出了「精靈劍五帝」,戰勝了無人可敵的「魔族(瑣羅斯德)」,建立國祚長達千年的葛蘭茲大帝國。
  「妳不覺得只有神才做得到這些事嗎?」
  「那是因為有『精靈王』的力量才能完成。最重要的是,他有很多優秀的戰友。他不是光憑一己之力做到的,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麗茲否定了比呂的話。比呂悲傷地瞇起眼睛,微笑道:
  「是啊……如果真的是那樣就好了。」
  他露出無家可歸的孩子般泫然欲泣的表情,咬著自己的嘴唇,擠出這些話。
  「對他來說,我只不過是絆腳石而已。」
  「比呂……?你在說什麼?」
  麗茲很清楚亞堤鄔司有多重視比呂。這是「炎帝」告訴她的。在夢裡,亞堤鄔司總和比呂一起歡笑,完全感受不到把比呂當成絆腳石的負面感情。
  「亞堤鄔司一直很擔心你。這絕對是千真萬確的事。因為這是『炎帝』告訴我的。」
  就算麗茲這麼說,比呂的心情也沒有比較舒暢,心中反而充滿了被罪惡感苛責的灰暗感情。
  「麗茲,我應該說過,皇帝不需要『天真善良』,皇帝必須是孤高的存在。」
  他以強勁的眼神注視著麗茲。
  「皇帝不需要多餘的感情。不能重蹈同樣的錯誤。所以,妳可以把『炎帝』交給我嗎?這樣一來一切就都結束了。再也不會有人受苦了。」
  「不行。我不是說過了嗎?」
  「但是我不知道妳為什麼拒絕我。只要把『炎帝』交給我,妳就能成為皇帝,葛蘭茲也能因此避免滅亡的命運。只要一切全都能隨我的意思運作,我就能把妳期望的世界送給妳。」
  比呂諄諄善誘似地說完,兩人之間出現了數秒的沉默。
  最後,麗茲屈服似地垂下肩膀,看著地面說道:
  「這樣啊。我已經很清楚你的想法了。」
  「……既然如此,妳願意接受我的提議嗎?」
  比呂訝異地看著不肯明確表態的麗茲。
  接著──
  「我拒絕。」
  簡短卻有力的三個字。麗茲抬起頭,眼中燃起堅定的意志。
  對此,比呂不但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滿意地微笑起來。
  「為什麼?」
  「不是靠自己的力量獲得的勝利沒有意義。而且滅不滅亡,也不是由你決定的事。我才不要過著被某人操縱的人生。」
  「就算妳這個決定,會奪走大多數人的幸福,妳也要堅持下去嗎?」
  「所有人都為了保護自己的幸福而拚命戰鬥。就算是神,也不能以永遠的和平之類自以為是的理由,任意踐踏別人的努力。」
  「……很像妳會說的話。既然如此,我換個說法好了。要不要和我合作呢?」
  比呂朝麗茲伸手。麗茲瞥了他的手一眼,哼笑道:
  「既然如此,我也說得明白點吧。」
  麗茲一撥頭髮,瞪著比呂。彷彿在為她代言心境似地,「炎帝」的刀刃發出火焰。
  「葛蘭茲不會滅亡。我一定會獲勝給你看。」
  「原來如此,妳堅持要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一切嗎……看來我們無法相容呢。」
  比呂攤開雙手,擺出拿她沒輒的模樣。
  被比呂如此挑釁,麗茲的目光變得更凌厲了。
  「難道你以為我們能相容嗎?」
  「不……呵呵,沒錯,就像妳說的。」
  比呂拿起原本插在地上的「冥帝」與「天帝」,微笑道:
  「說真的,我很不想和妳戰鬥。」
  「我也是啊……但是我似乎讓你過得太自由了。」
  「……這是什麼意思?」
  比呂歪頭問道。麗茲單手扠腰,嘆道:
  「你還是快回來吧。」
  「在這種情況下?」
  彷彿聽到天大的笑話似地,比呂苦笑起來。不過麗茲卻極為認真地點頭。
  「沒錯。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你好好休息。」
  「怎麼可能呢?不管我們願不願意,齒輪已經動起來了。就算是我,也無法停止了。」
  「說得也是。」
  麗茲乾脆地點頭。比呂更加訝異了,他皺著眉。
  「……妳想說什麼?」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吧?如果你不打算回來,那我就硬把你拖回去。」
  「就憑妳,做得到嗎?」
  比呂側過身子,壓低身體重心,雙手一高一低地舉著「冥帝」與「天帝」對準麗茲。那雙手握劍的動作並非虛張聲勢,對比呂來說,這種使劍法,比單手使劍更順手。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那是悠久的千年之前,亞堤鄔司教他的最初姿勢──是比呂原本應有的握劍法。
  「沒錯,就算要扯斷你的手腳,我也要把你帶回去。」
  麗茲笑道。青炎纏繞在拳頭周圍,紅豔豔的烈焰彷彿為她的感情代言似地,在她身後瘋狂舞動。因火焰升溫的空氣被吸入體內,差點把肺臟悶熟。
  「想成為神的人,應該不會因為這點小傷就死掉吧?」
  「……哈哈!這想法還真恐怖呢。」
  也許是感受到她的認真吧,比呂嘴上笑著,眼神中卻沒有笑意。麗茲也為了表示自己不是開玩笑似地,掄眉豎目地道:
  「做好覺悟了嗎?你就乖乖地──求死不得地活下去吧。」
  麗茲一踢地面,躍向空中,筆直飛向比呂。
  「這又是個……恕難從命的要求呢。」
  比呂輕描淡寫地避開麗茲大動作的攻擊,他原本站立的場所出現了一個大洞──數道火柱猛然從地面狂噴,周圍一片飛砂走石。
  灼燒皮膚的高熱使比呂皺眉,他旋起黑衣拉開距離,以免被火焰燒傷。
  「普通人的話,應該會因這第一招而心生怯意吧。但是到達某個水準的話,想避開大動作的攻擊就不是難事。不過,妳這招使得不錯哦。」
  比呂以懷念的神情瞇細雙眼,眺望著沖天火柱,說明道:
  「這是亞堤鄔司愛用的招式之一。雖然在使出下一招之前會留下破綻,但是周圍會出現保護妳的火柱,貿然攻擊,只會被燒成焦炭。因為『炎帝』比其他的精靈劍五帝更特別呢。不過我也不是只能在旁邊看著。」
  比呂將手伸向前方。仔細看的話,會發現有風在他的手臂周圍盤旋。
  風彷彿要把周圍火焰吸走似地旋繞不已。火柱漸漸失去強度,最後,與飛砂一起消散在空中。
  「風能助長火勢,也能撲滅火勢。端看怎麼使用。」
  就在比呂眺望著消失在空中的火團時,麗茲已經趁機蹬著地面,朝他逼近了。
  「你有時間東張西望嗎!」
  麗茲揮動「炎帝」,毫不猶豫往斜上方劈向比呂。眼見就要砍中比呂的左手,可是比呂倏然朝後方一跳,閃過了攻擊。
  「『炎帝』,不要客氣,儘管燒了他。」
  麗茲話一說完,火焰立刻從比呂手臂竄出。比呂不慌不忙地砍下自己的左臂,只見血花四濺,手臂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那毫不猶豫的對應方式使麗茲訝異地瞪大雙眼。比呂對露出不解之色的麗茲說道:
  「『炎帝』的火焰無法撲滅。既然如此,我就只能把整隻手砍下來了。」
  他看著自己那躺在地上,逐漸被燒成焦炭的手臂,理所當然地說道。
  「對現在的我來說,失去一、兩條手臂,根本不成問題。」
  比呂以失去血色的臉淡然說道。短短數瞬後,左臂的傷口之處冒出新的骨骼,長出血管,覆蓋上新的皮膚,完全恢復原狀。比呂確認新手臂狀況似地反覆握了幾次手掌,撿起掉在一旁的「天帝」,再次看向麗茲。
  「哦,對了……妳應該不會只是想嚇嚇我,沒有真心想砍下我手臂吧?因為妳能自由消滅火焰呢。不過啊,這種婦人之仁是不必要的。」
  雖然這麼說,但是麗茲仍然成長了不少。從她的攻擊中可以感受到這件事。
  儘管比呂能看透她發自死角的攻擊,卻沒辦法完全避開攻勢。不過,那種程度的攻擊無法使比呂失去行動能力,就算讓他受傷,也無法阻止其活動。明明有完全制住比呂的可能性,她卻眼睜睜地看著大好機會溜走。
  「麗茲,如果妳沒有殺死我的覺悟,就把『炎帝』交出來。憑妳那種程度的心志,無法戰勝今後的敵人。」
  「閉嘴!你才是沒有戰鬥覺悟的那個人!」
  麗茲舉起「炎帝」,再次逼近比呂。
  比剛才更快,更犀利,更猛烈地進攻。
  「如果你沒有認真戰鬥的覺悟,就乖乖把手腳全交出來。」
  比呂彈開了第一記攻擊,帶開了第二記攻擊,避開了第三記攻擊。
  但是劍鋒仍然不停躍動著,連綿不絕地指向比呂的眼睛、臉頰、額頭、手腕、手臂。
  比呂發現麗茲針對自己的腳部,雙足一點,朝上方躍起。才剛離地,「炎帝」立刻在地面剜出了一個大洞。儘管避開了攻擊,還是片刻不得喘息,因為麗茲仍然不斷地猛攻。比呂以黑衣彈開麗茲發出的火焰,轉身調整體勢。
  在麗茲的攻勢之前,比呂只能一味地防禦。
  「……原來如此,妳真的──」
  變強了。
  柔能剋剛。有緩有急的攻擊,能以怒濤排壑之勢,殲滅敵人。
  雖然不知道她是從哪學到這些的,不過,這是比呂最喜歡使用的實戰劍術。
  話是這麼說,但是這些劍術並非比呂所獨創。
  是千年前,充滿耐心地教導還是凡人之身的自己的那兩人──武術老師亞堤鄔司,以及名為雷的女性教給比呂的護身之術。
  比呂一直注視著那兩人強大並高潔的背影,夢想著總有一天,可以和他們並肩戰鬥。雖然他也知道,對凡人來說,這夢想根本是奢望。
  即使伸手也無法觸及的──凡人禁入的領域。過於接近太陽的話,只會引火自焚。
  (那正是……我絕對得不到的強大。)
  當年憧憬的身影,就在眼前。
  當年愛慕的身影,就在眼前。
  當年無法救回的身影,就在眼前。
  麗茲的身影,與雷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這次──我一定要成功拯救妳。)
  比呂忍耐著,用力忍耐著,拚命忍耐著翻湧而上的情感。
  麗茲就是麗茲。不是雷。把兩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是愚蠢且幼稚的想法。
  不過──對比呂來說,兩人同樣重要。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妳身上看到他的強大,看到她的光輝。)
  先是在安舫格森林邂逅麗茲,接著在「精靈王廟(弗黎典)」取回記憶的比呂,在麗茲身上發現一抹光輝。雖然那光芒很小,隨時可能消失,但是隨著時間經過,每當克服了新的考驗,光芒就會變得愈發明亮。儘管如此,比呂仍然在心中保持懷疑,直到見過成長後的她,才終於沒有疑慮。
  如今──這一刻。
  麗茲的靈魂耀眼到無法直視。又美麗,又強韌,又柔軟,成為了無可取代的寶石。
  「麗茲,妳知道初代皇帝有個姊姊嗎?」
  「…………?」
  「她和亞堤鄔司是異母姊弟,是『人族』和『長耳族(阿爾芙)』的混血。」
  比呂閃過麗茲的攻擊,與她拉開距離,說道:
  「她的名字是薩利亞•雷•辛慕爾•馮•葛蘭茲。是初代皇帝的姊姊,也是領導初始之民的初代媛巫女。」
  「那和現在的事有什麼關係?」
  「這些是妳該知道的真相。」
  比呂以「冥帝」擋下「炎帝」的攻擊,逼近麗茲。
  「就算在千年之前,『半人』也一樣飽受人們厭惡。所以雷一出生,就被寄養在某群人那裡。那些人是這個世界第一批受到迫害的人──初始之民。後來,受到迫害的『半人』逐漸聚集在名為巴歐姆的村子生活。」
  沒有種族願意接受生為「半人」的他們,而且也沒有多餘的心力照顧他們。「精靈王」對這些受到迫害的「半人」深表同情,於是把初始之民納入庇護。多虧了「精靈王」的庇佑,巴歐姆村不再受到人口販子或強盜的襲擊。雖然初始之民藉此斷絕了與外界的接觸,但是當十二魔主高舉「魔族至上主義」的旗幟之後,「人族」之王──年輕的亞堤鄔司來到巴歐姆村,尋求初始之民的協助。
  起初,巴歐姆的人們不肯伸出援手。然而亞堤鄔司的姊姊,初代媛巫女──雷,努力地說服大家「魔族(瑣羅斯德)」有多可怕,最後,初始之民總算解開心結,答應與「人族」攜手合作。
  之後,他們製作出了使「人族」能絕地反攻的精靈劍五帝。
  「再來的事,妳可能已經知道了。一名少年從異世界被召喚來這裡,與魔族的戰爭正式開打。」
  以血洗血的戰爭開始了。新仇舊恨,冤冤相報的業障輪迴遍及整個大陸,大規模的殺戮一再發生。許多人失去家人,失去朋友,失去戀人,抱著雄心壯志,消失在戰火之中。儘管如此,戰爭仍然無法停止。等到回過頭時,走來的道路上已經疊滿屍體。比呂在還沒抵達目的地前就回到原本的世界,亞堤鄔司也在達成夢想前就離世了。
  「雷……初代媛巫女呢?」
  「這部分由我來說就太不識相了。反正不久之後,妳應該就會知道答案。」
  比呂彈開麗茲的攻擊,與她拉開距離,把「天帝」架在自己肩上。
  「我只能說,借助『半人』的力量,對『人族』來說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人族』需要『魔族是被人族打敗』的『事實』。所以她是亞堤鄔司的姊姊的事,被第三代皇帝徹底抹消了。」
  「為什麼,要那麼做……」
  「因為會怕吧。見到比自己強大的存在時的『畏懼』,引發了對『其他種族』的迫害。不過『巴歐姆』有『精靈王』的庇護,所以存留了下來。不,應該說被允許存留才對。」
  兩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互相瞪視。也許是心生警戒吧,麗茲不再像剛才那樣逼近,而比呂也不對她發動攻擊。麗茲會感到可疑,也是當然的。
  「即使能支配中央大陸,還是無法殲滅理論上來說,一吹就垮的小國。」
  「你想說什麼?」
  「我再問一次。妳想得到那樣的力量嗎?即使擁有能輕易毀滅小國的兵力,仍然敵不過的、『王』的壓倒性力量──只要把『炎帝』交給我,說不定妳就能得到。」
  「你真的很煩呢。我已經拒絕過了吧?」
  也許是同樣的問題被問了太多次,麗茲顯得很煩躁。比呂瞇起眼睛觀察著她,確認她的反應似地挑選用詞:
  「既然如此,麗茲,妳就殺了我吧。否則,葛蘭茲會被我支配。」
  「等你真的成為『神』什麼的再說吧。在檯面下操縱葛蘭茲,你就能滿足嗎?」
  比呂微微點頭。
  「這是我過去的戰友所留下來的國家,我不能讓它被毀滅。」
  「既然如此,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呢。」
  「就終點來說,是一樣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回來!」
  麗茲憤怒地把劍尖朝地面一插,地表隨即隆起,沙塵飛揚。
  比呂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麗茲所在的方向。
  「就算終點相同,選擇的路徑不同,就不會有交集。」
  理想或現實。選擇不同理念的話,走上的路也會不一樣。
  麗茲肯定不會接受,會徹底否定比呂選擇走的路。
  即便雙方攜手,也一定會在半路上分開。
  「麗茲,妳可別說什麼砍斷手腳之類天真的話哦。」
  理想或現實。不管選擇哪一條路,都必須做好覺悟。
  無論是親生父母、親生子女,或是兄弟手足,只要成為妨礙,都必須徹底排除。
  人就是如此成長的。立於頂點者必須背負的業障──假如沒有這種覺悟,就別高談什麼理想,乖乖到一旁玩沙吧。
  就算途中有許多岔路,但是爬到頂點的路,永遠只有一條。
  「是妳展現覺悟的時候了。想達成理想的話,就把天真善良全部拋棄吧。」
  比呂劃開沙塵,踹著地面向前疾奔,毫不猶豫地朝面露詫異之色的麗茲揮下「冥帝」。不過,劍在即將砍中麗茲前停了下來,因為麗茲的拳頭狠狠擊中比呂的臉頰。儘管被擊中了,但是比呂的身形卻沒有晃動。他格開麗茲的拳頭,瞪著她說道:
  「除非我死,否則我是不會罷手的。」
  「是嗎?但是我也有不能退讓的堅持。」
  熊熊烈焰在麗茲鮮紅眼中燃燒,讓人感受得到她堅定的意志。
  武藝夠強了,心靈也變強了。但是,還不夠。
  想爬到頂點的話,她的覺悟還不夠強烈。
  「如果妳想成為葛蘭茲的女皇,就展現出不惜殺死我的覺悟吧。」
  「開什麼玩笑!」
  麗茲怒道。蒼藍的火焰彷彿呼應著她的憤怒似地化為火蛇,在空中扭動著,朝比呂咬去。比呂輕鬆地捏碎火蛇,以「天帝」刺向麗茲,麗茲也不甘示弱地揮動「炎帝」,雙劍交鋒,火花四濺。「冥帝」則趁機攻向麗茲的心臟,卻被麗茲驚險地以雙指夾住。正當比呂對麗茲的武藝感到佩服時,腹部傳來一陣衝擊,使他身體飛了出去。
  比呂雙手在地面一撐,於半空中調整體勢,他身後的空間龜裂,出現一把劍柄。比呂以劍柄為踏板一跳,疾風迅雷地逼到麗茲面前,兩人再次盛大地交鋒。
  一招,五招,十招。與其說是互砍,不如說是用盡全力互毆。雙方鬥得難分難解,只見天地變色,風起雲湧,周圍景色丕變,這樣的光景似乎會持續到永遠似地──
  
  ──但是戰鬥卻乍然結束了。
  
  「咦……?」
  麗茲倒抽了一口氣,瞪大雙眼,僵在原地。比呂的眼中也稍微浮現訝異之色。因為,「炎帝」深深地刺進他的胸口。
  

  
  「你為什麼……要故意輸?」
  會有這種疑問,是理所當然的事。
  剛才,比呂為了讓麗茲獲勝,露出了一個明顯的大破綻。他故意腳滑,主動撲向「炎帝」。我才沒有可憐到需要被你施捨勝利──麗茲怒氣沖沖地瞪著比呂,她正要這麼說,可是比呂卻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我沒有那麼無聊。」
  比呂詫異地握著刺中自己的「炎帝」劍刃,卻又馬上就切換成瞭然於心的表情。
  「………………哦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比呂拔出「炎帝」,按著傷口,掛上安慰麗茲似的微笑。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還真是好笑呢。」
  這句話不是對麗茲說的。比呂的目光停留在高於麗茲的空中。
  麗茲也順著比呂的視線抬起頭,見到一把飄浮在空中的「弓」。
  沒有任何裝飾或機關,只是單純由樹枝形成的弦月形木弓。
  不過,知情的人就曉得,這不是普通的弓。
  溼潤的空氣旋繞在弓的周圍,彷彿要證明其力量強大似地熠熠生輝。
  這是精靈劍五帝之一,「風帝」的真正形態。「風帝」愉快地在空中盤旋了半晌,最後化為劍的形狀,降落在麗茲腳邊。
  「……為什麼?」
  「握住它吧。妳被『風帝』選上了。」
  比呂按著胸口說道。麗茲困惑地看著「風帝」。
  「我不懂。『風帝』不是和你訂下契約了嗎?」
  「精靈是非常任性的。有像『炎帝』那樣只對一名主人盡忠的劍,也有像『風帝』那樣隨時可能背叛主子的劍──雖然這種情況很少見,但不等於不會發生。」
  為了讓麗茲獲勝,「風帝」故意讓比呂腳滑,使他出現破綻。就算是比呂,在緊要關頭時被背叛,也會來不及反應,等到回過神時,已經被麗茲一劍穿心了。
  「被『風帝』甩掉,是我不夠好。妳不必在意。」
  「但是……」
  沒有多少人能坦率地接受在全力廝殺、以命相搏時,從旁介入的存在吧。
  察覺麗茲的迷惘,比呂嘆了口氣。
  「就算妳拒絕,『風帝』也不會離妳而去。只要在妳覺得需要時接受它就好。」
  見麗茲腳邊的「風帝」消失,比呂轉身準備離開。
  「我們還沒做出了結,你想去哪?」
  「我又不是戰鬥狂。而且剛才有點鬧過頭了。」
  比呂張開雙手,「冥帝」和「天帝」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團團包圍兩人的眾多格萊夫士兵。直到此時,麗茲才終於發現自己處於什麼情況之下,威嚇般地掃視周圍。
  「鬧成那樣,『眼睛』的效力果然會減弱呢。而且使用的範圍太大,就算沒鬧大,也還是很勉強。」
  這裡其他國家的中庭──逃走的路線已經被士兵們封住了。話說回來,比呂是接受露希亞的請託才來到這裡,就算惹出什麼事,應該也不會被逮捕吧。可是,麗茲是攻打聯邦六國的葛蘭茲軍總司令。
  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呢……比呂把手指抵在下巴,思忖了起來。不過當他注意到一名站在菲耶魯特宮殿玄關的女性後,便中斷了思考。露希亞的臉色慘白,看起來不太對勁。該不會是受傷了吧?正當比呂猶豫著該不該向她發話時,一名男性已經從包圍兩人的士兵群中跑到她身邊。那人是露希亞的親信塞琉古。
  「露希亞大人,您怎麼了?」
  「總統陛下駕崩了。」
  露希亞雙肩微顫,低著頭,以泫然欲泣的聲音說道。炸彈發言使中庭陷入沉寂,所有人都露出惶惑的神色。麗茲看著露希亞,皺起秀眉。比呂也同樣瞇細眼睛看著她。
  隨著時間經過,一部分士兵總算回過神,奔到露希亞身邊。其他士兵也跟著回神,中庭變得比剛才更加喧擾雜亂。
  在眾人的驚駭中,露希亞跪在地上,高聲說道:
  「是『無名氏』害的!是那傢伙幹的好事!拉姆薩斯將軍想捉拿她,卻反過來被她殺害…………實在是人神共憤的惡行!」
  露希亞掄拳捶打地面叫道。她的話省略了許多重點,使比呂察覺她的意圖。
  她肯定在暗自偷笑吧。一切似乎全照著她的計畫進行。
  麗茲似乎也「看」見了什麼,只見她以訝異的表情注視著露希亞。
  「你們在發什麼呆!逆賊『無名氏』說不定還潛伏在這附近,快去把她找出來!」
  一聽到這句話,格萊夫的士兵們立刻無視比呂與麗茲,怒氣騰騰地四散離去。露希亞優雅地搖著扇子,滿意地看著那些士兵,完全不見剛才的那種悲憤感。她瞥了站在身旁的塞琉古一眼。
  「去召集格萊夫的所有重臣,需要推選出新的指導者。但現在是非常時期,不能陷入群龍無首的狀態,所以就由妾身暫時代為統治格萊夫吧。」
  「假如有人不願意服從您呢?」
  「告訴他們,總統陛下在斷氣前留下遺言,把接下來的事全託付給妾身了。」
  「我明白了。假如有人仍然不服從您,就以反逆罪處理。」
  「很好。必須在他們產生疑問之前掌握格萊夫。」
  目送塞琉古離去後,露希亞轉頭看向中止戰鬥的比呂和麗茲。
  「唔,不好意思打斷你們了,請別在意妾身,繼續剛才的事吧──儘管妾身很想這麼說,但是既然第六皇女在場,正好不需多費工夫。」
  露希亞以鐵扇的前端指著麗茲,說道:
  「休戰吧。從現在起,聯邦六國將與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
  「妳突然在說什──」
  「難道妳不想休戰嗎?」
  麗茲正覺得困惑,露希亞搶著繼續說道:
  「華納三國和自由民族已經開始行動了哦。」
  「什麼……!」
  「所以現在不是在這裡做無謂爭執的時候。」
  「妳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比呂插嘴問道。
  「只要你們願意和妾身合作,妾身就會給你們有用的情資。妾身不是這麼說的嗎?」
  中招了──比呂不由得露出苦澀的表情。
  露希亞果然是非常強悍的人物。
  「但是我沒想到,妳會在這種時候給啊。」
  「情資必須在最有價值的時候使用才行。假如錯失良機,說不定會變得一文不值。妾身的消息這次派得上用場,真是太好了。」
  露希亞笑盈盈地再次看向麗茲。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妾身再問妳一次,要不要休戰呢?」
  露希亞如蛇般瞇起美目,漾開豔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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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gfjhf 于 2019-7-11 23:32 编辑

  第二章 夢與幻的前方
  
  
  葛蘭茲大帝國,古林達邊境伯爵領地──林肯司的近郊。
  這兒有一座名為貝爾克的要塞,曾經是第六皇女的根據地。
  數年前,第六皇女率領貝爾克要塞的部隊,與沒有發出宣戰布告就突然進攻的里菲泰因公國展開激戰,雙方死傷慘重。但是如今,已經看不到任何與那場慘烈戰鬥有關的痕跡了。而且現在貝爾克要塞也不再使用。
  之所以不再使用,是有原因的。第一,要塞過於老舊,與其維修,還不如建造新的比較省時省力。第二,已逝的比呂第四皇子打敗了里菲泰因公國,擴大了葛蘭茲的南方版圖,國界因此向南移動。
  如今,新國界線上的新要塞已經完成,貝爾克要塞自然失去作用。雖然有想過將貝爾克要塞拆除,但是由於林肯司的居民強烈反對,只好進行補強工程,讓要塞維持現狀。為什麼林肯司的居民反對拆除呢?理由一:不忍心破壞理論上將成為下任皇帝的第六皇女曾經駐守過的場所。理由二:這裡也是第二代皇帝的後裔,比呂第四皇子被發現的場所。最重要的是,林肯司的居民長年受古林達家統治,有許多人從很久以前就認識第六皇女已亡故的生母,因此對古林達家,包含麗茲在內,有很強烈的感情。居民甚至想把貝爾克要塞轉型成觀光景點,讓其他地區的人認識這個地方。
  現在,那座深受林肯司居民喜愛的貝爾克要塞附近,搭建了許多營帳。
  營區中高掛著「獅子」的紋章旗,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凱爾海特家的旗子。
  營區中央有一座特別大的營帳,第五皇軍的總司令正在其中。
  「好一陣子不見了,居然能見到妳,實在令人驚訝。不過既然妳出面了,羅莎閣下應該也能放心吧。」
  外表精焊的前五大將軍,勞勃•馮•格拉古將軍,對著一名躺在長椅上的女性欠身說道。數年前,他在御前比武中敗給了眼前這名女性,被剝除了五大將軍的名號。如今他則以副手身分跟隨這名女性。但是女性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勞勃將軍露出訝異的表情,席地坐下。
  「什麼啊,妳還沒睡醒嗎?艾思大將軍。」
  勞勃將軍雙手抱胸,對著一臉愛睏的她苦笑道。
  那名女性很美。雪白的肌膚有如玻璃工藝品,眩目到不像軍人應有。在肌膚的襯托下,好似會誤以為是寶石的黃金雙眸──雖然嚴肅,卻又令人感到神聖。左眼被皓白的瀏海遮蓋,右眼則裸露在外,更是強調了銳利如刀般的眼尾。但由於眼尾略為下垂,所以稍微緩和了一點好勝感。至於頭頂上那對被白色絨毛覆蓋的耳朵,更是帶著某種程度的療癒感。
  高挺的鼻梁,精巧但英姿勃勃的五官,與其說是姣美,還不如說是俊俏。
  她身上的氛圍與第六皇女有點相似,這也是被人們謠傳她是葛萊亥特皇帝私生女的原因。
  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奇妙之處,就是──總是穿著舊式的軍服。
  那似乎是一千年前的軍服款式,當然,早就沒有現成品了。所以她還特地尋找手藝夠高明的「小人族(德瓦夫)」來製作這套衣服。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對舊式軍服如此執著,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非追根究柢不可的問題,所以勞勃將軍也沒有特別在意。
  「我很清醒,完全沒有睡意。看起來很想睡是因為下垂眼的關係。我只是在想事情。」
  她以手背揉著眼睛,忍著呵欠回道。舉動中帶著一種野生動物的感覺。她似乎是混了「獸族(安斯洛)」與「長耳族(阿爾芙)」血統的「半人」。白皙的肌膚與美貌遺傳自「長耳族」,動作和個性則很有「獸族」的味道。
  「哦……這真是太難得了。艾思大將軍居然會想事情,明天應該會颳風下大雨吧。」
  「你又不是祈禱師,頂多只能召喚陰天吧。」
  對於勞勃將軍的挖苦,艾思也笑笑地打趣道。
  勞勃將軍用鼻子笑了一聲,忽然壓低聲音,嚴肅地問道:
  「妳覺得,只要我們這些援軍趕來,就能阻擋華納三國的攻勢嗎?」
  「嗯……不知道呢。除非弄清楚他們有多少兵力,否則不好說什麼。」
  艾思仰頭打了一個呵欠,摸著脖子,看向勞勃。
  「你已經和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舅舅──古林達邊境伯爵會合了嗎?」
  「剛才已經和他打過照面了。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他,不過看起來是個很優秀的男人哦。」
  「那也是當然的……如果他是在這個年紀繼承家業的話,就不會只是個邊境伯爵,應該會在中央發揮他的才幹了。」
  艾思沒幹勁地說著,貌似無聊地在長椅上翻身。
  但是她又立刻挺起上半身,瞪著營帳入口。頭上的獸耳微微顫動不已。半晌後,外頭傳來嘈雜的人聲,勞勃也警戒地握住身旁的劍,起身問道:
  「怎麼了!」
  發自丹田的聲音震撼著空氣。附近的士兵聞言,單膝跪在入口處報告:
  「似乎有間諜偷闖進我們營地裡!」
  「哨兵在幹嘛!就算這裡是自國領土──」
  勞勃怒氣沖沖地喝道。他之所以沒有繼續罵下去,是因為被艾思拍肩阻止的緣故。
  「勞勃將軍你好吵。錯又不在這士兵身上,你稍微冷靜點吧。」
  艾思連拍了好幾下勞勃的肩膀後,從他身邊經過,來到營帳外頭。
  勞勃也趕緊跟著走出營帳,接著因外頭的異常氛圍屏住呼吸。
  整個營地吵嚷不已。就算發現敵方間諜潛入,這反應也未免太誇張了。
  「士兵的樣子太浮躁了……最好當成是敵人的擾亂工作。對方說不定還散布了敵襲之類的假消息。」
  「真、真是丟臉……葛蘭茲的士兵居然會被假消息耍得團團轉……」
  「所以對方的間諜也正拚命想逃走吧。不過,放任現況不管就太危險了……必須平息騷動才行。勞勃將軍,安撫士兵的工作就交給你了。」
  「我明白了。艾思大將軍,妳呢?」
  「抓間諜。」
  艾思張開雙臂,閉上雙眼。
  「一,不,三吧。」
  「什麼?」
  勞勃不解地看著口出奇妙之言的艾思。
  「抓到了。這邊和那邊,還有,那邊吧。」
  艾思伸手指了指幾個地點,以責怪的眼神看向勞勃。
  「別發呆了,快點讓士兵到我說的那幾個地點。他們的腳已經被砍斷了,不早點處理的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那樣一來就問不出任何事了。還有,別忘了安撫興奮起來的士兵,要讓他們保持冷靜。」
  艾思轉身,準備進入營帳,勞勃從她身後問道:
  「妳、妳要去哪?」
  艾思回過頭。
  「去哪?我要睡了……晚餐時間到了再叫我起來。」
  她說完擺了擺手,走進營帳之中。
  營帳外傳來勞勃擾人的吆喝聲,但是艾思不以為意地躺在長椅上,闔起眼皮。
  「身體慢慢習慣了。再一下……很快就行了。這次我一定不會失敗,一定會完成約定。」
  艾思喃喃地說著,進入夢鄉。
  
  *****
  
  名為厄瑟路的國家,有聯邦六國的入口之稱。
  厄瑟路與費爾瑟王國──現在變成了葛蘭茲大帝國的屬州──國界相鄰。過去在陸上貿易發達的時代相當繁榮,但是自從海上貿易興起後,國勢就衰退了。不但人口連年減少,如今還因為遭到葛蘭茲軍的侵略,國民大舉逃往其他國家,甚至因此出現了整個村鎮空無一人的情況。
  厄瑟路的首都利希特,目前正遭到葛蘭茲主力部隊的猛攻,城牆無處不竄起黑煙。但是葛蘭茲軍的後方也正遭受聯邦六國中的巫璐佩司、斯寇爾皮伍仕、泰古利司這三國的軍隊攻擊。
  擋下三國聯軍攻擊的,是休太峴共和國最高議長絲卡蒂帶來的休太峴援軍。
  起初,休太峴軍處於劣勢,不過由於葛蘭茲大帝國五皇軍中,全由精英士兵組成的「金獅子騎士團」、「皇黑騎士團」、「薔薇騎士團」從三國聯軍後方奇襲的戰術奏功,暫時逼退了三國聯軍。
  但是三國聯軍並未就此放棄,他們把兵力集中在正前方戰力最弱的休太峴軍上,進行包圍攻擊──試圖從那裡突破。負責保衛葛蘭茲主力部隊後方的休太峴軍也不甘示弱地想打退他們,但是敵眾我寡,難以成功。
  「大姊頭!他們一直逼過來,再這樣下去會很不妙哦!」
  絲卡蒂的部下叫道,可是絲卡蒂沒有理他。一方面是因為無暇分心聽他說話,最重要的是,絲卡蒂正全神貫注地與眼前的獵物對峙。
  「哈哈!已經不行了嗎!?」
  絲卡蒂粗魯地揮動手臂,把周圍的「長耳族」敵兵牽連進來。身上濺滿敵兵鮮血的她,看起來有如修羅夜叉。
  與她對峙的敵人名為馬拉姆•伊那,是法淨劍五滅之一的「輪月(布里歐納克)持有者。
  馬拉姆以巧妙的身法避開絲卡蒂的攻勢,但是無法完全錯開。
  他全身上下都在噴血,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完全被絲卡蒂壓著打。但就受傷程度來說,絲卡蒂的傷勢比他重多了。可是,就連痛楚,絲卡蒂彷彿也樂在其中似地,繼續朝馬拉姆發動猛攻。
  「妳是野獸嗎?」
  馬拉姆啐道。假如對手是普通人,這場戰鬥肯定是他獲勝。但是他錯估對方的實力,以及強韌的意志力和體力了。僅管絲卡蒂的大腿鮮血淋漓,左手也軟軟地下垂,無法使用,但是她仍然狂笑不已。
  「因為我是『獸族』啊!讓我享受更多樂子吧!」
  她大力揮動右臂,在地面上刨出一個大洞,原本無法動彈的左臂也順勢朝馬拉姆劃去。馬拉姆驚險地避開攻擊,雖然只有臉頰被劃傷,可是面對絲卡蒂那股非殺死獵物不可的執著,瑪拉姆不禁後退了幾步。
  就在這時。
  「馬拉姆!你在幹嘛!在這樣下去我軍會被殲滅!快點殺開通路!」
  貌似指揮官的男人叫道。馬拉姆煩躁地吼了回去:
  「我已經在做了!給我閉嘴!」
  「你竟敢對長官──」
  「吵死了。不要打擾我找樂子。」
  將「狂爪」插進指揮官的頭部後,絲卡蒂酒醉似地,以恍惚的神情嘆氣。那模樣使馬拉姆又後退幾步。直到此時,他才終於開始感到恐懼。看著身上沾滿敵人噴濺的鮮血,不停刨著指揮官臉龐的絲卡蒂,馬拉姆總算明白一件事。
  「…………妳瘋了嗎?那傢伙已經死了。」
  「那又怎樣?」
  刨著,刨著,把指揮官刨得面目全非的絲卡蒂舔了舔嘴唇。
  「你也會變成這樣哦。開心嗎?」
  她把指揮官的屍體扔到馬拉姆腳邊,哼著歌,朝馬拉姆走去。馬拉姆頭皮發麻,不住後退,幫自己壯膽似地開口嗆道:
  「妳根本是瘋子。」
  轉身逃跑的話,絲卡蒂將會立刻撲上來吧。
  想活命,除了正面交手打倒絲卡蒂之外,別無他法。可是他的雙手卻顫抖不已,無法動彈。馬拉姆叱責自己似地咬緊嘴唇,發出無聲的咆哮,朝絲卡蒂扔出「法輪月」。
  「法輪月」在空中分裂出數道利刃,以快到無法閃避的速度,風馳電掣地朝絲卡蒂飛去。沒想到絲卡蒂不閃也不避,反而還主動迎上。
  「哈哈!看來還有得玩呢!」
  絲卡蒂以「狂爪」彈開,以口咬住,或踏或跳地躲開鋒刃。
  儘管絲卡蒂無法避開全部,但是致命性的攻擊全被她躲開了。
  非比尋常的動態視力。
  一、二、三,絲卡蒂以驚人的反應速度微微移動身體。儘管沐浴在攻擊之雨中,她也不再出手防禦,只是小幅度地挪動身體,避開所有攻擊,彷彿看穿了所有攻擊路徑似地。馬拉姆驚駭地看著她。
  「怎麼可能……」
  「因為我已經習慣這個速度了。現在,你的攻擊慢到讓我想打哈欠呢!」
  絲卡蒂玩膩似地哼笑一聲,朝馬拉姆撲了過去。動作極大,馬拉姆沒道理躲不開。他打橫閃過攻撃,再次扔出回到手裡的「法輪月」,接著立刻轉身跳上失去主人、在戰場中胡亂徘徊的軍馬背上。
  「不要再掙扎了,這樣很難看哦。你還是乖乖受死吧!」
  儘管絲卡蒂想追上,可是累積下來的疲勞爆發,使她的動作慢了下來。
  最重要的是,身上的傷也使她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混蛋!把他擋下來!」
  部下們忠實地照著絲卡蒂的命令去做,可惜沒人阻止得了馬拉姆。就在絲卡蒂準備跨上愛馬,親自追擊時──馬拉姆忽然飛回自己面前。絲卡蒂傻眼地朝馬拉姆飛來的方向看去,一名表情陰鬱的女子正站在那兒。
  「巫璐佩司。巫璐佩司。巫璐佩司。」
  那女子只有一隻手臂,如詛咒般喃喃說著同樣的詞彙,朝這邊走來。見到她,感到驚訝的不只絲卡蒂而已。
  「妳……怎麼可能?妳還活著?」
  馬拉姆也震驚地看著她。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只是以不帶感情的眼睛低頭看著他。
  「你是誰?」
  「什──」
  伴隨著空氣破裂的聲音,馬拉姆的頭被打裂,撒了一地的腦漿。
  失去頭顱的身體噴著鮮血,軟軟地倒下。但是那身體也被露卡一錘打成碎片,周圍下起內臟與血水之雨。那光景之殘忍,就連休太峴的士兵也不由得發出呻吟。儘管周圍吵嚷不已,不過露卡只是以茫然的眼神看著莫名的方向。
  「只要是巫璐佩司的人都得死。」
  露卡露出陰沉的笑容,看向絲卡蒂。
  「真奇怪,妳不向我說謝謝嗎?」
  「有說的必要嗎?」
  就在兩人險惡地互相瞪視時。
  「看來已經做出了結,真是太好了。」
  一名頭戴兜帽的人物忽然出現在她們面前。
  「我的名字是奇邁拉,是『黑死鄉(歐克斯)』的十二魔主。」那人四處張望,彷彿在尋找什麼似地,在馬拉姆的屍塊之間轉來轉去。
  「……你想做什麼?」
  絲卡蒂警戒地問道,但是奇邁拉並不理會,自顧自地巡視著馬拉姆的殘骸。
  「我問你在幹嘛!」
  絲卡蒂朝著檢查屍塊的奇邁拉背部撲去,可是在最後一刻被他閃開。絲卡蒂啐了一聲,正打算繼續緊咬,不過奇邁拉也發現她的意圖似地後退一步,脫離她的攻擊範圍。
  「……以誘餌來說,很夠了吧?」
  奇邁拉捏緊「法石」,說起奇妙的話。
  「把那東西放下。」
  露卡從他身後發動突襲,不過仍然被奇邁拉避開,而且把距離拉得更遠了。只見他把「法石」收進懷裡,拉低兜帽,以潛入黑暗似的語氣說道:
  「要小心一點。對妳們來說也許無所謂,不過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反過來也一樣。」
  奇邁拉說完就消失了。露卡和絲卡蒂只能呆呆看著他溜走。這時,有人朝她們喚道:
  「露卡大姊頭!妳還好嗎!」
  說話的人是「鴉軍」的指揮官馥金。雖然很在意奇邁拉的話,不過露卡和馥金為什麼會在這裡?對此感到疑惑的絲卡蒂東張西望起來。
  不必特地問她們兩人,答案就在眼前。
  「已經被逼退到這裡啦?」
  剛才太專心戰鬥了,所以沒有發現,休太峴軍被逼得不得不退到「鴉軍」本隊之處了。就結果而言,雖然因此得到幫助,但也許就是不想道謝吧,只見絲卡蒂鬧彆扭似地不看露卡和馥金兩人。
  就在這時,沐寧來到三人附近。
  「馥金,有頭目的信。」
  「大哥寄來的?」
  「嗯,雖然說已經事先得到回答了,所以我這邊可以處理,但還是必須馬上把信交給『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才行。」
  「賢兄前往格萊夫了,可是不知道他選了哪條路,這樣子的話沒辦法交給他吧。」
  「所以才讓妳拿著。畢竟他是『黑辰王』陛下,應該會有傳令兵去向他稟告各種消息。妳就把信交給傳令兵吧。」
  其實也可以利用潛伏在各地的密探找出比呂,不過要利用他們的話,還不如乖乖等比呂出現算了。馥金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她不再多說,接過信,小心地收進懷裡。
  就在這時,後方響起巨大的歡呼聲。眾人一齊回頭。
  說不定是葛蘭茲的主力部隊突破厄瑟路首都利希特的城門了。
  不過,絲卡蒂似乎覺得不太對勁,皺眉說道:
  「真奇妙。」
  「怎麼說?」
  回問的人是露卡。把其他人的話聽進耳中,對她來說是很罕見的事。
  儘管從表情看不出來,但是露卡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眼神不像平常那樣混濁,而是發出認真的晶光。
  「如果是因為攻破城門……反應應該會和這個有點不太一樣吧。」
  也許是很難用言語表現吧,絲卡蒂形容得很含糊。露卡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所以並不出言嘲諷,而是無言地看向葛蘭茲主力部隊的方向。
  
  *****
  
  一輛馬車在聯邦六國之一的格萊夫國的城市間幹道上奔馳著。坐在馬車裡的,是巴歐姆小國的第二代國王「黑辰王」,與聯邦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的露希亞女王。
  「不先把細節談好,沒問題嗎?」
  格萊夫國的政府高層幾乎全被「黑死鄉」暗殺了。也就是說指揮系統正亂成一團。儘管如此,露希亞卻和麗茲訂立休戰協定,集合格萊夫的主要部隊,發布「你們今後必須聽從妾身指示」的高壓命令。現在則是為了制止聯邦六國與葛蘭茲的戰鬥,快馬加鞭地趕往厄瑟路的首都利希特。
  「沒問題。妾身的副手塞琉古可是很優秀的。」
  露希亞自信滿滿地道。比呂意會過來。
  「哦哦,已經做好準備啦?」
  是在比呂抵達聯邦六國之前就做好準備了嗎?或者是和葛蘭茲開戰時呢?總之格萊夫的指揮官們已經被收買完畢了。既然他們從一開始就決定服從露希亞了,只要讓他們自己去說服部下就好,不需要露希亞親自出面處理。就算真的有什麼事,她的副手塞琉古應該也應付得來吧。
  「這樣的話我就懂了。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要和葛蘭茲軍休戰?那不是給予葛蘭茲軍致命傷的大好機會嗎?」
  比呂問道。露希亞愉快地笑道:
  「妾身是打不贏那女孩的。她手上可是有初代皇帝的『終焉之劍』哦?光憑妾身的『天惠』,承受不住那威力。」
  「話是那麼說,但是只要犧牲一些人,還是殺得了她才對。」
  「那樣一來,你應該會與妾身為敵吧。雖然妾身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妾身絕對不打沒有勝算的仗。」
  再說──露希亞以鐵扇幫自己搧風。
  「就算犧牲許多人,運氣好一點,連你也一起殺了,也只會激發葛蘭茲和巴歐姆的復仇心,同時和兩國為敵的話,聯邦六國就真的會被打到無法再起了。考慮到將來,那麼做對妾身沒有任何好處。就算對方是上等的獵物,但是不能殺又不能抓,也只好眼睜睜地讓對方溜掉了。」
  比呂隱約地猜到露希亞想做什麼。
  專斷地與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帶著格萊夫的士兵前往利希特。
  她的目標,恐怕是三國聯軍──巫璐佩司、泰古利司、斯寇爾皮伍仕的高層。
  把聽從華納三國命令而出兵的他們當成叛賊處理,一口氣完全掌控聯邦六國。
  也就是說,露希亞為了弱化反對自己的勢力而利用了葛蘭茲。以比呂為餌,把麗茲引誘出來,並且在出現致命傷前停戰。為了統一聯邦六國,比呂徹底地被露希亞利用了。如今,露希亞的手下應該正在三國聯軍的本國製造叛亂吧。至於葛蘭茲,不但面臨華納三國的威脅,還必須處理北方的異變、南方的隱憂。假如葛蘭茲的國力因此衰退,露希亞肯定會派出之前養精蓄銳的兵力,一口氣攻入葛蘭茲。如此一來,費爾瑟將會再次落入聯邦六國的手裡,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奪下一些葛蘭茲的西方領土。
  還真是個難纏的人物啊。確實很足智多謀。
  
  不過也正因此──正是因此──
  
  (一切才能照著我的計畫進行。)
  
  從一開始,比呂就懷疑她另有打算。
  只要判讀出對方的思考,順水推舟地利用就行了。
  相反的,重感情、講義氣的人有時候會衝動行事,反而不容易判讀其想法。
  換句話說,露希亞心懷鬼胎的事早在比呂的預料之內,因此對比呂而言,名為露希亞的女性反而是非常好使用的棋子。比呂心中暗笑,在臉上裝出著了她的陷阱般的表情,開口問道:
  「既然如此,接下來妳打算怎麼做?」
  不能讓對方察覺。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已經看穿其心思了。
  故弄玄虛,讓她心懷疑慮,使她的思考出現破綻。如此一來,今後才能讓她繼續照著自己的心意行動。
  「首先是穩定聯邦六國的局勢吧。接著……就要看葛蘭茲怎麼做了?」
  「原來如此。今後的事確實──」
  比呂的話還沒說完,異變突然發生。
  一把長槍出現在兩人眼前。
  露希亞訝異地睜大美目看著長槍,比呂也困惑地看著擅自動起來的「冰帝」。精靈劍五帝很少基於自我意志現身。是因為今天連續發生太多問題的緣故嗎?比呂有些疲倦地嘆了口氣。
  流入腦中的「冰帝」情感,使比呂的頭痛了起來。他捏著眉間低下頭。
  接著──
  「…………是嗎?我知道了。」
  比呂舉手,理解般地輕輕點頭。得到他的回應,「冰帝」倏然消失了。露希亞興味盎然地探出身子。
  「嗯哼?發生什麼事了?」
  「嗯,似乎碰上了點麻煩。比起這個,可以加快馬車的速度嗎?」
  「這麼急嗎……?」
  「不快一點的話,說不定會影響妳的計畫──以及今後的情勢。」
  比呂語帶威脅地道。露希亞猜到答案似地揚起嘴角。
  「哦…………真不愧是──既然如此,就沒必要迷惘了呢。」
  露希亞敲了敲車窗,要車伕加快速度後,再次看向比呂。
  「不通知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嗎?這和剛才的是不同的事吧?」
  「確實是不同的兩件事。不過,沒必要通知她。」
  麗茲有「千里眼」。
  所以,她說不定比從「冰帝」這裡得知消息的比呂更清楚狀況。
  「你意外地冷淡呢。不過……該說不愧是精靈劍五帝嗎?」
  比呂不插嘴,讓她繼續說下去。
  「就算沒有主人的命令,也會自行出現或消失。是其他的世界五大寶劍所沒有的特性呢。」
  「因為精靈劍五帝的製作者就是如此希望的。讓武器擁有生命,具有自我意志,不會隨意被人使用。」
  所以精靈劍五帝才能發揮出強大的力量。不過就結果而言,那麼做反而是失敗的。精靈劍五帝必須合而為一才能完整,可是,它們又會依各自的想法行動。假如強迫其聽令,它們就會把心封閉起來。雖然說仍然可以使用其強大的力量,但是「詛咒」卻會對身體造成不好的影響,成為與原本的力量完全相反之物,絕對無法達成想要的結果。
  那樣一來,就無法弒「神」了。
  正是因為賦予了精靈劍五帝自由意志,所以就連初代皇帝亞堤邬司,都無法同時擁有五把劍。
  「也就是說,你被『風帝』甩了,只是基於『風帝』那天的心情?精靈劍五帝還真難伺候呀。」
  「它比較特殊一點。該說是基於契約內容嗎……不過,因為『風帝』的上一任持有者是皇帝葛萊亥特吧。說不定也是顧慮到他的心情的緣故。」
  「哦,葛萊亥特的心情啊……」
  「是啊,每把劍都有不同的個性,這是精靈劍五帝最重要的部分。」
  比呂深深坐在椅子裡,看著遠方,自嘲地笑了起來。
  
  *****
  
  聯邦六國之一的厄瑟路國,其首都利希特在開戰後沒多久,就變得殘破不堪。
  理由很簡單。
  厄瑟路軍與葛蘭茲軍在費爾瑟屬州交戰時,失去了大量的將領與士兵,人手因此不足;而且自從聯邦六國的貿易路線從陸路切換成海路後,厄瑟路不再面臨強大的外敵威脅,頂多只有小規模的強盜土匪作亂,城牆的補強或修繕工作因此被擱置在後,不再是最優先項目。這種輕忽的態度直到現代一直沒有獲得改善,在年久失修之下,城牆變得相當脆弱。
  如今,一部分被葛蘭茲主力部隊包圍的城牆崩塌,揚起煙塵,城門著了火,轟然倒下。先天條件不良,再加上厄瑟路軍的士氣十分低落,所以才會落到這種悲慘的下場。這一戰,孰勝孰敗,已經是不言自明的事了。
  話是這麼說,不過戰鬥還沒有結束。
  儘管被逼到走投無路,厄瑟路的政府高層仍然沒有投降的意思。
  勝負如此明顯,卻仍然被逼著戰鬥,厄瑟路士兵完全喪失鬥志。雖然臉上充滿絕望,可是他們不想死,所以還是只能繼續戰鬥下去。
  與其說是戰爭,還不如說是單方面的屠殺。但是葛蘭茲的士兵也不是因為高興才殺人的,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這一點。儘管如此,假如手下留情,死的不只同袍,連自己都很危險,所以他們也只能一面在心裡祈求對方快點投降,一面拚命戰鬥。
  距離交錯著各種情感的利希特有一段距離的葛蘭茲大本營裡,奧拉冷靜地看著整個戰局。
  「……命令第一線前進,第二線為第一線做援護。」
  奧拉分析著局勢,對幕僚下命令。
  勝負已定。奧拉當然也很清楚這點,但是無法理解厄瑟路為什麼不肯投降。就算繼續戰鬥下去,也只會使雙方出現大量傷亡而已。奧拉不希望無謂地折損士兵,可是既然對方不肯投降,她也只能繼續讓士兵戰鬥。
  該暫時退兵嗎?或者戰到殺死所有厄瑟路的士兵為止?這是極為兩難的選擇。就在這時,奧拉感受到某種異狀,她眺望著戰場,發現城門附近出現一塊奇妙的空地。
  「……那是什麼?」
  奧拉忍不住脫口而出。
  仔細一看,那場面令人難以置信。
  一名人類──外形的怪物,正不分敵我地殘殺著士兵。
  不管是厄瑟路或葛蘭茲的士兵,只要接近,就會遭到攻擊。在前線大肆作亂的怪物,撲向聚集在城門前的葛蘭茲士兵,意氣風發地前往敵陣的第一線部隊因而出師不利。但是不只如此,那怪物也撲向逃往城裡的厄瑟路士兵。在激烈交鋒的戰場上,突然出現一頭來路不明的怪物,困惑的感情在前線擴散,成為混亂的徵兆。
  「……傳令給後方部隊,叫他們留出一條活路,讓三國聯軍逃走。」
  奧拉凝視著眼前的景象說道。她身旁的幕僚訝異地問:
  「這樣好嗎?繼續戰鬥下去的話,就能殲滅三國聯軍了……」
  「我有不祥的預感。立刻聯絡絲卡蒂最高議長和『鴉軍』的司令官,我需要她們的力量。」
  四年前,奧拉見過類似的光景。
  在第一次見到比呂的那一天。
  當奧拉指揮部隊與侵略葛蘭茲的里菲泰因公國戰鬥時,也出現了和現在相同的,散發著詭異氣息的怪物。不同處只有一點:這次作亂的,並不是完全的「怪物」。
  雖然將其稱「人」也不太對,至少,那怪物確實保持著人的形狀。
  「盡可能地把各部隊的精英集中在大本營。假如那東西朝這邊前進會非常不──!來了。」
  奧拉指示還沒下完,預感就成真了。怪物一面掃開葛蘭茲兵,一面朝這邊筆直衝來。速度之快,就算用眼睛追,也幾乎跟不上──怪物以遠快過騎兵之速突破葛蘭茲的第一線,屠殺著士兵,朝大本營前進。
  「那、那是什麼……」
  幕僚們臉色鐵青地問著,他們也發現怪物了。
  正當他們看著怪物以壓倒性的戰鬥力屠殺葛蘭茲兵的光景發呆時,怪物已經幾乎突破第二線了。奧拉勉強捕捉住怪物的身影。外型宛如女性,雖然說怪物有沒有性別,本身就是件值得懷疑的事了。普通女性是不可能一揮手就打飛三名壯碩的士兵。
  「總參謀長,請妳退到後方避難。照這個樣子,那東西一定能突破重圍來到這裡。」
  「…………來不及了。」
  奧拉才說完,前方就傳來轟然巨響。
  沙石淋在頭上,保衛大本營的士兵們的屍體,如雨般朝奧拉等人所在之處飛來。
  宰殺了無數勇士,承受無數箭矢的怪物,確實地前進著。
  抵達大本營後,怪物高舉雙手,彷彿炫耀自己的勇猛似地咆哮起來。
  「好醜……」
  幕僚忍不住說道。怪物的外表相當噁心,大半張的臉被燒爛,腹部的腐肉融化似地滴在地上。儘管如此,還是有少許勉強看得出像人類的部分,從那些部分看來,怪物果然是女性。
  異臭隨風鑽入鼻腔,奧拉不禁皺眉。那怪物尋找什麼似地四處張望著。
  「海……德……拉……啊?」
  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怪物無視奧拉等人,以虛浮的腳步行走起來。
  「總參謀長,請妳快逃!」
  部下們勸諫奧拉避難,但是發現怪物的前進方向上有什麼東西的奧拉,臉色發白地道:
  「……等,等一下。」
  奧拉抽出佩在腰部的精靈武器,邁開大步,朝怪物的背部突刺而去。
  雖然成功阻止怪物前進,可惜沒有成為致命傷。不過,剛才的攻擊應該確實地對怪物造成傷害了──被精靈武器這種特別之物刺中的怪物狂叫起來,有如想把騎手從背上甩下來的馬兒似地,用力扭動身體。奧拉連著精靈武器一起被離心力甩開,身體在地面劇烈彈跳了好幾下,最後撞進某座營帳裡,總算停了下來。
  奧拉的五官因劇痛而扭曲。直到她扶著床緣起身,才總算發現自己身在何處,她忘了疼痛地急忙回頭。
  「……斯卡塔赫。」
  一名女性躺在床上,安靜地沉睡著。雖然奧拉撞上床鋪,害床鋪偏離原本的位置,不過斯卡塔赫似乎沒有受傷。奧拉才剛鬆了口氣,立刻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氣息。
  「…………啊啊啊啊。」
  是在哭泣呢,還是感到憤怒?由於怪物連喉嚨都爛了,所以讓人無法明白聲音中的感情為何。只間怪物張大著嘴,口角流涎地朝奧拉走近。發現怪物的右手微動,奧拉緊急地把精靈武器舉到面前。怪物的手臂發出劃破空氣的聲音襲來,儘管奧拉幸運地以精靈武器擋下攻擊,但是仍然承受不住對方的怪力,整個人向後飛去。身體飛過床鋪,撞上營帳。雖然柔軟的帳篷布成為緩衝,但是奧拉仍然被布幕反彈回來,重重摔在地上。
  「嗚……咕……」
  奧拉以手撐著地面,想爬起來。剛才臉部用力撞上地面,使她鼻血直流。奧拉淚眼朦朧地看著不停滴在地上的紅色水滴,抬起頭。怪物仍然在尋找什麼似地到處轉動脖子,雖然不知道牠的目標為何,但是必須讓牠離開這裡才行。奧拉用力握住精靈武器,以劍尖指著怪物想嚇退牠,可惜一點效果也沒有。怪物頗感興趣地上下打量著奧拉,接著把臉湊得極近,對奧拉咆哮起來。刺耳的音波逼得奧拉不得不掩住耳朵。怪物舉起右臂,彷彿要致奧拉於死地似地猛然揮來。
  「嗚!?」
  死定了──直覺如此告訴奧拉。
  面對朝自己襲來的巨大拳頭,奧拉反射性地閉上雙眼。身體飄浮了起來,接著,奧拉感受到晃動全身的衝擊。但是很不可思議的,奧拉並不覺得痛。死就是這種感覺嗎──奧拉感觸良多地想著,不過,隨著時間流逝,奧拉發現自己的身體依舊能夠活動,這使她疑惑了起來。
  「沒辦法安心睡覺呢。在別人的臥室戰鬥,到底在想什麼?」
  令人懷念的聲音,一直想聽到的聲音。
  
  在做夢嗎?或者是幻覺呢?還是說,因為自己已經死了呢──
  
  ──奧拉戰戰兢兢地睜眼,她就在眼前。
  
  「…………斯卡塔赫?」
  「沒錯。真是對不起啊,奧拉大人。」
  斯卡塔赫微笑道。也許是因為頭髮變短了,給人的感覺和過去差距頗大,但那確實是斯卡塔赫。她正站在自己面前,以溫柔但清晰的聲音肯定地回答自己的問題。
  「妳的表情,好像看到怪物似地……還是說……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不、不是的。」
  「我知道。有話等之後再聊吧。」
  斯卡塔赫輕笑起來,把原本抱在懷裡的奧拉放到地上。奧拉感受著踏在地面的聲音和感觸,環視周圍,不知何時已到了營帳外頭。士兵和幕僚們愕然地看著她們。
  「首先要解決那個才行呢──那位先生,可以把你的槍借給我嗎?」
  斯卡塔赫不等附近的士兵回應,徑自取走士兵的槍。
  一下,兩下,三下。斯卡塔赫揮動長槍,確認手部的感覺後,右腳朝前方跨出一大步,槍尖指地,擺出備戰動作。奧拉朝斯卡塔赫伸手,想阻止她那有勇無謀的行為。她已經沒有精靈劍五帝的保護了,絕對不可能贏。
  可是──
  「奧拉大人,請退到我身後。妳絕對不會受傷的。」
  斯卡塔赫的背影充滿自信。那說法明明完全沒有根據,但是不知為何,相當打動人心。
  「失去國,失去家,我以為自己什麼都沒有了,以為自己已經沒有活著的理由。」
  斯卡塔赫遙望著遠方說道。接著她把怪物移入視野之內,用力握緊長槍。
  「可是,我錯了。我睜開眼睛時,奧拉大人就在面前──陷入危機裡。雖然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有一種非常不安的感覺。我因此明白了。我並不是一無所有。」
  斯卡塔赫大大地呼出一口氣,低頭般地彎下腰。也許是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氣魄吧,或者是心生警戒呢?怪物一動也不動地緊盯著斯卡塔赫。
  「我有朋友。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需要我。」
  斯卡塔赫連續做了幾個淺短的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到極限。
  「這個世界上,還有我覺得很重要的,必須保護的人。假如我拋下這些人先死,已逝的兄弟們不會諒解我。」
  斯卡塔赫抬起頭。
  從她身上散發的熾烈殺氣,把怪物逼得不住後退。
  「我要去了。」
  斯卡塔赫快如閃電般地向前掠出。奧拉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身影。
  怪物似乎也因敵人居然能在轉眼之間逼到自己面前而動搖,無法做出對應。
  「傷害我的朋友,是罪該萬死的事。」
  在即將撞上怪物的前一剎那,斯卡塔赫高高躍起,越過怪物頭頂,跳向極高的高空。
  
  *****
  
  葛蘭茲大帝國的西方,有個名為德拉路的國家。
  這個國家有點特殊。它原本是費爾瑟王國的一部分,後來在休太峴共和國的協助下獨立。但是因為不滿休太峴共和國干涉內政,所以又與華納三國交好,之後更是向葛蘭茲大帝國朝貢,可說是八面玲瓏的國家。但是由於德拉路前後與許多國家交好,引入了各種不同文化,反而成為某些地區經常起糾紛的主因。宗教問題尤其嚴重。北方主要信仰被葛蘭茲大帝國視為神的「精靈王」,南方則信仰被華納三國視為神的「妖精王」。不只平民的信仰不同,貴族也不例外。歷代的德拉路大公爵,全都對宗教問題頭疼不已。
  但是,就算回顧歷史,當代大公爵的煩惱也不曾少過。
  為了侵略葛蘭茲大帝國,華納三國打算借道「路過」德拉路大公國。假如拒絕,南方的妖精王信徒可能會因此暴動;假如答應,則可能引發北方的精靈王信徒暴動。實在是兩難的決擇。即使是現在,政府高層也仍然煩惱著到底該不該答應路過的事。
  可是,這是德拉路大公國的問題,對華納三國來說完全不重要。就算德拉路大公國抗議,他們也會一笑置之,繼續大搖大擺地朝德拉路大公國進軍。
  華納三國的部隊中,有一輛裝飾得特別華美,看起來有如移動式住宅似的馬車。從外觀可以看出車廂內部有多舒適。坐在車廂裡的,不用說,當然是華納三國的頂點人物,深受所有國民愛戴的華納教皇。
  「……斯卡塔赫大人醒過來了嗎?」
  被布篷遮蓋的馬車裡,頭戴兜帽的「無名氏」喃喃說道。雖然車廂相當寬敞,但是她卻抱著雙腿,縮著身體坐在角落。
  「海德拉大人的遺物十分有用,這樣一來我們就有充分的時間了。就讓我們好好利用這些時間吧……」
  「無名氏」坐在窗簾被拉上,陽光無法照射進來的昏暗車廂裡,隨著震動搖晃身體。
  「北方的『無貌王(戴密鄔爾格)』似乎也開始行動了……南方的局勢也很混亂,使葛蘭茲大帝國破綻百出。」
  她不是說給什麼人聽,只是淡淡地自言自語。
  「接下來,就要看我的棋子有什麼樣的命運了……你就盡量在有限的時間裡掙扎吧。在不明白自己出生的意義下,依本能行動吧。」
  身在遠方的棋子,正脫離控制,照著自己的想法行動。
  「無名氏」感受著棋子的氣息,愉快地揚起嘴角。
  可惜車廂中的獨特氛圍被一陣拍窗聲破壞了。
  「教皇大人,各部隊長希望您能召開作戰會議。」
  「理由是什麼?」
  「他們似乎對這次的作戰有所不滿,希望您能盡快變更作戰計畫。」
  「再給我一點時間,告訴他們,我不能無視『妖精王』的神諭。」
  「是。」
  確定士兵的氣息從窗邊消失後,「無名氏」不高興地扁嘴。
  「聖戰──刻在歷史上的文字雖美,但實際上不過是醜陋的復仇之戰罷了。看樣子,他們根本不明白這點呢。」
  「無名氏」知道一名熱烈提倡聖戰的男人。她就是看準那男人的心理趁虛而入,才能假冒教皇的。假如沒有那男人的協助,應該就不會有現在的「無名氏」吧。
  「真是的。要是他不做無聊的懷疑,就不會死了。」
  「無名氏」把視線移到對角線方向的座位上,那兒有一顆人頭。
  人頭的名字是史諾利樞機卿,是華納三國教皇的得力助手。由於他看穿了假扮成教皇的「無名氏」真面目,於是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過,我會幫你實現願望。你就好好欣賞『長耳族(阿爾芙)』再次奪得霸權的瞬間,以及瞬間失去霸權的場面吧。」
  接著,世界將合而為一。
  迎接終結。
  「啊啊,麗茲大人,妳『看』到了嗎?」
  「無名氏」露出恍惚的神情,以雙手撫著自己臉頰,陶醉地道:
  「葛蘭茲滅亡的日子,已經近了。」
  
  *****
  
  「喝啊啊啊──!」
  隨著尖銳的叫聲,大地被擊碎。
  狂風驟起。沙塵之中,一只巨大的拳頭逼到斯卡塔赫前方。斯卡塔赫打橫避開拳頭,幾撮瀏海飄落,接著展開反擊。
  怪物與美女的決鬥。西斜的夕陽灑在兩人身上,有如幻想故事中的場面。這端,兩人激烈地你來我往;彼方,利希特的攻防戰已然中止。葛蘭茲第一線與第二線部隊都退回開戰前的位置,原本偷襲葛蘭茲本陣後方的三國聯軍也趁著混亂,成功脫離戰場。但是他們似乎還想戰鬥,沒有直接逃走,而是在遠方觀察葛蘭茲部隊的情況。儘管覺得這些人很煩,不過現在不是理會他們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解決掉這隻在大本營內作亂的怪物。奧拉召集精銳士兵,將斯卡塔赫和怪物團團包圍。可是也只能團團包圍,沒有人能插手戰鬥。因為,那不是普通人能介入的。
  既然如此,就只好靠她們了。雖然奧拉已經通知部隊後方的露卡和絲卡蒂,但不確定她們是否能趕上戰鬥。不過,假如趕上了,和斯卡塔赫聯手的話,肯定能打倒怪物。
  「好厲害……」
  斯卡塔赫的身手強到令人忍不住讚嘆。明明失去精靈劍五帝的加持,還是能發揮出超乎常人的力量。儘管如此,也還是不得不說欠缺臨門一腳。雖然能傷害對手,可是無法給予致命性的一擊。
  再加上,該說果然如此嗎?怪物和四年前變身的里菲泰因公國的嫡子一樣,有瞬間癒合傷口的能力。這樣無法取勝。雖然奧拉很想上前幫忙,可是說不定會成為斯卡塔赫的絆腳石,只能在一旁乾瞪眼著急。
  「身體變得好輕……」
  斯卡塔赫心裡納悶,丟下斷折的長槍,一面閃躲怪物的攻擊,一面物色新武器。就在這時,槍雨從怪物頭上落下,不但幫斯卡塔赫補充了新武器,還拖住怪物進攻的速度。斯卡塔赫訝異地回頭,原來是奧拉命令士兵擲槍的。
  「奧拉大人,這判斷太精準了。謝謝妳。」
  斯卡塔赫拔起刺在地面的槍,朝怪物猛然扔去。趁著怪物心生膽怯時,抄起兩把長槍,刺進怪物身體。斯卡塔赫毫不吝嗇武器的折損,靈敏地對怪物做出猛攻,怪物完全跟不上她敏捷的速度。但是,果然不夠。每一擊的勁道,每一擊的凌厲程度,都完全不及全盛時期的自己。
  「不過,這是基於我的意願,由我自己招來的結果。所以我只能坦然接受。」
  打從醒來之後,斯卡塔赫就一直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
  一直陪在身邊的,鼓勵著自己的「搭檔」。可是自己卻一心復仇,完全不顧「搭檔」心情地執意戰鬥,最後被「搭檔」拋棄。
  「所以,我會去接你的。雖然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裡……但是我想找到你,向你道歉。」
  所以,不能死在這種地方。必須活下來,去找出「搭檔」才行。
  「我是哈蘭•斯卡塔赫•杜•費爾瑟!是即將打倒妳的人!」
  斯卡塔赫報上姓名,朝天高高躍起。
  數十次的投擲,數百次的突刺,數千次的斬擊。儘管超越極限,斯卡塔赫仍然不肯停止。
  為了必須保護的人們,為了重要的人們,她發誓,會繼續戰鬥下去。
  「給我退下!我必須去接『冰帝』!」
  一擊必殺。這是現在自己能做到的,最強的一記攻擊。也許是為了回應斯卡塔赫的意志吧,怪物也掄起拳頭,朝斯卡塔赫用力揮去。雙方身影交錯而過,激烈的暴風捲起漫天沙塵。所有人全屏氣凝神,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只為了知道結果。
  
  就結果而言,是斯卡塔赫輸了。
  
  儘管如此,她並沒有死,也沒有倒在地上。她只是茫然地看著手中斷折的長槍。
  塵埃落定之時,一柄光輝燦爛的長槍,出現在斯卡塔赫面前。
  那槍擋下了理應奪走斯卡塔赫性命的怪物之拳,為了保護斯卡塔赫似地飄浮在半空中。看著那柄長槍,斯卡塔赫鼻子一酸,緊咬著嘴唇,朝它伸出手。
  
  接著──
  
  世界被染成白色。
  
  周圍的景色逐漸被凍結。壓倒性的寒氣在地面蔓延,冒出白煙。
  「首先是──保護應保護的事物──『冰帝』!」
  緊握長槍的少女以翱翔之姿,騁馳於大地。
  方才戰鬥造成的疲勞已煙消雲散,腳步極為輕快,為了斬殺眼前的敵人而躍動。
  這才是她原本應有的姿態。從普通人成為怪物,從怪物成為英雄。
  相當於神的力量,只能用驚人來形容。
  面對「冰帝」驚人的寒氣,怪物沒有任何抵抗之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凍結。
  就算號叫,抵抗,拚命掙扎,全都有如兒戲。戰鬥於一瞬間分出勝負。
  最後,怪物完全靜止下來──全身都被冰凍了。
  「到此為止了。」
  斯卡塔赫正想給怪物最後一擊,但是──
  「真是不好意思,她不能這麼早死。她的任務還沒結束。」
  十二魔主之一的奇邁拉從成為冰雕的怪物後方現身。他一出現,就伸手貫穿冰塊,把某種東西塞入怪物體內。事情發生得太快,連斯卡塔赫都來不及反應,只能警戒地後退。
  「消化這些『詛咒』吧。妳沒有吞過『法石』,所以可以互相對抗。」
  「你在做什麼!」
  斯卡塔赫發動攻擊,但是被奇邁拉以兩把短刀擋下。短刀的刀刃因此粉碎,但是奇邁拉頂多只有袖口結冰,整個人毫髮無傷。奇邁拉踹著「冰帝」,向後遠遠跳開,浮起詭異的笑容。
  「妳們就好好玩吧,我先到前面去了。」
  奇邁拉退到怪物的影子裡,留下令人發毛的笑聲後,消失了。
  斯卡塔赫正想追上,怪物卻再次開始活動。
  怪物咆哮著,十指交握,雙臂高高舉起,朝斯卡塔赫搥下。斯卡塔赫朝旁閃躲,避過攻擊。巨拳重重打在地上,激起飛沙走石,使視野一片迷茫。
  為了看清整體情況,斯卡塔赫向後躍。但是脫離沙塵的,不只她而已,還有怪物巨大的手臂。
  「呿!放──」
  怪物揪住斯卡塔赫的胸口,不過──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頭上傳來女性的叱吒聲,怪物隨即被踢飛。
  那名女性頭上生著角,所以應該是「獸族(安斯洛)」吧。只見那女性在空中矯健地翻了個身,穩穩地站到地面上。不過一落地,她又立刻朝著怪物奔去。
  「哈哈!看來又是個強敵呢!」
  被怪物放開的斯卡塔赫傻眼地看著那名謎樣的「獸族」女性的行動。雖然她全身上下都是傷,但是卻喜孜孜地對怪物發動猛攻。
  「就說野獸……除了戰鬥之外什麼都不會。」
  一道無奈的女性聲音從斯卡塔赫身邊響起。說話的女子兩眼無神,表情陰鬱。斯卡塔赫認識那女子,沒有因她的出現感到驚訝,不過──
  「露卡大人……妳認識她嗎?」
  「嗯,她叫絲卡蒂,是隻討人厭的野獸。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是我確實認識她。」
  「哦哦……那位就是休太峴的絲卡蒂大人嗎……似乎名不虛傳呢。」
  兩人正在說話,渾身是血的絲卡蒂滾到她們腳邊。
  「可惡,挺行的嘛。」
  「妳不是很神氣地去挑戰那傢伙嗎?結果這是什麼樣子……妳到底在幹嘛啊?」
  露卡挖苦道。絲卡蒂嘟著嘴起身。
  「少囉唆。這只是熱身運動啦,我等一下才要拿出真本事。」
  從這短短幾句對話可以明白,這兩人完全沒有協調性,不能期待她們通力合作。
  該怎麼辦才好?斯卡塔赫正傷著腦筋,絲卡蒂已經準備再次朝怪物衝去了。斯卡塔赫連忙叫道:
  「等、等一下!絲卡蒂大人!我們應該攜手合作,共同討伐那怪物才對。」
  雖然不明白剛才那男人做了什麼,但是他確實給了怪物足以對抗「冰帝」的力量。一味猛攻非常危險,想確實打倒對手的話,就該攜手合作。儘管斯卡塔赫如此認為,但是露卡卻露出厭惡的表情。
  「和那隻野獸合作,我會想吐──不過妳能醒來真是太好了。馥金也會很高興。」
  「嗯……託福。雖然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能醒來就是了。」
  「是嗎……不過妳要是又睡著,我會很困擾,因為馥金會很傷心。所以只好照妳說的,和那野獸合作了。」
  雖然繞了一大圈的說法不是很好懂,不過露卡似乎在表示,同意照著斯卡塔赫的提議去做。
  「……算了,妳說得也沒錯。現在的我沒辦法打倒那怪物。再說她是妳的獵物,要是被我宰了,也不太好意思。」
  絲卡蒂投降似地舉起雙手說道。斯卡塔赫正準備擬定對策,可是怪物已經朝她們猛衝過來。
  「沒時間多想了,妳們幫忙援護我吧。」
  絲卡蒂不由分說地撲向怪物。露卡也為了痛宰繼物,向前踏出一步,但是又突然僵住。
  「………………吉爾貝?」
  聽過這名字的斯卡塔赫凝神細看,怪物確實與自己記憶中的吉爾貝•歐克拉•德•厄瑟路女王有幾分相似。在委身聯邦六國時,斯卡塔赫與吉爾貝有過數面之緣,可是這怪物的相貌與當時的吉爾貝差太多了,所以她無法把兩者聯想在一起。
  「那是吉爾貝大人?她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
  「不知道是中了敵人的計,還是自願的,不過那樣子很明顯成為『墮天』了。就算是休太峴的野獸,在傷勢那麼重的情況下也撐不了太久,還是快點收拾她吧。」
  「變成那樣,就沒救了嗎……」
  「是。所以不要抱著婦人之仁,早點給她一個痛快,才是為她好。」
  露卡還是老樣子,無法從表情看出她在想什麼,但是話中的憐憫之意卻很明顯。察覺露卡的心情,斯卡塔赫也下定了決心。
  「…………說得也是。既然如此,就由我來絆住她吧。」
  斯卡塔赫伸腿蹲成弓箭步,擺出投擲的預備動作。
  從肩膀到手臂,從手臂到手腕,從手腕到指尖──把所有精神集中在其上。
  ──「必擊(桑格蘭)」。
  斯卡塔赫全力擲出的「冰帝」筆直地朝怪物──吉爾貝的腳邊飛去。刺入地面的「冰帝」沒有揚起任何塵埃。寒氣凍結了地面,冰霜在大地蔓延。
  「哈哈!挺厲害的嘛。那麼手臂就由我拿下吧!」
  絲卡蒂鑽到無法動彈的怪物吉爾貝腳下,把雙臂朝身後用力伸展。關節被拉到超越可動範圍的極限後,隨著狂暴的咆哮,手臂倏然膨脹。
  ──狂喜。
  這是可以享受撕開獵物之樂的大絕招。瞬間膨脹的肌肉產生了巨大的破壞力。擁有驚人再生能力的怪物雙臂被扯裂,血水如雨般地灑在地上。
  「結束吧。吉爾貝。」
  露卡淋著血雨,舉重若輕地提著大錘躍到空中。
  大錘周邊捲起旋風,擊中怪物的臉。隨著碎裂聲,怪物的頭骨破碎,腦漿四濺。看著那光景,露卡隔了一拍後在空中扭身,揮下大錘。失去頭顱,緩緩倒下的怪物身體被劈成兩半,當錘頭落在大地時,怪物的身體爆開了。
  「這是……」
  看見滾到自己腳邊的「法石」,露卡毫不猶豫地以大錘將其敲碎。化為粉末的「法石」隨風消失,目睹一切的露卡還是老樣子,無法從她臉上讀出感情。最後她仰起頭,看了天空一眼,嘆了口氣,把視線移到地面上。
  「…………野獸昏過去了嗎?」
  露卡以摻雜著厭惡的視線看著以不堪的姿態躺在地上的絲卡蒂,嫌麻煩似地抓起絲卡蒂的角,拖著她開始行走。
  斯卡塔赫傻眼地追上。
  「不好好搬運的話……傷口可能會惡化……」
  「傷口惡化的話,這傢伙也會比較安分一點吧。」
  

  
  露卡向擔心絲卡蒂的斯卡塔赫發出冷笑,繼續拖著絲卡蒂前進。奧拉跑來兩人身邊。
  「等一下要開作戰會議,我希望妳們三人……」
  奧拉看向絲卡蒂,搖了搖頭,改看向另外兩人。
  「我希望妳們兩人也能參加。」
  「我只是副手,指揮官是馥金,妳去找她吧。」
  「我知道妳會這麼說,所以已經先讓她在營帳裡等著了。」
  「那就沒辦法了。不能讓馥金等太久。這隻野獸就交給你們吧。」
  露卡乾脆地放開絲卡蒂的角,朝著準備舉行作戰會議的營帳走去。
  斯卡塔赫對露卡的無情感到傻眼,不過還是抱起絲卡蒂。
  「奧拉大人,可以請妳幫忙呼叫軍醫嗎?雖然露卡大人對她的態度很隨便,不過基本上她是重傷傷患……」
  「好,我立刻去叫軍醫。」
  奧拉點點頭,雖然想離開,但是又回過頭。看著她那模樣,斯卡塔赫苦笑起來,明確地道:
  「放心吧,我哪裡都不會去……晚一點再來好好談吧。」
  奧拉再次點頭,跑去叫軍醫了。斯卡塔赫目送著那嬌小的身影消失,抬頭仰望青空。
  「打算讓天墜落嗎……」
  斯卡塔赫沉鬱地看向地面。
  「比呂大人,你究竟想前往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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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崩壞的跫音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二日。
  深夜,群星在黑色的帷幕上閃爍不已。
  對月光產生反應的野獸嗥叫聲劃破夜空,蟲兒們正在進行大合唱,隨風搖曳的花草彷彿發出歡笑。雖然是平凡無奇的夜晚,但是有個部分與平時不同。地面上燃燒著無數營火,搭建了許多營帳,吵鬧得如同過節似地。這裡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厄瑟路國首都附近的葛蘭茲營地。營區內隨處可以看到身穿重裝備的士兵。
  如今,為數眾多的士兵來到營區外頭,為了迎接一名女性。
  士兵們如摩西分海似地為那名女性讓開一條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被視為下任皇帝候補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昂首挺胸地走在人群中。葛蘭茲主力部隊的總參謀長奧拉正在人牆的最後端等著她。
  「我不在時,一切辛苦妳了,奧拉。」
  「多出了一堆麻煩的差事。從今天起,就請妳好好瞭解一下那些事處理起來有多辛苦吧。」
  「…………哈哈,我是快馬加鞭趕過來的,已經很累了,今天就讓我休息一下吧。」
  麗茲敷衍過去。她正想繼續前進,但是在見到站在前方的人物後,又立刻停下腳步。費爾瑟王國的前王女斯卡塔赫正搔著臉頰,靦腆地向麗茲致意。她是麗茲的朋友,基於某些原因而陷入沉睡,直到麗茲離開主力部隊為止,都沒有醒來。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雖然麗茲時常去探望沉睡中的斯卡塔赫,但是如今卻湧起了久別重逢的感情。麗茲有股想張開雙臂擁抱她的衝動,但是又在差點實行前踩了煞車。因為必須顧慮在場士兵的觀感才行。在利希特攻防戰中,葛蘭茲軍出現大量傷亡,假如只因為斯卡塔赫醒來就歡天喜地,一定會有人感到不平衡。
  「妳能醒來,真是太好了。」
  麗茲小聲說道。慶祝重逢的事,等士兵不在場時再做吧。也許是察覺麗茲的想法,斯卡塔赫苦笑起來。
  「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我已經聽奧拉大人說過了,添了這許多麻煩,真是對──」
  「這種話晚點再說。不久前發生的事,我也聽說了。不過我想聽聽妳和奧拉的說法,好瞭解詳情。」
  麗茲打斷斯卡塔赫的話,對著走在身旁的奧拉使了使眼色。
  「瞭解。我也很想知道三國聯軍的營地為什麼會燒起來。」
  奧拉指著東方的某處說道。雖然是深夜,但是只有那裡明亮得有如白晝,彷彿天地顛倒過來似地──火勢就是如此猛烈。儘管該處離這裡有一大段距離,不過慘叫和怒吼還是遠遠傳了過來。
  「說得也是。不過為了讓士兵們安心,還是先通知各部隊的隊長,告訴他們一切沒有問題好了。」
  「這部分不必擔心,我已經事先處理好了……我只是不確定原因而已。」
  該說真不愧是奧拉嗎?她似乎已經隱約察覺那場大火的原因了。但是怕判斷錯誤,為了預防萬一,才會增加衛兵的數量吧。所以有這麼多士兵出來迎接麗茲。
  「嗯,包含這部分在內,有很多事非告訴妳們不可。」
  「既然如此,等軍事會議結束後……」
  「不,沒這個必要,這邊的戰鬥已經結束了。時間有限,我們還是來討論今後的事吧。」
  麗茲朝營帳走去。奧拉並不多問,默默跟在她後頭。就在這時,三國聯軍營地爆發出了比剛才更激烈的火焰。
  哀號聲傳入葛蘭茲陣營,兩人一齊轉頭看向火光的方向。麗茲以嚴峻的表情開口:
  「我和聯邦六國訂立休戰協定了。詳情等之後再說,不過那個應該是六國的新領導人──露希亞女王送給葛蘭茲大帝國的『禮物』吧。」
  奧拉只是默默地聽著麗茲說話。從她那理解的表情看來,她果然已經預料到了。麗茲追著比呂離開後做了什麼?足智多謀的奧拉肯定早就推導出答案。不過因此貿然斷定她已經瞭解整個局面的話,還是太危險了,必須確實地把自己掌握的情資說出來才行。麗茲以沉穩的語氣,簡潔易懂地說道:
  「華納三國開始有所動作。」
  那句話使奧拉的眼神微現動搖之色。她展現覺悟似地,嚴肅地點頭:
  「……我知道了。」
  「斯卡塔赫,我也會把事情說明給妳聽,可以一起進來嗎?」
  「嗯。如果也能說明『黑辰王』的事,就更好了。」
  麗茲推著另外兩人的背部,進入營帳裡。
  
  *****
  
  有如人間煉獄的場面。屍體堆疊如山,正在熊熊燃燒。
  身上插著無數箭矢的士兵在地面打滾掙扎,因劇痛而發出淒厲的叫聲。儘管如此,還留著一口氣的他,以充滿血絲的雙眼瞪著想要殺死自己的人們。
  「為什麼格萊夫要攻擊──!?」(kid:這句台版譯成『你們,為什麼要攻擊格萊夫』,對照日版已修正。)
  一支飛箭刺入那驚駭顫抖的士兵眉心。四周還沒死的士兵身上被澆了油,成為火球。那樣的光景,除了屠殺之外,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詞。就算放下武器想要投降,刀刃還是無情地砍下。三國聯軍的士兵受盡凌辱,或是被到處拖行,或是頸部被套上繩索吊死。
  「壓倒性的勝利呢。」
  一名女性面不改色地欣賞著那煉獄般的景象。她是安古伊絲的女王露希亞。
  兩個鼻青臉腫,破爛的衣服上沾滿鮮血,貌似被施暴過的男人被帶到她面前。看到認識的臉孔,露希亞揚起嘴角。
  「是斯寇爾皮伍仕王與泰古利司的宰相呢。」
  「露西亞女王,妳這是什麼意思?居然攻擊友軍──咕哇!?」
  斯寇爾皮伍仕王大叫大嚷著,被露希亞的部下朝臉狠踹一腳後安靜下來。
  「總統陛下駕崩了。」
  「妳、妳說什麼……?」
  斯寇爾皮伍仕王忘了疼痛,一臉震驚地問道,露希亞愉快地欣賞著他的反應。她以扇子搧風,朝他靠近。
  「因為中了你們『長耳族(阿爾芙)』的圈套。」
  「說什麼鬼話……誰會相信啊。」
  「格萊夫軍之所以攻擊你們,是為了討伐逆賊,這就是事實。」
  「……妳在說什麼?」
  「聯邦六國已經和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然而你們卻無視再三發出的停戰命令,執意進行攻擊,嚴重傷害我聯邦六國的信用與格調。既然你們做下這麼多令人髮指的行徑,那麼妾身也只好討伐你們,以示正義了。」
  露希亞以手扶額,裝模作樣地嘆氣。斯寇爾皮伍仕王一呆。
  「我們根本沒有收到那種命令……慢著!難道妳……!」
  「真是遺憾。死腦筋的『長耳族』理解速度實在太慢了。」
  「開什麼玩笑!妳以為做了這種事之後可以全身而退嗎!」
  「這次的事,也是華納三國在背後穿針引線對吧?本來就是你們專斷獨行地開戰的,早晚都該負起責任啊。」
  「妳打算與『長耳族』為敵嗎!」
  「我們本來就是敵人不是嗎?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
  露希亞闔起扇子,拍著斯寇爾皮伍仕王的臉頰讓他閉嘴。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泰古利司宰相以怨毒的眼神看著她。
  「……妳可別後悔。華納三國絕對會消滅葛蘭茲。到時候,沒有我們在的話,聯邦六國肯定會被當成敵人。」
  「也許吧。但是也不能因為那種無法保證的未來,害聯邦六國滅亡呀。」
  露希亞一腳踩在泰古利司宰相的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把那悲慘落魄的模樣烙印在眼裡。
  「妾身已經聽膩你們的藉口了,乖乖受死吧。」
  「就算我們死了,也一定要詛咒妳!」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割下他們脖子,讓他們安靜。」
  士兵依照露希亞的命令,按住扭動不已的兩人,朝他們脖子揮刀。可是砍的位置不對,無法一刀兩斷,只好連續砍了好幾次──兩人因劇痛而瘋狂掙扎,最後,頭顱總算與身體分家,在地面滾動。斬首時噴出的血花稍微噴到露希亞的臉蛋上,露希亞露出厭惡之色,擦去血水。
  「塞琉古!利希特那邊怎麼樣了?」
  露希亞問道。無禮但是忠實的部下從士兵之間走了出來。
  「雖然城門被攻破了,不過多虧怪物的出現,葛蘭茲軍似乎沒機會進城。但是有暴民趁火打劫,所以還是必須盡快派出維安部隊才行。」
  「那麼就快點編成新部隊,拿下利希特吧。厄瑟路的高層怎麼了?」
  「根據報告,宮殿裡的情況只能以淒慘形容,而且沒有任何倖存者。雖然不清楚是被暴民掠奪,還是有其他勢力作亂,不過報告中提到,宮殿中似乎有什麼飢餓的肉食猛獸作亂過的痕跡。」
  「沒發現吉爾貝嗎?」
  「沒有。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這樣很好。如此一來,利希特就能直接納入妾身的管轄之下了。等混亂平息後,再把統治權交給有厄瑟路王家血統的人吧。」
  「那麼,等我找到容易操控的人選後,再來擬定計畫──對了,還有一個我頗為在意的消息,就是葛蘭茲目前正陷入極端危險的狀態之中。」
  「唔……你覺得妾身太早談休戰協定了嗎?」
  「您會不安嗎?」
  「怎麼可能。與其事後後悔,還不如走在荊棘之路上。」
  感染上瘋狂戰意的戰場,燃燒的帷幕在露希亞的臉上照射出陰影。
  「接下來,聯邦六國將會更加壯大。只要一年,不,假如是妾身的話,只要半年,就能把版圖擴張得更大。」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塞琉古,接下來要開始忙了哦。因為要和時間比快。」
  
  *****
  
  「……完全照著預定發展呢。」
  比呂眺望著熊熊燃燒的三國聯軍營地,喃喃地道。馥金率領著部下,來到他身後。
  「恭迎賢兄。」
  「嗯。我回來了。」
  比呂摸了摸馥金的頭,問道:
  「準備得如何?」
  「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
  看樣子,趕來這裡的路上先派人送的信是安然寄到了。比呂正感到安心,馥金又掏出一封信。
  「這是大哥託我轉交給你的信。」
  「迦達嗎……他似乎沒事。」
  比呂放心地吁了口氣。馥金不解地看著他,不過沒有多做追問,只是注視著讀信的比呂。
  「嗯,好像沒什麼問題。」
  「那就好。」
  「沐寧和露卡呢?」
  沒見到那兩人,比呂問道。馥金指著他身後。
  「哥哥正在陣地裡到處對部下做指示,露卡大姊頭的話在賢兄後面。」
  「咦?」
  比呂回頭,一名女性站在黑暗之中,眼神還是老樣子混濁無神。最重要的是,她隱藏氣息的功力變得更高了。要不是她的武器太顯眼,根本可以去當刺客。被比呂在心裡做出不怎麼樣評價的露卡瞪著他。
  「你回來得真晚……跑到哪裡玩啦?」
  「因為我有很多事要辦啊。雖然幾乎是被人利用啦,不過也在某種程度上達成我們的目的。」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話說回來,你叫我們拔營等你,就是為了讓我們看那個嗎?」
  露卡指著身後被火光包圍的三國聯軍營地,說道。
  「害妳痛苦的巫璐佩司被消滅了,很高興吧?」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回王家哦。」
  「賢兄,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那樣了嗎?」
  「嗯。那是聯邦六國──露希亞女王率領格萊夫軍發動的夜襲。」
  「格萊夫軍?」
  「因為總統被『無名氏』暗殺了,現在是由露希亞代理職位,可是三國聯軍不聽從她的停戰命令,執意戰鬥,所以她帶兵來懲罰三國聯軍。」
  「這懲罰還真……激烈呢。」
  馥金傻眼地道,比呂聳了聳肩。
  「出兵的原因不重要。重點是從此之後就沒人敢和露希亞唱反調了。」
  「也就是說,聯邦六國將會完全被露希亞女王掌控是嗎?」
  露卡問道。但是比呂搖頭。
  「事情沒有那麼單純。這次的事一定會留下禍根。至少三國聯軍──的本國在知道這件事後會有什麼反應,是不言自明的事。」
  「所以必須做好對策吧?露希亞女王應該不會沒經過深思熟慮就做那種事。」
  「是啊。現在泰古利司、巫璐佩司、斯寇爾皮伍仕國內,應該都有露希亞的手下在進行叛亂活動吧?」
  「露希亞女王似乎有什麼企圖。可以坐視不管嗎?」
  「怎麼可能……我才不會讓她稱心如意。至於叫『鴉軍』拔營,是因為我們今晚就要離開這裡了。」
  「今晚嗎?」
  馥金問道。比呂點點頭。
  「嗯,我們要去和迦達會合。可以幫我跟沐寧說一聲嗎?」
  「我現在就去!」
  露卡看著馥金遠去的背影,接著仰望夜空。
  「妳在意什麼?」
  「你見到那女孩了嗎?」
  「如果妳是問麗茲,是見到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你似乎完全沒變呢。」
  「嗯?」
  「聽不懂的話就算了。」
  露卡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比起這個──」
  露卡的眼神不像平常那樣混濁。她以比平常更虛無飄渺的眼神看著遠方。
  「──你想讓天空墜落嗎?」
  「當然。我的想法完全沒有改變。」
  比呂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來到這裡的。
  過去,被諸神支配的中央大陸,即使過了千年,仍然沒有任何變化。
  「我必須完成約定才行。」
  因為他有責任。他有害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則失去秩序的滔天大罪。
  「我要成為神──創造他期望的世界。」
  今晚,群星也沒有改變,可是變化會一一到來。
  即使從地面上看不出來,但是諸神是「看得見」的。
  不論伸手多少次,都無法觸及的,以自己的手捉不住的──
  「就讓妳『看看』吧,看看美麗新世界誕生的模樣。」
  遙遠的從前,心中渴望的理想國。誕生的日子即將來臨了。
  
  *****
  
  葛蘭茲大帝國的南方大都市贊司比亞。目前,有大約六萬的士兵集結於此。來自各地的士兵分別掛著出身地的旗幟,不過其中有大半都是東方貴族的紋章旗。這些東方貴族士兵的首領如今正在贊司比亞中央的黃金宮裡。由於聚集在宮殿中的要人比平常更多,所以警備也更森嚴。士兵無時無刻地在走廊間巡邏,可說是防範得滴水不漏。被士兵嚴密護衛的房間之一,坐著來自各地的指揮官。
  「為什麼不知道華納三國有多少兵力?」
  東方貴族中,前五大將軍的勞勃•馮•格拉古將軍凌厲地瞪著南方貴族的龍頭──穆茲克家的當家貝圖,以不耐煩的口氣問道。
  「因為他們兵分好幾路從德拉路大公國進軍,所以沒辦法掌握確實的兵力。」
  「那麼粗估會有多少?」
  「肯定超過十萬吧。除此之外還有三萬的自由民族軍,正在侵略休太峴共和國。」
  「蠻族就交給休太峴共和國處理吧。那本來就是從他們的禍根誕生出的山賊國家。」
  「勞勃將軍,小看他們的話可能會吃到苦頭哦。自由民族得到華納三國的支援,擁有最新的裝備,而且兵力高達三萬,與普通的山賊不同。」
  再加上──貝圖繼續說道:
  「因為先前的內亂,休太峴共和國的國力尚未恢復,原本應該指揮眾人作戰的最高議長絲卡蒂閣下,人又在遙遠的西方──聯邦六國那兒。也就是說,他們可能躲在高高的城牆裡,讓自由民族路過。」
  「既然如此,就在贊司比亞迎戰他們吧。我們就是為此來到南方的。」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
  「看著華納三國的行動,我發現了一個疑問點。」
  貝圖說到這裡,麗茲的舅舅古林達邊境伯爵點頭插嘴:
  「華納三國很有可能直接朝著葛蘭茲中央進軍吧。」
  古林達邊境伯爵的預測,使貝圖稍微露出驚訝之色。
  「不愧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舅父,見識果然不同凡響。」
  貝圖一面讚嘆,一面把棋子放在攤開於桌面的地圖上。
  「華納三國之所以兵分好幾路,恐怕是為了故布疑陣吧。讓我們誤以為是進攻南方,其實是直接朝著中央──大帝都進軍,一舉毀滅葛蘭茲。」
  「如果是那樣,只要請羅莎宰相出兵前後夾擊他們就好了。就算他們人數眾多,被夾擊的話兵力就等於少了一半,士氣會因此低靡,甚至直接投降。」
  勞勃信心滿滿地說道,可是貝圖彷彿故意惹他惱火似地嗤笑起來。
  「所以剛才說的事,才顯得更重要。」
  「自由民族嗎……」
  艾思大將軍說道。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貝圖有點困惑,但還是直率地點頭。
  「沒錯。假如自由民族從後方攻擊我們的話,夾擊就會失敗。」
  貝圖的嘴角困擾地下垂,無奈地聳肩。
  「就算華納三國朝中央進軍,我們也不能為了追擊他們,使贊司比亞成為空城。必須留下一定程度的兵力,否則自由民族一進攻,葛蘭茲將會從南方開始崩解。但是就像剛才說的,假如華納三國出人意表地直接朝中央進軍,葛蘭茲中央就會完全瓦解。」
  羅莎宰相率領的第一皇軍有四萬人左右,把聚集在南方的兵力全部加起來,大約有十萬人。以這樣的兵力,就算華納三國的兵力略多於葛蘭茲軍,也可以想辦法用士氣或熟練度等因素來彌補人數差距。可是目前不僅不知道華納三國有多少兵力,甚至連他們打算走哪條路線進攻都不得而知。中央?或者南方?假如曉得會從哪邊進攻,就算要分散戰力也不是不行,但是在資訊不足的現在,貿然分散兵力的話,有可能兵敗如山倒。
  「現狀可說是陷入僵局了。雖然我派了許多密探潛入德拉路大公國,但是完全打聽不到有用的消息。」
  「胡亂分散戰力,也只會被各個擊破吧。」
  艾思說道。貝圖傷腦筋地點頭。
  「就是這樣。中央或南方,我們把重點兵力放在哪裡,將會左右葛蘭茲的命運。」
  「而且北方的情況也很令人在意。」
  古林達邊境伯爵說道,在場眾人一致點頭。
  所有人都知道布羅梅爾家圖謀不軌。而且「精靈壁」的情況危急,也是人盡皆知的事。但是他們無法輕舉妄動,貿然把士兵送到北方的話,南方可能會因此崩解。只能先擊退華納三國再派兵救援──不過這也相當困難。連年征戰,士兵都已經疲憊不堪了。而且即將發生的戰鬥應該會折損許多東方與南方的士兵。就算派兵征討布羅梅爾家,也可能落得兩敗倶傷的下場。因此,只要瑟雷涅第二皇子本人平安,就算布羅梅爾家在暗地裡掌控北方,葛蘭茲應該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吧。
  「也只好請瑟雷涅第二皇子努力撐下去了。假如我們擊退華納三國,說不定就有餘裕派援軍過去。」
  但是,可能性很低。
  速戰速決。正是因為有這個勝算,布羅梅爾家才會挑在此時行動。
  「就算瑟雷涅第二皇子輸了,布羅梅爾家也不會殺死他。接著就看葛蘭茲如何與北方談判了。所以我們還是把重點放在眼前的問題上吧。」
  勞勃將軍說道。沒人反對他的話。不先戰勝華納三國,南方根本沒有多餘心力關心北方。
  「多虧羅莎宰相事先做好準備,所以我們還有一點時間。在這段期間盡可能蒐集各種消息,之後再開一次作戰會議吧。」
  就算繼續討論下去,也只是空言無補。必須蒐集到更多資訊才有討論空間。眾人同意貝圖的話後,紛紛起身,準備離去。
  艾思跟著勞勃走出房間後,把一封信交給他。
  「把這交給羅莎宰相。」
  「是。我會快馬加鞭地送到。」
  勞勃快步離去。就在這時,貝圖從艾思前方經過,艾思開口:
  「穆茲克卿,我想問你一件事。」
  「是,請說吧。」
  「你知道『第一皇女』嗎?」
  貝圖皺起眉頭,隔了一拍後點頭道:
  「…………我只知道她一出生,就被寄養在精靈神殿──巴歐姆小國而已。」
  「你知道她為什麼被寄養在巴歐姆小國嗎?」
  「唔……這麼說來,好像有什麼原因呢──對了,聽說是因為體弱多病,所以才寄養在『精靈王廟(弗黎典)』,希望『精靈王』能保佑她。」
  第一皇女一出生,擁有許多優秀醫生的葛蘭茲皇家就立刻放棄了她。而且體弱多病的小嬰兒也不可能捱過前往巴歐姆小國的長途旅程。雖然整件事有許多不可思議之處,不過貝圖和其他貴族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穆茲克卿,你沒必要裝傻。聰明如你,應該早就知道被隱瞞的真相──如果是你,一定加以調查過。」
  艾思一面觀察貝圖的反應,一面緩緩說道:
  「巴歐姆小國是『軍神』建立的國家。但是其前身,初始之民誕生的原因──把那原因和葛蘭茲的黑暗面合在一起看的話,就會覺得葛蘭茲皇家把第一皇女寄放在那邊的做法非常諷刺。」
  「唔……既然您瞭解這麼多事,我就算裝傻也沒用呢……」
  貝圖聳了聳肩,注意著周圍,壓低聲音說道:
  「艾思大將軍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貝圖嘆息著,豎起兩根手指。
  「疑點一,『歷代媛巫女』之謎──為什麼能接收『人族』的神──『精靈王』神諭的,是她們這些『長耳族』呢?疑點二,為什麼沒有人對『第一皇女』被寄養在巴歐姆小國的事懷有疑問呢?這問題太有趣了,所以我私下做了一點調查。」
  「找出答案了嗎?」
  「是。雖然不知這是偶然或必然……沒想到前者竟然與後者有著密切的關連──最後,兩個問題合而為一,被埋葬在葛蘭茲皇家的黑暗之中。因為那是千年大國不能發生的真相。」
  「不過,想完全湮滅真相是不可能的──因為有『精靈王』在。」
  艾思補充說道。貝圖坦率地點頭,把身體靠在牆上。
  「正是因此,所以我才能發現這件事。不知是幸或不幸,巴歐姆小國一直被名為『精靈王』的絕對存在保護著。就算是葛蘭茲,也沒辦法與神作對。」
  「還有其他察覺這件事的人嗎?」
  「這個嘛……五大貴族的當家應該都知道吧。而且熟知歷史的人,大概也都會對這件事存疑。但是縱然明白真相,庫羅涅家沒落了,夏論家的當家也死了。凱爾海特家的前任當家因故身亡,第三皇子的靠山明斯特家也式微了。唯一剩下的我們穆茲克家,也正因華納三國與自由民族的進攻,面臨存亡的危機。」
  「全都是和葛蘭茲皇家的黑暗面有深刻關連的大貴族呢。」
  你隱瞞了什麼?艾思以試探的眼神看著貝圖,但貝圖只是面不改色地,誇張地從鼻子大大嘆了一口氣。
  「………………這我不能否認。而且也不是偶然吧。」
  「能走偏到這種程度也是不簡單。實在太愚蠢又自以為是了。」
  從貝圖那兒問出了想知道的事,艾思轉身準備離開,卻被貝圖叫住。
  「我想向艾思大將軍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您知道到什麼程度呢?」
  「穆茲克卿,你剛才也說了。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比你們更熟悉歷史。」
  對於艾思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貝圖愉快地悶笑著。
  「看來我被討厭了呢。也罷,是同伴就好。」
  「別搞錯了。你只是剛好站在吾主經過的路上而已,要是不再同路,我可不會對你客氣。」
  「那還真是令人害怕呢。」
  與說的話相反,貝圖打從心底感到愉快似地笑著。艾思警告道:
  「不過,比起將來的事,你還不如想想該怎麼處理內賊吧。」
  「什麼?」
  「別忘了名字哦。」
  艾思扔下這句話就離開了。貝圖瞪著她的背影。
  「…………真是讓人不舒服的傢伙。還是重新調查一下她的事好了。」
  話是這麼說,不過貝圖能打探到的東方情資有限。尤其是和艾思有關的事。貝圖只知道她戰勝了勞勃將軍,成為五大將軍而已。即使祭出穆茲克家的諜報能力,能打探到的結果仍然只有這麼多。
  「順便重新調查一下『第一皇女』的事吧。」
  這部分的話,或許值得期待。因為當初打探時,有葛萊亥特的「風」在阻撓。
  假如打探得過於深入,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
  「太過深入的庫羅涅家,因此破滅了……」
  葛蘭茲皇家的黑暗面──絕對不能公開的事實。
  可是,正是因為無法公開,所以事態才會扭曲到今天這種程度。
  黑暗愈深愈大,愈能輕易吞噬明亮的光輝。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家。」
  階級愈高的家庭,黑暗就愈深愈大。穆茲克家也不例外。
  「要是被部下知道,一切就……」
  貝圖有許多傾慕自己的部下,其中還有名為洛德,對穆茲克家宣誓忠誠的男人。假如他知道了貝圖的祕密,會有什麼反應呢?
  「哼,一點也不像我。不管發生任何事,還是得繼續前進才行。」
  對於想像著不可能發生的未來的自己,貝圖自嘲地笑了起來。
  
  *****
  
  費爾瑟屬州──長年受到戰火肆虐而衰敗的地區。
  由於短期內連續換了好幾次統治者,情勢動蕩,人民大舉逃往其他國家,經濟也幾近崩潰,許多人被生活所逼,不得不淪落為盜匪,完全看不到幸福的時代──費爾瑟王國時的影子。
  目前,統治費爾瑟屬州的是葛蘭茲大帝國。
  葛蘭茲大帝國曾栽在聯邦六國手上,被聯邦六國奪走費爾瑟屬州,因此葛蘭茲在收復後,派駐了三萬大軍在新首都珊迪那路。
  部隊的指揮官名為洛德•弗雷•馮•因古納爾,是葛蘭茲大帝國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的青年當家貝圖的心腹。雖然他的身材細瘦,不適合戰鬥,但是優雅的氣質與外表結合在一起,醞釀出一股空靈的氛圍,在社交界很受歡迎。話是這麼說,不過由於他的肌膚白到令人眩目──不對,應該說慘白到有些病態,所以儘管受歡迎,卻也令人覺得詭異。貴族婦女只會遠遠欣賞他,不會特別想接近他。
  至於洛德本人,倒是完全不在意世人如何看待自己。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穆茲克家。珊迪那路的領主宅邸中有他的個人房,房間裡掛著他效忠穆茲克家的原因。
  目前,把公文大致處理完畢的洛德,正靠著椅背,欣賞著牆上的繪畫。那是他特地從葛蘭茲大帝國帶來的,穆茲克家前任當家的肖像畫。
  前任當家是收留了戰爭孤兒洛德的恩人。雖然洛德不記得被收留之前的事,但是洛德一點也不因此感到困擾。前任當家就是這麼疼愛他,把他視如己出,讓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過去。
  為了報恩,為了能對穆茲克家有所貢獻,洛德拚命學習,可是前任當家在洛德成為正式文官之前就過世了。不過,前任當家之子──繼承穆茲克家的貝圖也非常優秀,就當家而言無可挑剔。既然如此,就只是換了個直屬上司而已,在貝圖底下做事,洛德沒有任何不滿之處。無法報答前任當家的恩情,這次一定要透過貝圖,讓穆茲克家變得更強盛。這就是洛德的生存意義。正當洛德緬懷著昔日恩人德澤時,有人敲門,一名部下走入房中。
  「城裡的大型暴動都平息下來了,接下來就是平定這一帶出沒的宵類吧。」
  「很好。討伐軍的編成就交給你。雖然只是宵類,但是也不能輕忽大意。還有,要盡可能回應民眾的請願。物資應該還夠吧?」
  「有需要這麼做嗎?在這種邊境提升好感度,沒什麼用處吧?」
  「你說得沒錯。等到正式統治費爾瑟時,會以復興舊首都為主,這裡就不是那麼重要。雖然這應該是很久之後的事,不過日後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出巡到此地時,要是被她發現人民過得很困苦,就算這裡是邊境,她也不會輕饒我們。」
  在相繼失去第一皇子、第三皇子、第四皇子後,葛蘭茲大帝國的繼承人只剩她了。雖然第二皇子還在世,可是他沒有立過什麼戰功。既然如此,沒出什麼差錯的話,第六皇女肯定能繼承皇位。所以,就算是為了穆茲克家,也不能實行會令第六皇女不高興的政策。
  「原來如此……我會徹底要求士兵,照著您的話去做。」
  「要好好告訴他們,不想連疼痛都沒感受到,就被『炎帝』燒成焦炭的話,就要乖乖服從命令。他們都還很年輕,應該不想那麼早死吧。」
  正在整理文件的洛德抬起頭,揚起嘴角。
  「不過那樣一來,我也會因督導不力被追究責任吧。所以要是有人違反軍紀,我會先砍下他的頭。」
  「…………我會銘記在心。」
  「不用那麼擔心。我的部下裡應該不會有讓長官失望的人才對。」
  「是!」
  部下欠了欠身,拿出一封信。
  「還有,這是賽爾維雅大人寄來的信。」
  「夫人寄來的嗎……」
  「信已經確實地轉交給您了,屬下告辭。」
  「嗯,辛苦你了。」
  洛德口頭上慰勞完,拆開封口看信。接著,他的肩膀開始顫抖,蒼白到病態的肌膚變得愈來愈紅。在看完整封信後,他粗魯地捏皺信紙,雙手朝桌上用力一拍,大聲叫道:
  「這算什麼啊!」
  就算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掃到地板上,洛德的怒氣依然無法平息。
  「開什麼玩笑!我是為了什麼努力到今天!」
  他把被捏皺的信紙用力扔到地上,但是又回過神似地再次把信紙撿起來。
  「…………要是被人看到這個,穆茲克家就完了。」
  雖然是快馬加鞭送來的信件,但是封口處沒有封蠟,也沒有做任何防止偷看信中內容的對策。先不管內容是真是假,假如這封信被其他人拿走,將會後患無窮。
  「夫人究竟在想什麼?」
  但現在不是抱怨這些事的時候。洛德搖動桌上的叫人鈴,呼喚部下。
  「要回贊司比亞了。」
  「什麼?」
  「這邊的管理工作就交給別人吧。我必須回贊司比亞一趟。」
  「贊司比亞那邊怎麼了嗎?」
  「嗯。那邊出了內奸,必須清理掉那些人才行。所以不是在這裡玩政治遊戲的時候。」
  部下的臉上寫著「很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既然洛德不說,表示這是連親信都不能洩漏的最高機密。不論內容為何,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幫洛德盡快回到贊司比亞。
  「…………我立刻去備馬。」
  「有勞了。」
  見部下出了房門,洛德從虛空中抽出一柄和人差不多高的大劍。那是魔皇劍五殺之一的「創魔(悖班史雷夫)」。
  「我會除去所有阻擋在穆茲克家前的障礙。」
  洛德彷彿把劍獻給前任當家似地,高舉大劍,對肖像畫行臣下之禮。
  「我一定會讓穆茲克家成為中央大陸的主宰者。」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五日。
  葛蘭茲大帝國──由羅莎率領,往南行軍的第一皇軍停了下來。
  並非碰上了什麼問題,只是因為天快黑了,所以停下來紮營而已。
  選定地點,搭起營帳後,該地區就會變成某種小市鎮。但是由於這兒是自國領土,在附近貴族的協助下,羅莎借用了附近村落的民宅,盡可能地讓士兵住在室內,給士兵較為舒適的休息環境。
  至於羅莎本身,則不享受特權,留在營地裡休息。目前她正躺在長椅上,閱讀著各地密探送來的報告,一個人沉吟不已。
  「可以確認到敵方從六個方向進軍,但是德拉路大公國完全沒有抗議嗎……要把他們視為已經受到華納三國支配好呢?還是說再看看情況?」
  必須稍微試探一下德拉路大公國才行。觀察他們的反應,確認究竟是敵是友。
  假如他們打算加以拖延,直到葛蘭茲大帝國與華納三國分出勝負後,再宣布與哪邊為友,就必須給他們一點苦頭。
  羅莎一邊想著,一邊寫好送給德拉路大公國的,充滿威脅色彩的信件。
  「好了……至於兄長那邊,又是什麼情況呢……」
  即將發生於北方的戰爭。布羅梅爾家趁著葛蘭茲陷入危機時,展現野心,舉兵挑戰由瑟雷涅第二皇子率領的夏論家。儘管羅莎認為優勢在兄長這邊,但是結果並不如預期。看著報告,羅莎明白與布羅梅爾家的戰鬥是無可避免了。
  「他們果然有暗中勾結吧。」
  趁著葛蘭茲的主力部隊征討聯邦六國時,北方發生布羅梅爾家的叛變,南方則是原本很少主動做什麼的華納三國舉兵入侵。時機巧成這樣,要說他們沒有事先說好,鬼才相信。
  「不管哪邊,全都很囂張呢……」
  目前,葛蘭茲無暇顧及北方,而且夏論家也還沒選出新當家。布羅梅爾家看準了這個時機叛變,打算擊垮夏論家。夏論家的前任當家是季里希,葛蘭茲的前宰相,也是第二皇妃的兄長,瑟雷涅第二皇子的舅舅。正是基於這樣的親戚關係,第二皇子瑟雷涅才會暫時成為夏論家的代理當家。
  「只是代理當家……所以兄長的性命應該無虞,但是夏論家能不能保全下來,就難說了。」
  就算夏論家戰敗,因此被消滅,布羅梅爾家應該也會留下瑟雷涅的性命,作為籌碼與葛蘭茲談判。但前提是,布羅梅爾家並不希望葛蘭茲大帝國滅亡……
  「還真困難啊。根本沒有多餘的戰力……」
  今後的每一步,都會左右葛蘭茲的命運。麗茲率領的主力部隊回來之後,應該會比較有餘裕吧。可是與聯邦六國戰鬥過後的士兵,究竟還剩多少體力呢?直接把他們視為現成戰力,這個想法應該很危險。
  「果然還是要等迎擊華納三國之後再說吧?」
  羅莎搖了搖混亂的腦袋,拿起下一封信。
  「……艾思大將軍行動了,這倒是個好消息。」
  艾思大將軍在信中提到,葛蘭茲軍已經與穆茲克家會合,但是她對穆茲克家感到很不放心。貝圖肯定另有打算,可是現在還沒辦法確認他的真正企圖。雖然貝圖有可能與華納三國聯手,可是太快下結論只會徒增敵人。必須慎重地,不讓對方發現地,在對方不起疑的情況下蒐集情資。
  「話說回來,這是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呢。」
  優美的筆跡使羅莎忍不住心生讚嘆。羅莎和艾思大將軍只有一面之緣──不對,正確來說,只曾遠遠看過一次而已,所以就連她的五官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不過,從她身上散發的氣勢,還是可以看得出她並非等閒人物。最重要的是,她的任性太令人印象深刻了。無論下了什麼樣的命令,想不想服從,完全是隨她心情而定。就連這次也是,聽從羅莎的要求出兵的,其實是前五大將軍勞勃。
  「不管她人在不在,其實都一樣嗎?不過看勞勃的態度,就可以知道她相當有實力。」
  不管其他人如何批評艾思大將軍,勞勃還是一直很護著她。被前五大將軍低頭道歉,任誰都不好意思繼續批評下去。而且羅莎的父親,前代皇帝葛萊亥特也非常寵愛艾思大將軍,雖然不知道原因,可是那個冷酷的父親居然能容忍艾思大將軍的任性,讓她一直坐在五大將軍的位子上,實在令人驚訝。雖然私生女的說法只是謠傳,但是除了實力,艾思大將軍肯定還具有其他的本錢。假如只是單純武功高強,葛萊亥特絕對早就把她換掉了。
  「對親生兒子休特貝爾明明就那麼嚴苛。」
  正是因為太過嚴苛,休特貝爾才會如此痛恨葛萊亥特,甚至手刃父親。
  「她身上有什麼即使是葛蘭茲皇帝,也不敢懲處的要素嗎?……呵,就算思考這種事,也沒有任何助益呢。」
  現在根本沒空想無關緊要的事。羅莎苦笑著,繼續細讀各方送來的報告。眼前的情勢,即使是一點點微小的變化,都不能漏看。羅莎揉著眉心嘆氣,今晚似乎又沒時間睡了。
  
  *****
  
  今晚是滿月。
  艾思在寒風吹拂中,坐在草地上仰望天空。
  只有這幅光景和千年一樣。風沒有改變,夜空也還是一樣,群星持續閃爍不已。
  與她邂逅,也是在這種寒風裡,仰望天空的時候。
  那是一名不肯屈服於無情命運的堅強女性。對受凌虐的人們伸出援手,對於受苦的人,就算是敵人,也會為他們治療。不分貴賤,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她堅定地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果敢決斷,毫不猶豫,乾脆爽快。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發現您也只是普通的女性……」
  原本,艾思以為她是與眾不同的女性。在流傳於後世的傳說中,她被推崇得有如神明。因為她達成了其他人都做不到的成就,會受到崇拜也是當然的。稀世的美貌吸引了無數男性,楚楚可憐的模樣刺激著許多人的保護慾。但是與外表相反,她是身經百戰,能在戰場上昂首闊步的英勇戰士。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缺點的完美女性。
  可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事實並非如此的呢?……離開戰場的她,內在只是普通的少女──自從與那名少年相遇後,她不斷展現出新的一面。
  「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只要能一直看到她的笑容,就可以了。」
  可惜現實是殘酷的。回過神時,一切都太遲了。
  她不在了。他的心也再次死了。世界漸漸變了。
  跟不上時代的自己,犯下微小的錯誤,引發了無可挽回的事態。
  而且再次狠狠傷害了少年的心。
  「這次一定……就算很想發出這種豪言壯語,但是現狀仍然很艱難呢。似乎又會重蹈那時的覆轍。」
  艾思嘆息著,低頭輕撫草皮。
  「妳在這裡做什麼?」
  身邊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艾思回頭,是一直支持著自己的前五大將軍勞勃。他手上拿著巨大的帶骨肉,似乎是在這一帶作亂的「怪物」的大腿部分。艾思接過帶骨肉,以強而有力的下巴將骨頭咬碎,答道:
  「天氣很好,所以我想在這種夜空下吃飯也不錯。」
  「原來如此……那麼就由我來陪陪妳吧。」
  勞勃一屁股坐下,就著瓶口喝酒。
  「為什麼不在贊司比亞的宮殿裡過夜?那邊的床鋪睡起來應該很舒服吧。」
  艾思聳了聳肩。她現在人在贊司比亞附近第五皇軍的營地裡。也許是因為還聞不到開戰的氣息吧,許多士兵正單手拿著酒瓶,吵嚷不已。巡邏中的士兵則是羨慕地看著那些人,轉頭繼續執行警備工作。
  「如果你是我,會想睡在贊司比亞的宮殿裡嗎?」
  「哈哈,怎麼可能?有那種可疑的男人在,再豪華的床鋪都會讓人如睡針氈的。搞不好還會睡到一半被摸走腦袋。與其睡那種地方,還不如睡在茅坑旁算了。」
  「既然如此,就不要問這麼無聊的問題。」
  「妳還是一樣不愛說話呢。雖然說油嘴滑舌的人不可信是世間的真理,但妳的話還是太少了一點。我覺得妳應該更放開心胸,和大家好好交流一下才對。」
  「這麼說來,勞勃將軍也很愛說話嘛……」
  「因為喝了酒啦。雖然我現在常被笑是掉了牙的老將軍,但當年可是五大將軍裡最強的人。雖然多話,但是實力也很強,可以做到言出必行,和一般的小丑可是不一──咳咳!酒跑到氣管裡了……」
  從老男人咧嘴大笑而被酒嗆到的模樣,完全感受不到身為大將軍的威嚴。不過他的實力是公認的強,剛才那些話絕對不是吹牛。但是看在艾思眼中,現在的他就和小丑沒兩樣。
  「話說回來勞勃將軍,你掌握到『無名氏』的消息了嗎?」
  艾思冷冷地看著他,勞勃因她冷淡的態度而酒醒了幾分。只見他尷尬地咳了一聲,坐正說道:
  「不,還沒掌握到任何消息。北方和西方都沒看到那傢伙的身影。」
  「是嗎……不過那傢伙肯定有什麼企圖,繼續調查他。」
  「瞭解。」
  「我們能做的事太少了,再加上情報不足……除了像這樣不安地看著夜空外,什麼也做不到。」
  「時代開始動了。已經決堤的洪水沒辦法平息。」
  勞勃看著遠方,謹慎地挑選用詞,緩緩地道:
  「那天發生的一切,全如葛萊亥特陛下所言。」
  「雖然預見了,可是他仍然無法阻止。葛蘭茲之所以被逼到這種絕境,葛萊亥特要負全責。」
  勞勃並不責怪艾思在稱呼前代皇帝時不加敬稱的事,而且也不否定她的話。
  「因為年輕時的葛萊亥特陛下真的很任性妄為。假如他能早幾年遇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母親……也許事情又會有所不同吧。」
  「沒有自由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決定好一切的人生。如果就連那場邂逅,也是經過精心安排的話……」
  艾思的話聲很輕,勞勃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只見她以沉重的表情繼續說道:
  「話是這麼說,不過葛萊亥特還是察覺得太晚了──不,應該說他想反抗命運吧……可是,就算採取了各種對策,仍然沒有多少成效。」
  前代皇帝葛萊亥特看好艾思的實力,提拔她為五大將軍。他之所以那麼做,肯定是因為看穿了艾思的真實身分。不然,他不可能如此厚待不受「制約」控制的艾思。更進一步地說,比呂之所以能成為第四皇子,除了基於媛巫女──「無名氏」的證言之外,比呂能保護麗茲也是原因之一。可是結果就如現在這樣,成為了一切失序的原因,實在非常諷刺。不過,葛萊亥特還是留下了希望。
  「愈是重要的時刻,我愈派不上用場……不過這次,我總算可以盡情活動了。」
  艾思按著胸口,感慨萬千地低下頭。勞勃高興地點頭。
  「妳之所以被世人誤會,就是因為話太少了。如果妳想大幹一番,我會奉陪到底。讓那些私底下說妳閒話的人看看妳的真正實力。」
  「那當然。我就是為此出現在這裡。」
  艾思點頭道。不過老實說,世人對她的評價如何,她一點也不在意。
  但是,假如能讓她──讓麗茲開心的話,艾思發過誓,自己一定會鞠躬盡瘁。正當艾思握緊拳頭時,她突然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息,抬起頭。
  「……有入侵者。兩人。」
  「我立刻──」
  勞勃正準備傳喚部下,只見艾思搖了搖手,像制止他似地把手向前伸。
  「已經被我抓到了,他們應該躺在南邊不能動了吧。」
  「妳還是一樣……我立刻派士兵過去。」
  勞勃揮手,把站崗中的哨兵叫過來。艾思起身打了個呵欠,注意到這點的勞勃問道:
  「妳要去哪裡?不審問他們嗎?」
  「我想睡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吧。」
  「瞭解。妳就好好休息吧。有事的話我會再通知妳。」
  艾思背對勞勃,擺了擺手後走向自己專用的營帳。發現其身分的士兵們紛紛向她行禮,艾思也一一揮手慰勞他們,才終於走回營帳。接著,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她全身散發出光芒,待光芒消失之際,她已經變成了一匹白狼。白狼以後腿搔了搔脖子,跳上床鋪,把身體縮成一團,打了個呵欠,任尖牙露在外面。
  (真煩。雖然我不討厭這個形態,但是能做到的事太少了。)
  狼的模樣無法說話,就算出現強敵,也沒辦法擊退對方。先前的戰鬥──羅莎遇襲時也是這樣,如果斯卡塔赫沒有即時趕來,羅莎早就死了。光靠自己的力量沒辦法保護她。那種程度的敵人,假如自己能恢復原本的姿態,根本不會輸。
  (「精靈王」還真是下了很麻煩的詛咒呢。)
  這全是「精靈王」做的好事。雖然「精靈王」消失很久了,但是艾思並不認為她已經消滅。即使是此時此刻,她應該也潛藏在什麼地方,默默看著世界的情勢,等待時機來臨。
  (沒有明顯的動作,也許表示一切全照著妳的想法進行吧?)
  製作枷鎖,降下考驗,賦予難題。從高處看著這一切。這些全是為了讓她成為神而做的犧牲,棋子只能照著她的計畫行動。假如棋子違反她的意志,她就會現身將其修正。
  (亞堤鄔司陛下創造出精靈帝五劍時,她可是非常緊張呢。)
  亞堤鄔司。在不為「五大天王」所知的情況下誕生的「異端」。
  注意到亞堤鄔司才能的「精靈王」,為了讓亞堤鄔司成為自己的棋子,極盡所能地疼愛他,讓他成為初代皇帝。但是,亞堤鄔司不是那種只會被利用的人。
  他在這個世界留下了「精靈劍五帝」──連神都能殺死的劍。
  (不過最終「精靈王」也為此使出小手段,還在亞堤鄔司陛下身上套上名為比呂的枷鎖。)
  儘管如此,亞堤邬司並不憎恨比呂,他和比呂成為義兄弟,兩人就像真正的兄弟那樣相親相愛,和艾思的主人──初代媛巫女一起,為了達成理想而努力。但是嚴苛的現實,讓他們無法得到自由。
  不論是現在或是過去,他們都一直被束縛著。
  (束縛──永遠無法得到自由的詛咒。)
  正是因此,在千年之前,一名青年為了追求自由而奮起時,才會有那麼多人與其產生共鳴,為了讓「人族」邁向勝利而聚集吧。雖然艾思無法目睹最後的場面,但是不難想像,是犧牲了多少人,才得到那樣的結果。最重要的是,並非所有人都因此獲得幸福。千年前的故事,以最糟的結局收尾。
  (不論什麼時代,她都必須受苦才行嗎……)
  在千年後的世界醒來後,看到首先遇見的少女,艾思就明白青年失敗了。
  儘管自己明白一切,可是仍然救不了她,她再次因出現於這個世界的少年所苦。
  (吶……比呂,你又哭了嗎?又把一切當成自己的責任了嗎?)
  白狼扶首閉上雙眼,逐漸進入昏昏沉沉的狀態。
  (啊啊──……這次,這一次,我一定要救到妳。)
  這正是自己身在此處的原因。
  和少年一樣,為了最重要的人,再次回到這個世界。
  (為了妳,我想實現那天的約定──讓他恢復笑容。)
  
  *****
  
  雪花輕飄飄地落下。風比平常弱,拍打窗子的聲音也不如平常響亮。
  打開窗子的話,暖爐的熱氣會流失,冷氣會灌入室內。
  在寒風刺骨的夜晚,一名女性站在陽臺上。她按著被風吹亂的紫銀色髮絲,臉上掛著微笑。絕色……正是她的最佳寫照。
  假如她是一朵花,摘下會感到不捨,枯萎時會為此流淚,所以只要遠遠欣賞著就好──她就是會使人產生這種奇妙感情的女性。雪花般白皙、吹彈可破的肌膚,給人一碰就會消失的虛幻印象。
  她是身為「魔族(瑣羅斯德)」,卻生為「長耳族(阿爾芙)」的「異端」。
  這名女性的名字是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
  她正俯瞰著被雪覆蓋的大地──此處是雷貝林古王國與葛蘭茲大帝國北方國境交界之處的要塞,名為德尼爾。
  克勞蒂雅察覺葛蘭茲大帝國崩垮的前兆,自從來到德尼爾之後,一直觀察著世界的情勢。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就算沒有風,這種寒冷的天氣還是有害身體,請回房吧。」
  一名幕僚在她身後說道。克勞蒂雅回問:
  「現在的情況如何了?」
  問題來得很突然,而且這不是該在這種場所討論的議題。但是既然女王想知道,身為幕僚就有回答的義務。所以幕僚並沒有繼續勸克勞蒂雅回房,而是回道:
  「……夏論家的根據地『白銀城』,似乎正被以布羅梅爾家為主力的北方貴族包圍。但令人驚訝的是,夏論家──瑟雷涅第二皇子似乎打算主動迎擊,而不是進行守城戰。」
  「兵力呢?」
  「據說布羅梅爾家六萬,夏論家四萬左右。」
  「夏論家的戰力有點危險呢。」
  「是的。不過布羅梅爾家雖然號稱六萬大軍,但是大多數人都對攻打主人感到遲疑,因此布羅梅爾家的實際戰力應該只有四萬左右吧。依開戰後的情況,兩邊陣營應該都會出現倒戈者,目前難以斷言哪邊處於優勢。」
  「是嗎……不過夏論家主動出擊了呢。」
  「我認為這樣很危險。假如固守城池,中央早晚會派遣援軍過來。雖然說葛蘭茲的主力部隊去攻打聯邦六國了,但是葛蘭茲在那邊似乎也處於優勢,只要耐心等待,援軍一定會來,不該逞一時之勇。」
  克勞蒂雅聽著幕僚的見解點了點頭,最後又搖頭否定道:
  「不能忽視華納三國的存在。假如他們從南方進攻,葛蘭茲就必須分出兵力應付他們。」
  葛蘭茲中央沒有餘力對北方伸出援手。儘管擔心「精靈壁」,但既然「精靈壁」還在,中央就只能把戰力分去對付華納三國。
  恐怕連克勞蒂雅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比起派兵保護不知何時會失守的「精靈壁」,先以那些兵力排除正從南方進攻的敵人,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援軍不可能來,『精靈壁』又很危險……綜合這幾個問題,他們打算速戰速決吧。因此,夏論家主動出擊的決定並不差。守城戰雖然能拖延時間,但這種戰法可能讓其他人認為是懦弱之舉。當大部分貴族還沒下定決心要跟隨哪邊時,使用這種戰術可說相當危險。除此之外,瑟雷涅第二皇子親自上前線,還能提升己方士氣,使對手心生動搖。」
  「原來如此……」
  「在戰力不相上下的情況下,天秤會往哪邊傾斜,端看神的決定嗎?」
  克勞蒂雅轉身從幕僚旁邊經過,走進屋裡。
  「好了,在這種受限的情況下,我們該怎麼做呢……」
  克勞蒂雅坐在準備好的上座,交疊雙腿,注視著桌上的地圖。她的周圍不只有幕僚,還有各部隊的指揮官──雷貝林古的貴族們。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表述看法:
  「許多北方貴族因為警戒我們而不願出兵,想趁機奪走葛蘭茲的北方領土應該會很困難。也許,我們應該在拿下一些守備較弱的地點後,見好就收。」
  「說得也是呢……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帶來的兵力是三萬……在布羅梅爾家與夏論家分出勝負前,頂多只能拿下兩、三座城池吧。」
  克勞蒂雅露出煩惱的表情,一名自尊心頗高的指揮官皺起了眉。
  「應該不會那麼少吧?克勞蒂雅女王陛下不相信我軍的實力嗎?」
  「不,我只是考慮到他們可能速戰速決,不敢太過樂觀而已。不論哪邊獲勝,分出勝負後都必然會將矛頭對準我們。如此一來,想必會演變成攸關雷貝林古王國存亡的事態吧。」
  「……但只是看著他們內鬨,什麼都不做的話,也太窩囊了吧?」
  「是的,所以我們還是先以蒐集情資為主,暫時觀望局勢吧。」
  克勞蒂雅啜飮著傭人端來的紅茶,優雅地微笑道。見她那個樣子,指揮官們顯得很洩氣。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當然的,因為他們已經在這裡停留好一陣子了。明明集結了雷貝林古王國的最強戰力,可是只能天天看著冰天雪地發呆,他們可不是來觀光的。因此有耐性不夠的人抗議道:
  「現在是說這種悠哉話的時候嗎?這可是我們雷貝林古王國躍進的大好時機哦?一直以來,備嘗辛酸的我等『魔族』之宿願!為了留在故鄉的下一代光明的未來,我們必須果斷做出決定才行!」
  「但是若有不慎,雷貝林古王國可能因此毀滅,考慮到下一代的話,就該明白這點不是嗎?現在還有時間,多小的事都無所謂,把所有和葛蘭茲相關的情資全送到我這邊。」
  克勞蒂雅的態度完全不變。而不被當一回事的指揮官仍然不肯放棄。
  「請等一下──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剛才也說了,他們會速戰速決,既然如此,現在蒐集情資不會太晚嗎?」
  「呵呵,我只是說北方有可能速戰速決。而且我想要的不只是北方,而是整個葛蘭茲的情資。」
  克勞蒂雅輕輕嘆了口氣,露出失望的表情,以手覆額搖頭道:
  「只注重一小部分,可能導致國家破滅。放眼大局是不會有壞處的。還是你懷疑我說的話?」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如此,你應該懂了吧?今後該怎麼做?」
  被克勞蒂雅以冰冷的眼神瞪視,指揮官臉色慘白,快速地低頭道:
  「我會立刻通知潛伏在各地的密探。」
  「很好。去吧。」
  「是!」
  「要記得放眼大局……整個中央大陸。這樣一來,你會變得很頭痛哦。」
  一個判斷錯誤會失去甜頭,兩個判斷錯誤會陷入危機,三個判斷錯誤,會帶來滅亡。
  今後,雷貝林古王國將會走上充滿荊棘的道路,絕對不能太過樂觀。
  「……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克勞蒂雅指著葛蘭茲大帝國的中央。
  「不和嗎……由於不和一直潛伏在各種地方,葛蘭茲現在面臨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想把這些不和去除,不是簡單的事。更何況所剩時間不多,所以只能想辦法以現狀應戰了。」
  就算國民團結一心,部隊之間有嫌隙的話,其他國家就容易趁虛而入。
  大國特有的傲慢與托大,造成了今日葛蘭茲的危機。
  「要是早點廢除五大貴族之類的特權階級,說不定就能避免這樣的事態了。」
  現在的葛蘭茲有如一盤散沙,共同目的只有排除外敵。雖然乍看之下很團結,可是為了搶到名為五大貴族的特權階級空缺,大多數的葛蘭茲貴族都只想著如何自其中脫穎而出而已。
  「就算葛蘭茲被譽為人才的寶庫,要是繼續陷入戰亂,還是會陷入人才不足的窘境。剩下那些只會看風向的傢伙,能被利用到什麼程度,將會左右今後的局面。」
  可是在如此艱困的時候,亦會有出乎意料的人物站上舞臺。國家一旦陷入危機,「英雄」就會出現。彷彿為了排遣過去一直被壓抑、無法出頭的鬱悶似地突然出現。一名克勞蒂雅認識的葛蘭茲人,正是這樣的人物。不知她能否脫胎換骨?
  「如果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就很有可能成為『英雄』,但是……我無法像『黑辰王』陛下那樣無條件相信她。我總覺得那位大人太『天真』了。」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的思想不適合以血洗血的世界。唯有在和平的時代才能通用。
  例如為葛蘭茲打下千年基礎的「雙黑英雄王」,人們傳頌的他總是光鮮亮麗,但他其實做過許多令人髮指的事。儘管在葛蘭茲人面前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可是現實中的他,是個非常冷酷無情的人物。有些國家甚至把他視為「惡魔」或「惡神」。
  據與葛蘭茲沒有利害關係的他國文獻來看,從某段時期起,他拋棄了「天真」。只要與他為敵,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斬殺,敵軍將領儘管投降,也一定會身首異處。受他毀滅的國家不計其數,對他抱著恨意而死的人多如繁星。
  是因為有如太陽般耀眼的青年,初代皇帝亞堤鄔司的寬宏大量,人們才會臣服於葛蘭茲,葛蘭茲也才能稱霸中央大陸。
  「戰爭中需要『壞人』……鞭子和糖果,使那對兄弟在一千年前建立了葛蘭茲。」
  戰爭中,不論勝利或失敗的一方,都不會缺少犧牲──光鮮亮麗的表面下,一定會有做骯髒事的人。正因如此,歷史才能如此絢爛奪目,打動後世人們的心。
  「可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只有一個人,她必須獨自完成這一切。她不可能永遠保持乾淨,得不害怕弄髒自己才行。」
  湮沒在光輝歷史之下的「業障」,會由犧牲了許多人命才能成立的「國家」,一直隱藏這黑暗的部分。踢開已經滅亡的國家,以敗北的國家為後盾,將黑暗永遠隱藏起來。
  「『天真』會要人命。假如真心愛著自己的國家,就必須成為無情的人。」
  克勞蒂雅為難地嘆了口氣。
  「但是完全捨棄『天真』又太可惜了。若考慮到將來,捨棄現在的『天真』很危險。」
  克服艱困的狀況後,接下要面臨的是安定國家的重要工作。
  戰爭結束後,時代就不再需要強者,也不需要稀世英雄。
  正因為有戰爭,英雄才能發光發熱。承平時代,人們不但不想要英雄,還會疏遠英雄。
  人們說,一千年前的「英雄王」就是因為察覺到這件事,才會在葛蘭茲大帝國建立的同時退出舞臺。又有一說,是他不想和兄長亞堤鄔司爭奪皇位的緣故。不論如何,他都急流勇退,使自己不至於落得晚節不保的下場。也正因為他的判斷正確,他才能成為「傳說」,如今作為「神話」中描寫的葛蘭茲十二大神之一,受盡世人崇拜。
  「真是個可憐人。」
  在克勞蒂雅的想法中,「軍神」只不過是因戰爭而出現的悲劇罷了。
  為了國家,為了人民,為了心愛的人們而戰,最後卻不再被需要。在戰爭終結後,被人們排斥疏遠。被他人任意推崇或排擠的人生,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從他不怨也不恨地退出舞臺這一點,可以推測出他的想法。
  「雖然他似乎當過一年皇帝……但這部分有多少是真實的呢?」
  戰爭終結的數十年後,他再次出現在舞臺上,成為葛蘭茲第二代皇帝。但是沒有留下什麼亮眼的功績,在短短一年後就死去了。這究竟有什麼意義?他的功勞就只值這種程度的回報嗎?種種跡象令人十分在意。雖然有許多想像空間,不過對於再怎麼猜測也不會有答案的問題,克勞蒂雅不會在其中放太多心思。
  「總之,現在的葛蘭茲會變得如何……我國也無法置身事外呢。」
  對方在想什麼?打算完成什麼?可以得到什麼?
  必須看得清楚明白。
  身為女王,在做出足以影響雷貝林古王國未來的決定時,務必慎重再慎重。
  「話雖這麼說,不過怎麼做才是正確答案,就要等一切終結──交給後世判斷吧。」
  歷史由人們口耳相傳。評價也是由後人定論。
  在足以被後世人們傳頌之前,不論是誰,都只不過是歷史上的無名小卒。
  
  *****
  
  從「魔族」之國──雷貝林古王國往西走,就是布羅梅爾家的根據地「希明表爾格城」。繼續往西,有一座悠然聳立於北方正中央一帶的「白銀城(理森黎拉)」。
  自從夷狄種族出現後,五百年來,這座城從來不曾受過外敵威脅。
  但是如今,由布羅梅爾家率領的六萬大軍,正散發出連雪都能融化的熱氣,井然有序地朝「白銀城」逼近。然而,由夏論家率領的四萬大軍為了阻止他們而出動,雙方一左一右地對峙著。
  「真是壯觀……我是第一次看到多達十萬人的光景呢。」
  一名男子站在由夏論家率領的四萬大軍後方,對眼前的景象感動不已。
  斐爾沃爾夫•夏論•瑟雷涅•馮•葛蘭茲。
  他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二皇子,也是夏論家的代理當家。
  「瑟雷涅大人,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布羅梅爾家的兵力比我們多,萬萬不能大意。」
  如此出言勸諫的,是瑟雷涅的左右手之一,雙狼將軍其中一人──普羅蒂托絲。
  她惡狠狠地瞪著對主人不敬的布羅梅爾家的旗幟,同時也看到了旗幟周圍那群不知羞恥的北方貴族。夏論家前當家季里希還在世時,這些人明明完全無懼世人評論,拚命諂媚夏論家;可是夏論家的基業一旦稍稍有所動搖,就如牆頭草般輕易地倒向另一邊,是一群膽小鬼。不只如此,就算加入叛軍,似乎仍有不少人直到現在都迷惘不已。不論規模大小,北方貴族幾乎都對季里希懷抱恩義之情,因此他們雖然投誠到布羅梅爾家,卻並沒有做好對主人刀刃相向的覺悟,可以從他們的行動中感受到遲疑。
  「布羅梅爾家的兵力大約六萬,我們這邊四萬,明顯居於劣勢。但是我們收到好幾名跟隨布羅梅爾家的貴族私下寄來的求情信,簡單地說,好像有不少人還沒開戰就先打算自保呢。」
  普羅蒂托絲拿出貴族們寄來的信。動作中之所以帶著遲疑,是因為怕惹瑟雷涅不高興吧。事實上瑟雷涅也確實很想撕了那些信,不過又住了手,好似不知該如何應對般地嘆道:
  「依戰況而定嗎……被看出我們的弱點了。雖然不想讓那種搖擺不定的小人回到陣營,但是現況不允許我們擺高姿態。真是的,如果是三年前,根本不需要煩惱這種事。」
  「這也沒辦法。不是所有人都重情重義,畢竟這個世道無法感情用事,所有人都為了活下去而拚命。」
  「只有理想的話,沒有人會跟隨嗎……不過,幸好能把兵力差距壓到最低,該說多虧了雷貝林古王國嗎?」
  由於雷貝林古王國把兵力集結在邊界附近,使得國界一帶的貴族不敢出兵參與內戰。託他們的福,原本號稱十萬的布羅梅爾家軍隊最後只剩六萬。
  「但也不能光是感謝他們。雷貝林古王國正虎視眈眈地注視我們,隨時準備侵占也是事實。必須立刻平定北方,封鎖邊界才行。」
  「在表面上他們還是同盟國就是了。」
  雷貝林古王國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同盟國。儘管雙方關係完全說不上對等,但是自克勞蒂雅女王即位後,情況開始逐漸改善。話是這麼說,對方過去對葛蘭茲所累積的怨氣,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被化解吧。最重要的是,克勞蒂雅女王不是會錯失良機的愚蠢人物。自從她成為女王後,雷貝林古王國就有顯著的發展。
  「一旦變得衰弱,所有人都會想趁機報仇。只要是聰明人,看到葛蘭茲的現狀,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普羅蒂托絲嘆道。瑟雷涅正想接話,不過因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而收聲。昂首挺胸地從前方走來的,是另一名雙狼將軍赫馬。只見他的表情和步伐都很沉重,可是走路速度卻比平常更快。瑟雷涅訝異地等他走到自己面前。
  「瑟雷涅第二皇子。」
  「怎麼了?」
  「『精靈壁』那邊似乎也開戰了。」
  只消一句話,便能察知一切。
  實際上,知道「精靈壁」現狀的,只有雙狼將軍和瑟雷涅而已。
  與布羅梅爾家交戰時,不能讓對夏論家不利的消息到處流傳,要盡可能避免混亂。最重要的是,既然「精靈壁」還沒有正式被攻陷,瑟雷涅等人就不打算公布消息。雖然這個消息遲早會人盡皆知,不過瑟雷涅等人希望到時候夏論家已經戰勝布羅梅爾家。儘管他們派人快馬加鞭地向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羅莎通知此事,但是信送到她那裡時,葛蘭茲可能已經與華納三國開戰了。
  「『精靈壁』也開戰了嗎……不過,那邊與布羅梅爾家行動的時間點還真契合呢。」
  「說不定早有勾結。先不說『嗜肉族』,『刻印族』的智力和『人族』差不多,假如布羅梅爾家找上『刻印族』,雙方合作並非不可能的事。」
  「但是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瑟雷涅不解地低下頭,赫馬疑惑地問:
  「這是什麼意思?」
  「大家都知道『精靈壁』的重要性。既然如此,根本沒必要特地同時出兵。」
  只要先在「精靈壁」製造混亂就可以了。那樣一來,為了保護「精靈壁」,夏論家一定會把士兵送過去,說不定連瑟雷涅都會出馬吧。可是布羅梅爾家卻從一開始就做出各種可疑行動,引起夏論家的注意。
  「假如他們不輕舉妄動,『白銀城』現在已經是座空城了。沒有主人的城堡,明明很快就能攻陷啊。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赫馬思考起瑟雷涅提出的問題。還沒想出答案,他的妹妹普羅蒂托絲已經插嘴了。
  「假如他們是最近才聯手就說得過去了。瑟雷涅大人有不同的想法嗎?」
  「那樣確實說得過去。或者是為了隱瞞聯手的事而故意引起我們注意──雖然也可以這樣解釋,但是都不夠有說服力。」
  與「刻印族」聯手一事要是被知道了,絕對會沒命。最重要的是,只要考慮到讓「刻印族」重獲自由後的風險,實在很難想像會有人那麼做。
  說到底,北方可不存在主動把吃人怪物引進自家的愚蠢之輩。
  「這些假設都是空談,還是別想太多比較好吧。」
  「俗話說千金難買早知道。我認為身為指揮官,應該預設最壞的狀況,就算白費力氣也該擬出對策……」
  赫馬說道。瑟雷涅同意他的話,深深點了點頭,接著看向普羅蒂托絲。
  「就算布羅梅爾家與『刻印族』聯手,我們的計畫也不會改變。無論如何,只能貫徹速戰速決。所以要定期威脅可能回來投誠的那些人。會被甜言蜜語引誘的人,通常都是特別善待自己的人。這種人一旦被恐嚇,就很容易屈服。」
  「我明白了。我會讓那些優柔寡斷的傢伙們繼續感到迷惘。那麼我還有其他事,先告辭了。」
  赫馬敬禮後離去。瑟雷涅把手放在佩於腰間的雙刀上。
  「我們要走的路上沒有一絲光明。前方被大霧包圍,什麼都看不見。甚至連正在走的是不是路都很難說。」
  「但是我們也只能不斷前進。為了擷取終點處的成果,我們不能心生畏懼。」
  「普羅蒂托絲,妳說得沒錯,不過……」
  奇妙的異樣感一直無法消失。就算想擬出對策,但愈是思考,就愈覺得有什麼東西令人在意。這樣做真的好嗎?瑟雷涅不斷地自問自答。就眼前可見的部分而言,自己並沒有失去先機,應該跟得上變幻莫測的局面才對……可是,他仍然無法抹去萌生於心底的不安。
  「──『干將莫邪(莫拉魯塔•貝加魯塔)』……又要借用你們的力量了。」
  瑟雷涅從腰間抽出雙刀。在陽光的映照下,刃紋彷彿鼓勵瑟雷涅似地不住晃動。
  「就讓我們大幹一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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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gfjhf 于 2019-7-11 23:33 编辑

  第四章 被詛咒的思念
  
  
  雪不停地堆積,把地面染成雪白。
  一個、三個、五個。雪地上,腳印以驚人的速度增加。
  紅色的水珠滴落在被隨意踏過的雪上,混入泥土,將大地染上令人不適的色彩。人們重重摔倒在用泥水也難以形容的紅色水窪裡,揚起水花,並噴濺在倒地士兵手中的武器上,擴大了沾染於大地的汙穢。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七曰。
  天空被黑煙覆蓋,地表被異臭支配。
  放眼所及,沒有一處不是火焰。積雪被高熱融化為流水,從牆縫流入地面,混入血中──倒在地上的士兵所流出的鮮血,將「精靈壁」染成殷紅。「怪物」攀爬著城牆,如湧泉般從牆腳竄升到垛口。士兵們試圖把牠們推下城牆,但敵眾我寡而產生的絕望與無法消除的疲勞,使他們失去握緊武器的力氣,變成了單憑意志力戰鬥的狀態。
  五百年來,沒有任何人能通過的城牆,如今崩塌了一角。被捲入崩裂的士兵與位在正下方的「怪物」,全都被石塊壓成肉泥。但是沒有人在意這件事,因為還活著的人正在拚命戰鬥。即使漫天飛舞的箭矢對雙方造成巨大的傷害,雙方依然沒有停手,繼續互相奪取生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守護「精靈壁」的五大將軍之一──愛馬仕一刀斬殺了「怪物」,氣息粗重地看向周圍。放眼所及,全是「怪物」,牠們腳下則是死狀淒慘的士兵。優勢完全倒向對方,我方全滅只是遲早的問題。
  最重要的是──愛馬仕低頭看向地表,成群結隊的「怪物」正朝著某個方向湧去。就在這時,一名部下氣喘吁吁地來到愛馬仕身邊。
  「愛馬仕大將軍!城門似乎被破壞了!」
  「果然嗎……」
  愛馬仕瞭然於心地點頭。「怪物」朝某個固定的方向湧去,也就是說,牠們正湧向被破壞的城門。
  「精靈壁」上有一扇能通往「未開拓領域」的門。為什麼會有這扇門,眾說紛耘。有人說這是建造「精靈壁」的第二十二代皇帝討伐「刻印族」時為了遠征使用的門;也有人說這是「人族」過去曾與「刻印族」有所交流的證明;亦有為了前往「未開拓領域」取得資源而設立的說法。存在諸多見解。
  駐守在此處的部隊當然針對保護門而有許多對策。城門是堅固的鐵製品,而且有三道。為了便於防衛,還加寬了走廊──想到這裡──
  「沒有封鎖門嗎?」
  愛馬仕問道。走廊中設有機關,假如真有萬一,將讓石塊徹底摧毀通路,以作為最後的防禦手段。
  「有。我們在第三道門即將被破壞時發動了機關,但是那些傢伙似乎正在搬開石塊。從那驚人的速度看來,石塊被完全撤除應該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樣啊……沒辦法拖延時間嗎……」
  愛馬仕不甘心地咬著嘴唇,仰望天空。他手中正緊握著一封信。
  「明明只要再撐一下,就能見到光明了!」
  太遲了。事到如今,不管說什麼都無法改變現狀。愛馬仕調整呼吸,努力以平常心環顧四周,與源源不絕地湧出的「怪物」戰鬥的士兵們相繼斷氣,儘管如此,活著的士兵們仍然拚命地想打退「怪物」。愛馬仕很想對這些士兵鞠躬致敬。正因如此,才不能讓他們毫無價值地死在這裡。愛馬仕以遺憾的表情垂下肩膀,看向前來禀報的士兵。
  「市民已經都去避難了吧?」
  「是,那部分已經處理完畢……難道您……」
  「沒錯……通知各據點的隊長,實行計畫吧。是時候放棄『精靈壁』了。」
  理所當然的結論,士兵也沒有異議,行了一禮後轉身快步離開。
  「這是我最後一次眺望這片景色了嗎……在老夫這代失守,真是無顏面對列祖列宗呢。」
  愛馬仕低頭俯瞰著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這裡不是什麼能向其他國家炫耀的城市,許多人酗酒成癮,和其他地方比起來,治安也很差。可是對自己而言,仍然是安居之地──重要的故鄉。
  「既然逃不出被『怪物』破壞的命運,那麼在毀滅時,就要搞得盛大一點啊。」
  他聽得到城市被破壞的聲音。恐怕是棲息在附近的低等「怪物」感受到「精靈壁」的異變,開始跟著作亂了吧。
  「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奪回這裡……索討這次的代價。」
  愛馬仕收回視線,握緊精靈武器。從前方逼近的黑影呈現人形──渾身布滿彷彿巨大刺青的圖樣。不用說,那當然是「刻印族」。迫近眼前的「刻印族」跳到愛馬仕面前,揮動奇妙的武器叫道:
  「死吧!」
  「你才去死。」
  愛馬仕一把揪住「刻印族」的腦袋砸向地面,對方掙扎不已,他以拳頭打爛其臉孔後,用劍刺穿喉嚨,將他的頭顱從垛口扔下。
  「等你再次投胎成『刻印族』時,再來找老夫算帳吧。」
  愛馬仕踢飛因失去頭顱而痙攣的「刻印族」屍體,開始清除攻擊士兵的「怪物」。就算無法扭轉局勢,仍然要盡可能地多救任何一名士兵。愛馬仕救出一名被「怪物」包圍的指揮官後,將他叫到身邊。
  「集合全部的士兵,要前往集合地點了。」
  「是!」
  指揮官打出撤退的信號,士兵們一面對抗在垛口形成人牆的「怪物」,一面後退。但是「怪物」形成的浪潮接連吞沒士兵,距離愛馬仕只剩百步之遙。
  「光是這裡就有這麼多『怪物』……其他據點不知道怎麼樣了。」
  「精靈壁」又寬又長,其上設置了許多據點。由於連繫各垛口的通路全被「怪物」擋住,所以無法確認其他部隊的安危,不過應該不至於全滅。
  「反正先到集合地點就知道了。準備好了吧!」
  「只剩我們了。」
  聽指揮官這麼說,愛馬仕從垛口看向通往要塞內部的門,目睹少數幾名士兵正在下樓。
  「既然如此,我們很快就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了。」
  愛馬仕一面牽制著「怪物」,一面指揮部下進入門內。等到最後一名士兵進門,愛馬仕也跟著跳入其中,隨即把門關上。他氣喘吁吁地環視殘存的部下,身後的門因「怪物」的猛烈撞擊,開始變形。
  「要走了。這麼薄的門擋不住牠們。」
  「怪物」破門而入只是時間的問題,留在這裡等於自殺。愛馬仕等人匆忙走下樓梯,但在他們即將走到下一層樓時,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嗜肉族」正在啃噬士兵,「怪物」則趁機把士兵的腸子扯到外頭。地板上全是鮮血,甚至流到愛馬仕腳邊。看來連「精靈壁」內部都已展開戰鬥了。應該是哪個據點被攻破,使「怪物」得以侵入「精靈壁」的緣故吧。
  「連這裡都被『嗜肉族』入侵了嗎……而且內部好像逐漸被占領了。」
  「愛馬仕大人,這裡交給我們,請您快走!」
  先下樓的士兵們抵擋著「怪物」並叫道。但是愛馬仕無視他們的話,以左手扶住一名快要累倒的士兵,右手的精靈武器一揮──正想咬住那名士兵的「怪物」噴出血沫,倒在地上。
  「這笑話可不好笑。老夫不可能拋棄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
  獲救的士兵向愛馬仕道謝,愛馬仕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從他身邊經過,一劍劈翻逼近自己、呈現腐敗人型的「嗜肉族」後,轉過頭對士兵們說道:
  「就算死也一樣。」
  愛馬仕一馬當先地站在最前方,展現出他身為五大將軍的實力。雖然他年事已高,但過去曾經有十幾年的時間,他都是葛蘭茲大帝國最勇猛的武人。
  愛馬仕寶刀未老的熟練身手,讓人看見一場卓越的戰鬥。
  「不過老夫也不打算死在這裡。跟上來吧,老夫會幫你們開路。把沿途還活著的人──包括傷患全都帶走。如果只是足夠逃離的時間,老夫還可以幫你們爭取。」
  愛馬仕的話使士兵眼中恢復光彩。為了驅趕心中的恐懼,他們大聲咆哮著,與「怪物」展開奮戰。見眾人士氣恢復,愛馬仕滿意地點頭。
  「雖然只是一時之勇……但還是要努力撐到抵達外頭。」
  愛馬仕也不落人後地斬殺起「怪物」。
  一步,兩步,三步。即使身在有若永恆的難熬時間,走著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走廊,只要撐下去,一定會有出口。見到光芒的士兵們再次燃起鬥志,擊退「怪物」並確保逃脫路線。一到外頭,士兵們立刻把門關上。比人還高的雙門式出入口,平常開關時總是覺得麻煩,但是如今被「怪物」追趕,這扇門感覺變得可靠無比。關上門的士兵鬆了一口氣,正想感受生還的喜悅,映入眼中的,卻是有如地獄的光景。
  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放眼所及,全是屍體。
  每具屍體都殘破不堪,沒有任何一具是完好的。這也是當然的。就算是現在,也有大量的屍體從天而降,其中還有慘叫著落地的人。不用想也知道城牆上發生了什麼事。占領了垛口的「怪物」正把士兵當成玩具玩弄。
  「…………原諒我。」
  愛馬仕喃喃地道。就在這時,一名年輕士兵活生生地在他眼前摔落地面。只見那名士兵的身體略為反彈,接著肢體碎裂。也許是撞擊時的力道太大了吧,士兵的眼球從眼窩飛出,在噴血的情況下斷了氣。愛馬仕朝死相極為痛苦的士兵走去,伸手為他闔上眼皮,接著滿是怒氣地起身。
  「…………要趕往集合地點了。我們要在那邊重組部隊,擋下『怪物』的腳步。」
  「是!」
  愛馬仕等人跨上事先準備好的馬匹,在被雪覆蓋的平原上奔馳起來。
  集合地點──只要抵達那裡,就能轉守為攻。甚至有可能從「怪物」手中奪回城市。一定要撐到那裡──愛馬仕為了自己的不中用,將嘴唇咬到出血,就像為了擺脫從身後傳來的破壞聲似地,策馬狂奔。
  最後,愛馬仕總算抵達了離城市有一點距離的集合地點,士兵們已聚集於此,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濃濃的疲憊之色。愛馬仕策馬到他們身邊並下了馬。聚集在此處的士兵大約五百人,就算加上愛馬仕帶來的部下,應該也不滿七百人吧。
  「愛馬仕大人,我認為以這樣的人數沒辦法戰鬥。假如是這附近的弱小『怪物』還另當別論……但是想趕走占領『精靈壁』的那些傢伙就……」
  正如部下說的,愛馬仕他們沒有多餘的戰力進行反攻。能活著抵達集合地點,且還有餘力的士兵遠比想像中少。絕大多數的士兵根本沒能活著逃出「精靈壁」。
  「老夫知道。老夫不會再對奮戰至此的這些人多說什麼。」
  拚命戰鬥,跨越同袍的屍體活了下來。他怎麼可能要求這些人再次前去送死呢?既然如此,現在該怎麼做?愛馬仕果斷地做出決定。
  「要逃了。」
  「不留在這裡阻擋牠們嗎?假如任那些傢伙四處作亂,周圍的城鎮和村子全都會被摧毀。」
  正當部下說話時,城市的方向傳出巨響。只見城中竄出巨大的火柱,火光衝天,整座城市開始被黑煙包圍。不過火勢應該不會延燒得太快,因為天空正飄著雪。話雖這麼說,目前的降雪量只能算杯水車薪。雖然能減緩火勢,卻沒辦法消滅火焰。儘管這場火來得很不單純,但以愛馬仕為首的人們眺望著燃燒的城市、逐漸毀壞的故鄉,臉上都沒有訝異之色。
  「一切都如預定進行嗎……」
  愛馬仕原本就打算放火燒城了。假如讓城市成為「怪物」的根據地,還不如讓城市與「怪物」同歸於盡。然後,他們打算集結脫離城市的士兵,進行最後的絕地反攻。
  到了那時,帶著精靈武器前來的「鴉軍」也預定參戰,不過既然沒見到「鴉軍」,無疑便表示他們沒有趕上。愛馬仕從懷中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
  「收到這封信時,老夫原本很期待……但是既然他們沒能及時趕來,以現在的人數無法戰鬥。」
  彷彿要捨棄留戀似地,愛馬仕撕碎「黑辰王」的部下沐寧寄來的信,接著重新看向士兵們開口:
  「雖然計畫失敗了,但是我們早已對附近的城鎮和村子發出避難通知,老百姓應該都撤離了。既然如此,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脫離此地。」
  「但我們就這樣逃走的話,會對不起死去的弟兄。」
  絕大多數的士兵都為了守住「精靈壁」而犧牲了。其中應該也有懷著希望奮戰到最後一刻的人吧。怎麼能不顧那些人的遺願,夾著尾巴逃走呢?愛馬仕痛切地明白士兵們說出這些話的心情,但是──
  「勝負已定,沒必要戰鬥下去了。」
  敗逃並不可恥。為了不讓犧牲者繼續增加,先暫時逃走,等到重整旗鼓後再發動反撃。這是考慮到今後局面的撤退行為。
  「活下去,說不定能拯救更多人。所以我們現在必須忍辱負重。」
  愛馬仕拍了拍默默點頭的部下肩膀,開始下達指示:
  「讓受傷的人坐在馬上──並且派人到各地報告現狀。」
  「是!」
  「現在不是起內鬨的時候了,假如各方不攜手合作,北方將會成為地獄。」
  愛馬仕如此說話之時,一顆人頭飛到他腳邊。
  「什麼……?」
  那是他貼身部下的頭顱。愛馬仕本能地將之拾起,朝頭顱飛來的方向看去。一名赤裸上身,身上浮現複雜花紋的男人正愉快地笑著。他的口腔發黑,比一般人長了兩倍的白牙,因口涎而反射著光芒。
  「臨陣脫逃的弱者,停止進化的劣種,把魂魄獻給吾等之『王』吧。」
  「覆蓋全身的花紋……高等的……『刻印族』嗎!」
  人們說,「嗜肉族」是不完整的「刻印族」。不過在「刻印族」之中也存在著階級關係。據說在「刻印族」裡,全身包覆複雜花紋的個體,不但能理解人話,而且還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就算是長年守護「精靈壁」的愛馬仕,也是第一次遇見如此高等的「刻印族」。
  「而且這個『刻印族』還能流利地說人話。我以前見過的傢伙,頂多只能說單字片語。」
  「……要上了。」
  對方似乎不打算對話。面對新的敵人,士兵們儘管疲累,還是奮力起身包圍在「刻印族」周圍,可是──大量箭雨落在他們頭上,雖然愛馬仕以盾牌擋下箭矢,但是大部分的士兵都避無可避地被射成刺呻吟著倒下,當場死亡。愛馬仕啐了一聲,發現「怪物」大軍正朝著這裡前進。
  「……真是無趣。但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原諒我們吧。」
  「刻印族」的男人說著,並拔出劍。
  「全都是為了把魂魄獻給『王』。老將啊,感到高興吧。因為你將成為糧食。」
  「原來如此……比老夫早走一步的人們,也都懷著這種心情嗎?」
  愛馬仕笑著環視四周。雖然並非沒有退路,但是己方真的能擺脫眼前這名敵人的追擊嗎?他思考著,接著提劍做出決斷。
  「看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呢。」
  「來吧。」
  兩道身影激烈地碰撞,接著反彈似地拉開距離。
  只需刀劍相交,就能知曉對方的實力。
  足以使雙臂發麻的沉重攻擊。也就是說,他是強者。可以斷定他是愛馬仕至今為止交手過的「刻印族」中最強的存在。愛馬仕以蠻勁克服酸麻,朝前疾奔。
  他咆哮著,將所有臂力全都集中在精靈武器上。
  他被彈開了。不過愛馬仕硬是扭轉體勢繼續攻擊。地面被踩出深深的腳印,積雪因熱度化為泥濘。從愛馬仕身上發出的殺氣吹散了周圍的雪花。只見他以萬馬奔騰、怒濤排壑之勢發出毫不留情的一擊。「刻印族」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他似乎沒想過會被愛馬仕壓制。愛馬仕見狀,發出當年縱橫於沙場時的虎吼。「刻印族」彷彿為他的氣勢震懾而後退,愛馬仕朝獵物撲去。
  「怎麼了!『未開拓領域』裡沒有像老夫這種程度的強者嗎!」
  愛馬仕踢飛「刻印族」,趁著他失去平衡時砍下他的手臂,以拳頭擊打他的臉頰,以臂力扭斷他的頸椎,最後砍下他的頭顱。
  「這就是五大將軍的實力!」
  愛馬仕激昂地叫道。就在這時,他面前的積雪忽然飛揚起來。
  愛馬仕不禁一怔。一道巨大的影子覆蓋了他。
  「……這還,真大啊。」
  愛馬仕不禁脫口而出。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比自己大三倍的「刻印族」。愛馬仕才剛舉起精靈武器,整個人就猛然飛了出去。
  「愛馬仕大將軍!?」
  士兵們接連發出驚叫。但是倒在地上的愛馬仕卻沒有回應他們。應該說,他連動也不會動了。巨大的腳掌踏在他身上,血水隨著令人發毛的皮肉綻裂聲噴出,地面形成了紅色的水池。「刻印族」的巨人抬起腳,露出孩童般天真又邪惡的壞笑。
  「『人族』還是一樣脆弱。席本想要更耐玩的玩具。」
  自稱席本的「刻印族」巨人愉快地笑著,朝成為肉塊的愛馬仕吐口水。愛馬仕死得太過倉促,士兵們全都傻住了。但是他們又很快地回過神,為了幫愛馬仕報仇,站到「刻印族」席本的面前。
  「真難看。乖乖成為食物吧。」
  席本一揮手,拍飛了三人;舉起拳頭,把兩人搥成肉泥。地面因此劇烈搖晃起來,所有人全摔倒在地上。接著,「怪物」集團從席本身後撲向士兵。
  眾人受憤恨驅使,空虛地抵抗著,卻無法報仇雪恨,士兵們為自己的無能為力垂淚,在壓倒性的力量下一個也不剩地被殺。慘叫聲於雪原中持續了一段時間,最後,只剩下「怪物」和「嗜肉族」咀嚼屍體的聲音。
  「刻印族」的巨人看了牠們一眼,嘴角流涎地看著地平線的另一端。
  「好吃的大餐在遙遠的那邊。這種小點心吃幾口就好。」
  照理來說,「怪物」是不會聽話的,可是牠們卻對席本的話產生反應,吐出嘴裡的肉塊,迅速地排成整齊的隊伍,彷彿受過訓練的「人族」似地,井然有序地開始行動。看著那幅景象,「刻印族」的巨人滿意地指著目的地的方向。
  「走吧。到我們的『王』那裡。」
  「怪物」大軍跟隨著智力與人類相當的「刻印族」,擁有自我意志似地走了起來。
  沒有特地掩人耳目,也不是暗中行動。
  魔手以張揚的姿態伸向中央大陸。
  
  *****
  
  被雪染白的山丘上,沒有生命的氣息,是個放眼望去全是枯樹的寂靜場所。
  一隻手從枯樹後方伸出,接住從空中飄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為水,從紫色的肌膚滴到地上,沉入積雪之中。氣溫使緊握的手變得冰冷,可是只要看過山丘下方的景象,有如地獄業火的熱度就會襲捲全身。
  熊熊燃燒的城市。震耳欲聾的坍塌聲。發出悲鳴的巨大城牆。
  「對不起,愛馬仕大將軍……我沒能趕上……」
  藏身在樹木後方的男人──在中央大陸相當罕見的「純血」「魔族」以苦澀的表情,聽著城市毀滅的聲音。
  「又打算破壞這裡嗎……真的只能以野蠻形容呢。」
  不停破壞無人城鎮的「怪物」集團。如果是人類部隊,應該會把城鎮占為己有吧。但是這些「怪物」對被牠們踏碎的金銀財寶一點興趣也沒有。
  「似乎還有生存者。」
  從混在破壞聲中的怒吼聽起來,即使不多,各地仍然有持續與「怪物」奮戰的人。不過全滅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吧。
  男人隱身在樹幹後方,看著眼前奇妙的光景。
  面對壓倒性強大的「刻印族」,即使是受過訓練的士兵也會輕易被殺。或許是因為他們具有智能,能指揮「怪物」與「嗜肉族」排成適合的陣式,把士兵們逼得走投無路。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應該也不會相信吧。『怪物』居然會聽令行事。」
  和「人族」相比,「怪物」軍團的熟練度和協調性不夠好,但是「怪物」能以壓倒性的力量彌補這個缺點。就算是老練的士兵排成陣式,也會輕易地被「怪物」從中央突破。即使對「怪物」射箭,牠們也不會放慢速度,而是以猛烈的速度撞進陣營裡。過去花費大量時間所鍛鍊的能力一點用處也沒有,部隊的士氣因此落到谷底。
  「迦達大人,我們要搜索愛馬仕大將軍嗎?」
  從感情上來說他當然想救,而且不只愛馬仕,他想拯救所有留在戰場上的士兵。可是真那麼做的話,他們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身上穿戴著精靈裝備,也還是會傷亡慘重。假如讓士兵白白死在這裡,將會對今後的計畫造成妨礙。
  「不能派部下前往必死無疑的場所。現在立刻撤退。假如被牠們看到,一切就玩完了。」
  「不需要探查『怪物』的前進方向嗎?」
  「這部分『獨眼龍』會自己查。我們只要照著命令,前往目的地就好。」
  「是。」
  「還有,派人快馬加鞭去跟獨眼龍和瑟雷涅第二皇子……以及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報告這件事。」
  迦達拿出三封信交給部下。預備交給克勞蒂雅的信上直接寫著「黑辰王」。收到重要信件的部下鞠躬後,沒有發出腳步聲,安靜地消失在黑暗之中。迦達再次看向「怪物」大軍,不過又立刻仰頭看著上空。
  「接下來,你會怎麼做呢……這和你判讀的結果不一樣哦?」
  根據迦達的頂頭上司「黑辰王」的預測,直到把精靈武器送達愛馬仕大將軍那兒為止,「精靈壁」都不會被攻陷。只是為了預防萬一,還是必須盡早做好準備,以防止「刻印族」進攻。可是──「刻印族」以遠快於「黑辰王」預料的速度,攻陷了「精靈壁」。
  「既然猛獸已被釋放,就拿牠們沒辦法了。過去是因為有『精靈壁』,才能和牠們抗衡。」
  事到如今,光靠「鴉軍」已經無法阻止「怪物」進軍。「黑辰王」究竟有沒有預料到這種狀況呢……除此之外,還有幾個預測失準之處,雖然不嚴重,但是稍加大意便足以致命。雖說本來就不可能完全料中一切,但是,事態是否已經惡化到連「黑辰王」都無法掌握的狀況了呢?迦達只覺得不安。
  「『獨眼龍』……事態的發展,說不定會脫離你的掌控。」
  迦達自言自語著,為了排解不安似地深呼吸。他保持著平常心,看了一眼「怪物」軍團揚起的沙塵,並離開樹蔭處。
  「繼續待在這裡也沒用,走了。要謹慎、迅速地移動。」
  迦達將士兵們逐漸邁向死亡的慘叫聲拋諸腦後,迅速地做出指示。
  「不要留下任何痕跡。那些傢伙的鼻子很靈。」
  「瞭解。」
  「接著只能祈禱瑟雷涅第二皇子能夠戰勝布羅梅爾家了。」
  「精靈壁」被攻陷──發生了這種前所未有的大事,「人族」卻還在進行著難看的內鬥。爭權奪利會使人看不見真正的敵人,確實是是致使國家滅亡的主要因素。迦達深有所感。
  「愛馬仕大將軍,真是對不起。」
  迦達回頭謝罪,接著看向「白銀城」,以欲言又止的表情向前邁出步伐。
  
  *****
  
  伴隨著雄壯的咆哮,雙方劇烈地衝撞。舉起盾牌,刺出長槍,揮下刀劍。
  數百道魂魄飛離,數千道血水噴濺,數萬道怒吼交錯。
  沉重但激烈的聲音震動了大地,人們身上發出的熱度搖撼著空氣,向天空展現自己的存在意義。
  數以千計的屍體倒在無名的雪原上,將白雪染成殷紅。滲入血水的積雪在重複踐踏下成為泥濘,混雜著鐵鏽味發出惡臭。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八日。
  五大貴族之一,治理北方的夏論家,終於與號稱北方三巨頭的布羅梅爾家發生衝突。
  沒有什麼像樣的戰術,而是堂堂正正地正面衝撞,拉開戰鬥的序幕。
  布羅梅爾家有六萬人,夏論家有四萬人。雖然雙方的兵力差距多達兩萬,但不是所有上戰場的人都參與了戰鬥。有人還在看風向,有人準備抓住機會,有人恐懼不已,指揮官──也就是貴族──懷著各種感情。其中夏論家率領的部隊戰得最勇猛果敢。他們的總司令正站在大本營裡,在幕僚的陪伴下看著前線的變化,做出指示。
  「第二線放箭援護第一線。第一線趁機退下,讓左右翼上前,殲滅突出陣式的敵軍。」
  瑟雷涅第二皇子。就如同其稱號,他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二皇子。如此重量級的人物,目光緊盯著戰場,向身邊的部下問道:
  「普羅蒂托絲,其他地方的情況如何?」
  「皆呈現膠著狀態,看風向的傢伙似乎意外地多。目前進入戰鬥態勢的只有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而已。本來以為對方的攻勢會更猛烈的……不知道他們是否另有盤算?」
  「他們留下的預備軍比我們多。要連這種可能性也考慮進去,不能大意……話是這麼說,這波攻勢感覺還是有點弱。」
  雙方的現狀就像空有開戰之名的小衝突。雙方都保留實力,窺探對方的動向。這種程度的戰鬥無法分出勝負。原以為布羅梅爾家會仗著人多勢眾發動猛攻,不過意外地居然採取慎重路線,怯懦到有些出人意表。
  可是對於捨不得浪費時間的瑟雷涅等人來說,這種攻擊方式說不定更有效果。
  「雖然我方派出間諜潛伏在敵方陣地,不過似乎還沒有得到什麼消息。」
  「敵人繞到後方包圍我們的可能性呢?」
  「雖然我們不斷派出大量斥候,但是完全見不到敵兵蹤影。」
  「既然如此,對方的目標是……『白銀城』那邊有沒有聯絡?」
  「那邊也完全沒有消息。雖然也有繞過我們攻打『白銀城』的可能,但是就現況而言可能性不高。潛入各地的探子都沒有傳回任何消息,我認為布羅梅爾家應該是打算在這裡進行決戰。」
  「唔,兵力遠勝我方,卻不活用對他們有利的戰術……他們肯定有其他目標吧。」
  他無法推測布羅梅爾家當家的想法。就算拖延時間,對布羅梅爾家也沒有好處。照理說雙方都會希望速戰速決。夏論家想盡快送援軍前往「精靈壁」,布羅梅爾家則必須趕在葛蘭茲收拾西方與南方的混亂前拿下北方。瑟雷涅正在琢磨對方想法,雙狼將軍之一──赫馬走了過來。
  「瑟雷涅大人。」
  「赫馬,有得到什麼消息嗎?」
  「是,敵軍的大本營似乎出現騷動。」
  「騷動?」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是好像很混亂,新派出的間諜應該要再過一陣子才能傳回消息。」
  「只能等了嗎……不,稍微試探他們一下好了。」
  瑟雷涅拉過韁繩,翻身上馬。赫馬連忙奔向他身邊。
  「請等一下,您想去哪裡?」
  「畢竟不知道間諜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報告,乾脆在那之前,做點我們能做到的事吧。」
  「難、難道您想上前線嗎?」
  「嗯。去殲滅中了我們的計,突出陣式的敵方第一線。」
  瑟雷涅叫人解開拴繩,踢著馬腹,往前線奔馳而去。被留在原地的赫馬只能怔怔地目送瑟雷涅離去。就在這時,另一匹馬從他身邊經過。騎在馬上的人是普羅蒂托絲,她和兄長赫馬不同,似乎看出了瑟雷涅的行動。
  「瑟雷涅大人,就算阻止您也沒用吧?」
  「當然。妳也要跟來嗎?」
  「沒錯。我的劍是為了夏論家而存在。」
  「這樣啊。既然如此,親衛隊百騎就很夠了,我們去摧毀敵人的前線吧。」
  「是!」
  普羅蒂托絲輕輕點頭,離開瑟雷涅身邊,她前往的方向是親衛隊等待應戰的場所。看著她可靠的背影,瑟雷涅回頭對還在發呆的另一名雙胞胎喚道:
  「赫馬!」
  「啊……是!」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祝您武運昌隆!」
  赫馬垂首敬禮,瑟雷涅摸了摸愛馬的脖子後,稍微用力拍了一下。
  「走吧,奔向久違的戰場!」
  瑟雷涅開始策馬疾奔。士兵們為他讓開一條路,就在這時,親衛隊也與他會合了。在他身邊並駕齊驅的是女英豪普羅蒂托絲。
  親衛隊高舉著象徵葛蘭茲皇家的「獅子」紋章旗,如獅子一般朝敵軍接近。敵方陣營見到騎馬隊而感到動搖,瑟雷涅沒看漏他們的反應,從腰間抽出雙劍,砍下一人的頭,刺入另一人的頸子。在瑟雷涅面前,敵軍難掩狼狽,親衛隊趁機以雷霆萬鈞之勢闖入敵陣。高速騁馳的騎兵非常凶猛,面對由蛇行的瑟雷涅率領的百名騎兵,敵軍只能嚇得屁滾尿流。對於這陣如入無人之境的攻擊,有些敵兵甚至抱頭趴在地上,只求風暴早點過去。但隨之而來的是夏論家的第一線部隊。敵方沐浴在毫不留情的攻擊中,前線徹底陷入恐慌狀態。瑟雷涅提高馬匹的速度,甩掉劍身上的血,看向普羅蒂托絲。
  「普羅蒂托絲,敵人的動向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看來他們捨棄前線部隊了。」
  「妳認為這是因為他們自恃兵力尚有餘裕嗎?」
  「不。現在才剛開戰,前線若在此潰散,會影響今後的士氣。捨棄他們是下下之策。」
  「既然如此──」
  瑟雷涅第二皇子正要說話,敵營總算有了動作。隨著戰鼓聲,布羅梅爾家的大本營中升起好幾面旗幟。也許是對此產生反應吧,其他地點的敵軍隊長怒吼聲亦交錯其中。
  「看來他們總算要展開救援。從沙塵揚起的方向看來,敵軍第二線似乎開始行動了。」
  「判斷下得真慢啊。」
  瑟雷涅聳了聳肩,調轉馬頭,朝向夏論家的大本營。
  「普羅蒂托絲,回去了。沒必要繼續戰鬥。」
  「這樣好嗎?」
  「我已經確認過想知道的事了。接著只要等間諜回來,和他們對答案就行。」
  「是!」
  儘管無法領會瑟雷涅的話,但也許是因為信賴著他,普羅蒂托絲儘管略帶訝異之色,依然指揮起部下。瑟雷涅側眼看著她的行動,撫摸下巴,仰天深深嘆氣。
  「可以的話,我希望答案是錯的……不過還是先做好準備吧。」
  自從布羅梅爾家開始有不安分的舉動後,瑟雷涅就一直覺得有些不對勁。
  事到如今,那股不對勁的感覺總算消失了,瑟雷涅卻高興不起來。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十日。
  建築在雷貝林古王國與葛蘭茲北方國界上的要塞中,一名紫銀色頭髮的女性睫毛微微顫動,優雅地喝著紅茶,數名長相凶惡的「魔族」男性默默坐在她周圍。這些男性的體態全都相當魁梧,纖痩的女性混在其中,有如去錯了場合。但是在場的男人全都無法違逆她──不對,應該說在場的人全都對她獻上絕對忠誠。話是這麼說,他們的表情卻帶著幾分陰霾,凝視克勞蒂雅的眼神中也有些帶刺。儘管如此,克勞蒂雅仍然面不改色。
  一名貴族想把鬆懈的氣氛繃緊似地,輕拍著桌子,發表起自己的見解。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似乎已經開戰了。」
  「是嗎……『精靈壁』那邊的情況如何?」
  「那邊還沒有傳回消息。」
  「但那邊才是最讓人在意的部分就是了。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繼續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差不多該做出決策了。否則說不定會有人按捺不住,出兵攻擊葛蘭茲。雖然克勞蒂雅不認為部下中有那種蠢人,但是她也明白,這些人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
  克勞蒂雅拿出地圖,看著自己身邊的大臣們。
  「可以聽聽你們的意見嗎?我方攻擊葛蘭茲或協助葛蘭茲,今後將會造成的影響。」
  「是!我認為與葛蘭茲為敵,對我們沒有好處。因此我贊成協助葛蘭茲。」
  「理由呢?」
  「第一點,糧食問題。我國的土壤貧瘠,大部分的糧食都是從葛蘭茲進口。若是與葛蘭茲為敵,雙方陷入長期戰,我們將會因飢荒而自取滅亡。」
  「原來如此,就算掠奪了葛蘭茲北方南部的黑土地帶,結果也是一樣嗎?」
  克勞蒂雅狀似愉快地問道,那貴族像回應克勞蒂雅的期待似地,強勢地說道:
  「假如能長期占據黑土地帶,我們就有獲勝的機會。但是即使如此,黑土地帶也與本國相距太遠,會因後勤等問題造成防守困難。」
  「唔,協助葛蘭茲的好處只有這樣嗎?」
  「第二點,我們能施恩於葛蘭茲。只要出兵,就能幫葛蘭茲解決北方的問題。依事後談判的結果,說不定還能從葛蘭茲得到一些土地。至少今後葛蘭茲大帝國就不會無視雷貝林古王國,而是盡可能地給予協助。」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那麼,與葛蘭茲敵對的話,對雷貝林古有什麼好處呢?」
  克勞蒂雅一拍手,便有一名貴族站了起來。
  「可以擴大版圖。依我的預測,布羅梅爾家和夏論家的戰鬥會演變成長期戰。我們可以趁著這段時間拿下黑土地帶,並且挖掘其周圍做出緩衝地帶。」
  「假如戰鬥很快就結束的話……就咬牙硬撐過去,是這個意思嗎?」
  「不愧是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您說得對。」
  那貴族充滿自信地笑著,把棋子放在地圖上。
  「假如布羅梅爾家和夏論家的戰鬥很快就分出結果,接下來他們肯定會出兵搶回土地。但是我國的士兵十分精強,不可能敗給才剛打過仗的疲憊軍隊。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援軍。既然如此,就算無法獲勝,只要不落敗就行了。」
  「你是說撐到葛蘭茲崩毀嗎?」
  克勞蒂雅興味盎然地探出身子,貴族為了說服克勞蒂雅贊同自己意見,用力點頭。
  「沒錯。華納三國、自由民族都開始行動了。對我們而言,這是絕佳良機。在我們於北方僵持的期間,葛蘭茲的國力應該會先透支吧。那樣一來,各地貴族將會自立為王,成為群雄割據的狀態──等到那時候,我們就能直接宣稱黑土地帶屬於雷貝林古王國了。」
  也許是認為自己的意見肯定會被採用吧,貴族信心滿滿地坐回椅子上。克勞蒂雅也露出滿意的微笑。
  「原來如此,身為女王,很高興各位能考慮到這麼多。」
  「那麼,您的意見呢?」
  總算不必繼續瞎耗下去了,許多人在心裡鬆了口氣。不論克勞蒂雅採用哪一方的意見,都必須立刻行動,以免錯失良機。所有人都因此暗自歡喜。但笑容滿面的克勞蒂雅做出的結論,與他們的預期背道而馳。
  「嗯,我們再等一陣子。」
  「但是繼續待在這裡,可能會失去先機……」
  「也許吧。不過如果在此判斷錯誤,雷貝林古王國將會滅亡。」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的意思是想尋找其他的做法嗎?」
  「這個嘛。三天。再過三天,我就會做出決定。」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克勞蒂雅微笑著看向面露焦躁之色的幕僚們,心想自己還有不少時間。不論與葛蘭茲為敵或為友,主導權都在自己手上。要滿足於小部分的勝利呢?或是放眼大局,不顧危險地行動呢?又或者是選擇第三個選項,一頭闖進黑暗之中呢?
  

  
  「呵呵……還有時間慢慢想,怎麼下才是最有利的一手。」
  三天──想必會傳來聯繫吧。
  「我在等著你喔,『黑辰王』陛下。」
  
  *****
  
  今晚沒有月亮。星辰被黑幕覆蓋,世界被染成全然的黑。
  能勉強照亮無光道路的,只有手中的火把。行走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與馬兒的小聲嘶鳴劃破夜晚的寂靜,若抬腿向前,切開空氣的聲音就會在世界傳開。在這條道路上行軍的是人稱「鴉軍」──巴歐姆小國的精英部隊。其指揮官正坐在部隊中央的馬車裡,共乘的女性──露卡歪著頭,以沒有一絲光彩的陰暗眼瞳看著「黑辰王」──比呂。
  「你要去哪裡?」
  「和迦達的會合地點。」
  比呂簡單地答道,露卡皺眉。
  「然後呢?」
  「我打算把過去的事做個清算。」
  「…………過去嗎?你說的話真的很不得要領呢。」
  「萬物終將歸一。」
  比呂說完打開車窗。微涼的風灌入車廂內,但是比呂並不在意,他朝黑暗揚聲道:
  「沐寧。」
  「是!」
  騎著馬並行的親信沐寧來到比呂身邊。
  「你可以先去和迦達會合,做好準備工作嗎?」
  「我明白了。」
  比呂關上車窗,馬蹄的顛簸使玻璃窗不斷發出喀噠的聲音。似乎是忍受不了再次來臨的沉默,露卡難得主動開口:
  「『精靈壁』好像被攻陷了呢。」
  「是啊。迦達的信上有提到這件事。」
  「葛蘭茲的北方會瓦解嗎?」
  「雖然說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應該攜手共同解決問題,不過他們如今正在交戰,所以瓦解的可能性很高吧。」
  「沒有休戰的可能嗎?」
  「布羅梅爾家是對主人舉兵造反,想來應該有相當的覺悟才會開戰。而且就算休戰,也不可能因此不被問罪。」
  「就算訂立休戰協定,日後等著他們的也只有懲處嗎?」
  「因為『精靈壁』被攻陷,無法輕鬆鎮壓因此入侵北方的『怪物』嘛。再加上這時候葛蘭茲很有可能已經和華納三國分出勝負了。那樣一來便不難想像,過去對主人刀刃相向的傢伙們會有什麼下場。如果休戰……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吧。」
  比呂敲了敲自己的脖子說道。露卡無趣似地哼了一聲。
  「比起國家的危機,更重於保護自己嗎……『怪物』一旦擴散,還不都是死路一條。」
  「而且不只是有權勢的人,所有人都是這樣。」
  比呂無奈地說,重新看起迦達送來的信。
  信上有一處令他在意的地方。
  (被梅特歐爾所救嗎……)
  比呂有點難以置信。梅特歐爾是一千年前的人。是當年跟著比呂的「黑天五將」之一。
  (可是她已經死了。)
  因為中了「五大天王」之一的「無貌王」的陷阱,所以死了。應該是這樣才對。
  她死於非常淒慘的戰場。那裡沒有任何生還者,每具屍體都殘破不堪,無法辨認身分。雖然比呂懷著她可能活著的希望,擊潰各地的「魔族」根據地,可是俘虜之中也沒有她。最重要的是十二魔主之一──海德拉的發言,他說自己殺了她。日後比呂逮捕了海德拉,對他嚴格拷問,加以報復。
  (雖然想親眼確認……可是不知道她在哪裡。)
  梅特歐爾現身,替因為與媛巫女──不對,與「無名氏」戰鬥而受傷的迦達包紮後就消失了。比呂不知道她的目的。為什麼她不在自己眼前現身呢?
  (雖然不排除假冒身分的可能……不過既然她擁有擊退『無名氏』的實力,仍然有可能是本尊。但是不和本人見面,我就難以判斷真假。)
  新浮現的問題使比呂很煩惱。讓他切換思考的是露卡。
  「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不,只是一點小問題而已。」
  「是嗎……」
  不知冷淡的態度是否造成了反效果,只見露卡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為了岔開話題,比呂回問道:
  「妳覺得已死的人能復活嗎?」
  「可以啊。」
  「………………妳是認真的?」
  比呂因意料之外的回答瞪大眼睛。
  「尹格爾不就重生為馥金了嗎?」
  「啊……這種──嗯,原來如此……也有這種看法啊。」
  不是復活,而是重生。
  (是「精靈王」嗎?如果是她的力量,我就能理解了。)
  她讓比呂再次回到這世界,比呂也在麗茲身上確認了她的存在。
  既然如此,戰死的梅特歐爾又在這個世界重生,也許就不是那麼令人驚訝的事。
  (最重要的是,梅特歐爾是……雷的左右手呢……)
  她對自己主人的思慕之情非常強烈。說不定「精靈王」就是利用了這部分使她重生。
  (不過,她到底躲到哪裡去了……在檯面下做各種小動作的「精靈王」也還沒現身──不對,已經見過好幾次了……)
  她已經在比呂面前出現好幾次了。可是沒有採取什麼顯眼的行動。就只是偶爾出現在比呂面前,並嘲笑他似地再次消失。
  和以前沒有兩樣。她以為所有事情全都能照著自己的意思進行。一千年前,自己確實一直被她當成棋子,不過這次可不是那樣。
  「你在笑什麼……」
  「哦,我在笑啊?」
  「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不過感覺很噁心。」
  「哈哈,我沒有打什麼主意哦。」
  比呂摸著自己的臉,有點驚訝自己居然笑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他總算可以見到真正想見的人了。
  「或許是因為很快就能見面了……我才忍不住笑出來吧。」
  「能見面?」
  「是啊,因為我很期待能見到過去的盟友嘛。」
  比呂笑著如此說道,口中卻傳出懊悔的咬牙聲。
  千年前,自己不知道真相,一直被玩弄於股掌之中。千年後,自己再次受其操弄。
  義兄殘留的思念。她罹患的病。麗茲身上的光輝。自己再次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意義──掌握所有真相的人物。
  「『精靈王』……我們也該來對答案了吧?」
  萬物終將歸一。在那之後,她會選擇什麼樣的道路?只有這一點,讓比呂有些掛念。
  自己要走的路已經決定好了。不,應該說原本就決定了。而且他也早就知道終點會有什麼。
  「麗茲……我真想見到妳坐在皇位上的模樣。」
  
  *****
  
  聯邦六國之一的厄瑟路國,葛蘭茲的主力部隊目前仍然留在其首都利希特。
  營地中的警戒之色依然濃厚,不過已經沒有殺伐之氣,士兵們也緩解了緊張感。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葛蘭茲與聯邦六國的戰鬥,以休戰作結之故。
  新的聯邦六國代表──安古伊絲的露希亞女王為了展現誠意,提著三國聯軍──巫璐佩司、泰古利司、斯寇爾皮伍仕的總司令首級登門造訪。除此之外,她還處決了大量的「長耳族」士兵,由於屍體數量太多,如今原本是三國聯軍營地的場所,仍然因為燃燒那些屍體而火光衝天。
  葛蘭茲主力部隊的大本營裡,有個人正注視著那片火光。
  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站在她身後的嬌小身影,則是主力部隊的總參謀長,銀髮女性奧拉。
  「麗茲,大致上準備好了。」
  「數量呢?」
  「兩千就是極限了。」
  「現在也只能將就這個數量了呢。」
  「我已經叫準備好的部隊先出發。」
  「不會有後顧之憂吧?」
  「只要露希亞女王不破壞休戰協定。」
  奧拉瞪著遠方的火光說道。那是安古伊絲軍焚燒「長耳族」的場所。究竟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才能做出那樣的事?奧拉無法明白。
  也許是瞭解奧拉的想法吧,麗茲安慰似地把手放在奧拉肩上。
  「那是聯邦六國的問題。而且現在的我們,什麼也無法做。」
  「嗯。總有一天……她會接受報應的。」
  奧拉點頭。麗茲同意她的話,接著看向在黑暗中威儀非凡的女性。
  「斯卡塔赫……妳的傷真的沒問題嗎?」
  「託『冰帝』回來的福,沒有任何問題。」
  「…………這樣啊。」
  「冰帝」應該在比呂手中,為什麼會回到斯卡塔赫身邊呢?精靈劍與持有者是以「誓約」連繫彼此,斯卡塔赫理應曾經失去那道連繫才對。
  也正因如此,她才會受那麼重的傷。注意到麗茲的視線,斯卡塔赫聳了聳肩。
  「恐怕是因為……『誓約』沒有完全斷絕吧。」
  似乎是知道麗茲在想什麼,斯卡塔赫主動答道:
  「我的身體被休特貝爾的『詛咒』侵蝕,就算以『冰帝』的力量也無法消除。而且還因此同時受到精靈的『詛咒』。」
  斯卡塔赫當時的狀態,必須以強迫的方式讓「冰帝」聽從自己的命令。就算「冰帝」本身想跟隨斯卡塔赫,但是「精靈王」這種絕對存在者定下的「制約」,就是另一回事了。
  「『冰帝』發現我的生命受到威脅,所以才會暫時跟隨比呂大人吧。」
  「而比呂在妳接受治療之後,把『冰帝』還回來了嗎?」
  「我是這麼想的。因為比呂大人很溫柔。」
  斯卡塔赫毫不猶豫地答道。從那態度看來,她非常相信比呂。但是如今,麗茲反而不知該不該相信他了。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所以,才會想把他留在身邊,可是發生了太多事,還是讓他溜了。」
  假如能把他拴在身邊,就能放心一點,但是麗茲失敗了,露希亞的插手令事情不了了之。至於比呂,他趁著麗茲和露希亞正式訂立休戰協定時,和「鴉軍」會合並消失無蹤。就算用「眼睛」也追尋不到他的所在。
  斯卡塔赫不安地看著陷入煩惱的麗茲。
  「麗茲大人……妳不信任比呂大人嗎?」
  「……正是因為相信他,所以他什麼都不肯跟我說,才會讓人不快呀。」
  比呂獨自背負起一切,朝著決定好的目標直線前進。多麼辛苦的生活方式啊,他會壓垮自己,這種生活方式不可能得到幸福。
  「得阻止比呂才行。」
  「……說得也是。」
  雖然無法明白比呂的真正目標是什麼,但是他說想成為「神」的話,「炎帝」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也就是說,自己將來肯定還有和他碰面談話的機會。既然如此,就先結束眼前的各種紛亂,再去把比呂抓起來,讓他把一切全盤托出。
  「首先是華納三國……接著就去抓比呂吧。」
  「應該不需要手下留情吧。儘管我只能略盡微薄之力,但是也會盡全力幫忙。」
  麗茲聽聞斯卡塔赫可靠的發言露出苦笑,接著她揚起披風,朝奧拉揮手。
  「奧拉!我們要出發了。」
  「瞭解。」
  奧拉也舉起手,士兵們把她們的愛馬牽了過來。
  翻身上馬後,麗茲說道:
  「奧拉,雖然在妳正忙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妳知道華納三國的兵力有多少嗎?」
  因為身高之故,奧拉光是坐到馬背上就是個大工程。平時會另外準備凳子讓她爬上去,可是這次似乎沒有準備。奧拉被斯卡塔赫從旁推著屁股上馬,因難為情而漲紅了臉,但她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華納三國目前兵分數路,朝德拉路大公國進軍。根據間諜的回報,雖然不清楚正確的數字,但是應該有八萬以上。」
  「我們快點前往珊迪那路吧。和洛德卿會合後,去挫挫華納三國的銳氣。」
  「嗯,我已經先行通知珊迪那路了。另外北方也傳來回報,布羅梅爾家和瑟雷涅第二皇子開戰了。」
  「南方則是華納三國和自由民族呢……」
  事態非常嚴重。但是操之過急只會招來失敗。最重要的是,指揮官要是露出不安的態度,士兵很容易被影響。所以必須努力裝出局勢大好的模樣。
  「葛蘭茲大帝國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一個判斷錯誤,很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事態。但是,我們一定會贏。」
  攸關國家存亡的戰爭要開始了。但應該誰都並未懷著真實感吧。
  畢竟葛蘭茲是在中央大陸屹立不搖千年的霸王。
  明天可能就會亡國。這種沒有現實感的話題,士兵應該只會當成故事聽聽就算了。近年來,葛蘭茲大帝國沒有發生過堪稱攸關存亡的重大變故。由於領土廣大,因此人民對於現實都事不關己似地接受。不是因為傲慢,也不是因為托大,只是單純無法理解現實而已。
  「反過來說,如今可以把注意力一一集中在眼前的事上,也算值得慶幸吧。」
  沒有背負攸關國家危機的沉重壓力,正好能以恰到好處的緊張感面對將來的戰鬥。對於已經疲勞困憊的部隊來說,反而能左右士氣。雖然很矛盾,不過這也許是一直坐擁廣大領土的好處吧。
  奧拉的想法應該也和麗茲差不多。只見她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其實還有地方貴族專橫等眾多問題。這次只是運氣好,因禍得福罷了。」
  「是啊,總之要趕路了。」
  先不論最底層士兵的想法,軍方高層──麗茲等人,正戒備著從身後悄悄接近的死神之鐮。
  
  *****
  
  葛蘭茲軍在被黑暗覆蓋的道路上行軍,有個人正眺望著他們。
  她背對著熊熊燃燒的火焰,以扇子驅散身邊的異臭,臉上掛著微笑。她是安古伊絲國的女王露希亞,是精通權謀之術,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事物,爬到聯邦六國的頂點──總統的女性。
  一道身影──露希亞的親信塞琉古來到她身邊。
  「露希亞大人,要讓他們走嗎?」
  「無妨。既然已經訂立休戰協定,妾身就不要求更多了。」
  「但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呢。葛蘭茲軍現在完全沒有防備,從後方偷襲的話肯定能成功,接下來只要趁著混亂,占領費爾瑟的領土,就能填補這次的損失。」
  「妾身對那種小成果沒興趣。而且那樣一來,不就等於妾身幫了華納三國一把嗎?光是想像就不愉快。妾身可是很希望葛蘭茲能痛宰華納三國的哦。只要能毀滅華納三國,妾身不會吝於協助葛蘭茲。雖然不會借出軍隊就是了。」
  所以露希亞才會和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成功將葛蘭茲的傷亡抑制到最小限度,使露希亞鬆了一口氣。因為要是葛蘭茲落敗,露希亞的計畫就全部泡湯了。為了達成自己的計畫,必須讓她們善盡棋子的本分才行。
  「我也只是試著提議而已。若是趁現在殺掉葛蘭茲下任皇帝人選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今後不是能比較方便行事嗎?」
  「考慮到今後的事,還是讓她活著比較好。要是她現在死了,會覺得開心的只有妾身的敵人而已。」
  露希亞回頭,以扇子前端指著塞琉古。
  「比起那種事,部隊的再編制進行得如何了?」
  「沒有任何問題。差不多該出發了嗎?」
  「當然。妾身是為了什麼才訂立休戰協定的?不就是為了完全掌控聯邦六國嗎?難道說你其實沒能準備好,為了製造假情報,才慫恿妾身去偷襲葛蘭茲軍?」
  「怎麼可能?我不可能犯下那種失誤。」
  塞琉古一抬手,一輛馬車來到露希亞面前。塞琉古先開門催促露希亞上車,接著自己也坐到車上。馬車開始行走後,塞琉古掏出一疊紙。
  「還有數千名……『長耳族』的處置還沒決定,該怎麼做呢?」
  「千騎長以上的軍官全部砍頭,剩下的塞進貨船裡送回本國就好。」
  「那就照您的指示……另外,目前仍然無法掌握吉爾貝女王陛下的行蹤,不能確定她是否平安無事。從宮殿裡的慘狀看來,大臣們應該都被殺了。」
  「就算找也沒用吧。妾身在訂立休戰協定時,就聽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說過吉爾貝的事了。」
  聽麗茲說,吉爾貝成為「墮天」,攻擊葛蘭茲的大本營,但是被費爾瑟前公主斯卡塔赫、休太峴的絲卡蒂以及背叛者露卡收拾了。雖然不明白吉爾貝為什麼選擇成為「墮天」,但如今她就算活著,對吉爾貝來說也只是不幸吧。現在這個世道,無能又不知民間疾苦的領主註定會被殺死。壯烈地死在葛蘭茲手上,對她來說反而比較好。
  「把一些文官留在利希特。人選就隨你挑吧。」
  「我明白了。」
  「潛入其他國家的間諜有什麼報告嗎?」
  「我方已經徹底掌控巫璐佩司、斯寇爾皮伍仕、泰古利司的行政中樞了,而且還捉住了好幾名王族。該怎麼處置他們?」
  「被『長耳族』篡奪地位的王家沒有任何權威可言。全都斬首示眾,放在大街上給老百姓欣賞。」
  「那就這麼做吧。至於泰古利司,由於他們深受華納三國的影響,抵抗得很激烈,戰況並不理想。」
  「唔,叫士兵們在妾身抵達前別輕舉妄動。」
  「我立刻傳令下去。」
  塞琉古寫好信,打開車窗,把信交給士兵。見塞琉古處理完後,露希亞開口:
  「關於那件事,現在怎麼樣了?」
  「據回報,已經從安古伊絲出發了,我想等我們抵達泰古利司時,應該也到了吧。」
  「很順利嘛。」
  「是,一切全都照著露希亞大人的計畫進行。」
  「不是的話就傷腦筋了。妾身可是為了這一天,做好萬全的準備呢。」
  「不過要是走錯一步,聯邦六國就會覆滅了。」
  塞琉古無奈地聳肩,露希亞哈哈大笑起來。
  「你說得沒錯,塞琉古。但是說真心話,其實沒有那麼困難哦。因為華納三國的動向被妾身摸得一清二楚嘛。」
  「因為華納三國──『無名氏』利用聯邦六國有些過頭了呢。」
  「沒錯。對那傢伙來說,我們只是好用的棄子罷了。」
  露希亞看著遠方說著,突然伸出手,在虛空中握拳並露出微笑。
  「妾身可是忍耐很久了。被『人族』踐踏尊嚴,又要討好『長耳族』,就算被人民怪罪也一直忍耐著,直到這一步。」
  露希亞緊握的拳頭顫抖不已,回想起過去的辛酸,咬牙道:
  「妾身一定要得到真正的自由。讓世界知道聯邦六國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露希亞道出心中忿懣,按捺怒氣,吐露藏匿於心中的宏願:
  「笑到最後的,不會是葛蘭茲,也不會是華納三國,不對──也不會是『無名氏』。」
  露希亞打開扇子掩住嘴角,瞇起美目。
  「是妾身。」
  
  *****
  
  「現在這時候,和聯邦六國的戰鬥不知如何了……」
  瑟雷涅仰望著沒有星光的夜空,喃喃地道。過於細微的聲音被柴火的爆裂聲蓋過。這裡是夏論家的營地,警備的衛兵雖多,但是由於天氣寒冷,再加上氣氛嚴肅,所以沒什麼人會私下交談。
  「要是麗茲沒事就好了。」
  關懷妹妹的話語,也因來自身後的腳步聲消失。
  「事情就如瑟雷涅大人所料。」
  來人是普羅蒂托絲。瑟雷涅回過頭,臉上不見剛才的憂戚,恢復成身為第二皇子、夏論家代理當家──冷峻的瑟雷涅。
  「布羅梅爾家的當家果然不在大本營嗎……」
  「是。據說到處都找不到他,這似乎就是敵方大本營發生騷動,以及貴族遲遲不肯出兵的原因。」
  「攻擊十分消極,判斷也下得太慢,都是因為當家不在嗎……還有那些貴族,都已經到這種時候了,還在猶豫該選哪邊站,真是讓我吃驚。」
  「因為布羅梅爾家的軍隊還在,所以不確定該不該叛逃吧。但是他們心裡一定會感到迷惘,繼續嚇唬他們,肯定會有效果。」
  「這件事就交給妳辦。妳很擅長這種事吧。」
  「瞭解。但是布羅梅爾家的當家究竟到哪裡去了……是帶著伏兵躲起來了?還是繞到我們後方去了?」
  「斥候的報告是怎麼說的?」
  「目前我軍周圍仍然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影。要把攻打『白銀城』的可能性也納入考量比較好嗎?」
  「還是派人去提醒那邊一下好了。不過這種可能性應該不高。」
  「您已經預測到布羅梅爾家的當家去向了嗎?」
  「某種程度上是猜到了……可是沒有確證,因此難以採取行動。」
  「這就是您另外編了兩千人分遣隊的原因嗎?」
  「這是為了保險起見。其實我很希望那是白費功夫。」
  「但是,如果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不是去『白銀城』的話,他的目標會是哪裡呢?」
  普羅蒂托絲問到了重點。走到這一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當然是能夠確實地讓葛蘭茲斷氣的場所了。」
  「難道……」
  猜到答案的普羅蒂托絲一臉錯愕。就在這時,她的哥哥赫馬走了過來。
  赫馬來到瑟雷涅身邊,小聲地對他說:
  「『鴉軍』的傳令兵求見。」
  「…………『黑辰王』的?」
  「是。對方似乎很急,您認為呢?」
  「就聽聽他要說什麼吧。加強警備後,把對方帶到我的營帳。」
  「是。我立刻讓親衛隊在四周戒備。」
  赫馬深深行禮後,快步消失於黑暗之中。瑟雷涅對普羅蒂托絲使了使眼色,和她一起回到營帳裡。沒多久後,入口傳來腳步聲及赫馬嚴肅的聲音。
  「進來吧。」
  一名傳令兵安靜地走入營帳裡。
  「承蒙大人撥冗接見,感激不──」
  「客套話就免了,說重點。」
  瑟雷涅揮手制止道。傳令兵點了點頭,開口:
  「『精靈壁』已經被攻陷。『怪物』大舉湧入梅拉倫,那裡已化為毀滅狀態。」
  「什──怎麼可能!那裡可是父親大人……五大將軍鎮守的場所!」
  普羅蒂托絲激動地道。傳令兵有些遲疑,但還是以毫無虛假的認真眼神看著她。
  「我說的全是事實。這裡有『鴉軍』的指揮官迦達大人寫的信。」
  瑟雷涅立刻開始瀏覽書信。奇妙的寧靜造訪了營帳,感受到氣氛凝重,冷汗從傳令兵的臉頰滑落下來,當汗水離開下巴,滴落地面時,瑟雷涅抬頭看向傳令兵。
  「……我明白了。『精靈壁』被攻陷應該是事實。」
  「您要相信他嗎?即使是同盟國,其他國家的情報可信度令人存疑哦?」
  普羅蒂托絲緊盯著瑟雷涅。他非常能夠理解她不願相信自己父親落敗的心情,但若不坦然接受事實,就無法往前邁進。而且現在已經沒有煩惱該不該相信的時間了。
  「巴歐姆小國說這種謊,沒有任何好處。」
  「但是,有父親在,『精靈壁』會如此迅速被攻陷,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是這樣說沒錯……話說回來,信中沒提到愛馬仕的事,你知道他怎麼了嗎?」
  傳令兵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無法確認遺體,生死不明。」
  「是這樣嗎……梅拉倫的情況糟成那樣啊?」
  「是。雖然已經讓人民往南方避難,但是經過一番奮戰的梅拉倫士兵全都英勇戰死了。因為由『刻印族』率領的『怪物』強得非比尋常。」
  「你知道『怪物』的前進路線嗎?」
  「正在持續南下。」
  「不以『白銀城』為目標而往南……西方──是以費爾瑟為目標嗎?」
  不可能。瑟雷涅如此斷言。費爾瑟沒有「刻印族」想要的東西。沒有人會想要那片早已荒蕪的大地。既然如此,牠們究竟想去哪裡?瑟雷涅苦苦思索,最後得到一個答案。
  「目標是……大帝都嗎!」
  瑟雷涅陡然站起。普羅蒂托絲以疑惑的表情看著他。
  「的確,比起北方,攻擊目前兵力薄弱的大帝都,可以更快消滅葛蘭茲。可是……『怪物』有這等智慧嗎?」
  「只有『怪物』的話不可能,但是現在率領牠們的是『刻印族』。」
  如果擁有與人類相同智力的「刻印族」想消滅葛蘭茲,很有可能直接攻擊心臟。為了對抗華納三國,羅莎正率領軍隊南下。就算大帝都號稱金城湯池,但要是守城的士兵不夠多,這個形容詞就無法成立。
  「我們都被先入為主的觀念綁死了,以為北方瓦解會導致葛蘭茲崩毀──其實不然。假如以『精靈壁』的崩壞讓葛蘭茲走向滅亡……」
  瑟雷涅自言自語著,普羅蒂托絲與在場其他人全都困惑不已。瑟雷涅沒有理會他們,繼續琢磨著,最後得到一個答案。
  「對了……布羅梅爾家的目標,不,堤福俄斯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
  瑟雷涅抬起頭的同時,一名滿身是傷的士兵闖入營帳:
  「報、報告!我們發現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了!」
  「在哪!?」
  雙狼將軍之一赫馬不由自主地大聲問道。士兵氣喘吁吁地從喉嚨擠出聲音:
  「南下──他帶著三千名士兵,似乎準備前往大帝都!」
  士兵說完就倒了下來。瑟雷涅向他道謝,接著起身。
  「一切全都串連起來了。幫他療傷,我要帶兩千兵力前往大帝都。」
  「請等一下!布羅梅爾家要怎麼辦?」
  赫馬抗議道,瑟雷涅瞪了他一眼,讓他閉上了嘴。
  「代理當家有令。雙狼將軍必須盡快結束與布羅梅爾家的戰鬥,帶著部隊追上我。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不在營中是不可動搖的事實,一旦把這消息散布出去,絕大多數的貴族都會往我們這邊靠攏。以你們的能力來說,鎮壓布羅梅爾家不是難事。」
  面對瑟雷涅不由分說的魄力,赫馬與普羅蒂托絲只能點頭。瑟雷涅把目光從不再發出異議的兩人身上移開,看向傳令兵,他端正地直立不動。
  「希望你幫我轉告『鴉軍』的『黑辰王』陛下,我會立刻和他會合。」
  「是,我必將轉達!」
  目送「鴉軍」的傳令兵離去後,瑟雷涅也展開行動。
  「我走了。」
  「祝瑟雷涅大人武運昌隆。」
  「嗯,你們也是……都帶著好消息回來吧。」
  瑟雷涅向對著自己敬禮的兩人擺了擺手,走出營帳。
  「克勞蒂雅女王……妳會怎麼做呢?」
  瑟雷涅在意的是她的動向。依她的行動,北方的支配權可能會落在她手裡吧。假如克勞蒂雅進攻北方,以雙狼將軍的實力是擋不住她的。想到這裡,瑟雷涅的腳步便沉重了起來,但如今情況刻不容緩。既然已經察覺布羅梅爾家的當家堤福俄斯的目標,瑟雷涅就無法回頭。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
  建築在葛蘭茲大帝國北方與雷貝林古王國邊界的要塞。
  如今,那座要塞正在眼前燃燒。士兵被崩塌的牆壁壓住,發出慘叫。葛蘭茲軍的要塞在雷貝林古軍毫不留情的攻擊下被摧毀。克勞蒂雅站在大本營裡,以冷酷的眼神看著那幅場景,眼角餘光瞥見一名幕僚來到自己身邊。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我們俘虜了大約一百名葛蘭茲士兵,該怎麼處理他們呢?」
  「這個嘛,放兩、三個回去,其他的全部處死。」
  「這、這麼做好嗎?」
  「呵呵,在說什麼……都攻入國界,而且破壞對方要塞了,已經無法回頭囉。」
  「既然如此,也可以把他們全殺了吧?」
  「一個活口都不留的話,就沒辦法宣傳『魔族』的可怕了吧?」
  「原來如此。那麼我會先把恐懼深植在那些人心中,再放他們走的。」
  「要讓『人族』明白『魔族』的恐怖。殺死所有阻擋在我們前方的人。」
  克勞蒂雅冷淡地下令,幕僚以輕快的聲音回應後便離去了。克勞蒂雅再次瞥向崩毀的要塞,彷彿失去興趣一般回過頭,翻身上馬。
  「在各地放出斥候。雷貝林古軍要直接南下了。」
  「是!」
  克勞蒂雅摸著自己下巴,在腦中盤算今後該做的事。雖說已經決定好通往最終目標的路線,但是在戰場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想太多固然無用,但是不思考,則是愚蠢的極致。
  「占領北方的黑土地帶後,就前往大帝都吧?」
  耳尖的幕僚聞言,以不安的表情看向克勞蒂雅。
  「這樣一來,後勤會拉得太長……就算憑我軍的實力,維持起來也很困難吧。」
  「那些倒向布羅梅爾家的北方貴族,應該沒膽子挑戰『魔族』……而且我已經上過保險,所以不必擔心。」
  就算聽了克勞蒂雅的說明,幕僚臉上仍然帶著憂慮之色。但是既然女王已做出決定,就必須服從。沒有勇氣反駁的幕僚順從地點了點頭。看著幕僚的反應,克勞蒂雅心裡有些失望,但是並不表現出來。她微笑道:
  「還有,禁止掠奪城鎮村落,也不許傷害平民。我們的對手只有刀刃相向的人。毀壞這個規矩的人要加以嚴懲。警告最底下的士兵務必遵守軍紀。」
  克勞蒂雅揚了揚下巴繼續說:
  「另外,對那一帶的北方貴族發出勸降書。必須讓更多人認知到『魔族』攻入北方才行。」
  「遵命。」
  「好了……現在我選了第三條路,是吉是凶,只有神才知道。」
  克勞蒂雅拿出一封信,扔到發出高熱的斷垣殘壁中。
  她瞇著眼,注視著燃燒起來的信紙。
  「要讓『黑辰王』陛下負起責任才行呢。」
  克勞蒂雅綻放出美麗到殘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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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gfjhf 于 2019-7-11 23:34 编辑

  第五章 以天為目標之人
  
  
  「姊姊,我們的夢想很快就要實現了。」
  「是嗎……這一刻總算來臨了呢。」
  女性因金髮青年的話,開心地微笑起來。
  啊啊,這是夢。是仍然很幸福時的夢。艾思立刻明白自己在做夢。否則無法說明那少年的臉為何比現在稚嫩。最重要的是,已死的那兩人不可能在這裡。
  「雷,我一定會治好妳的病。」
  「呵呵,謝謝你,比呂大人。」
  無法實現的願望。原因不明的疾病。光是說話都很痛苦的雷,仍然溫柔地微笑著。
  所有人都知道,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可是沒有人能接受現實。
  「我要去有點遠的地方,聽說那裡有名醫,如果能把他帶回來……」
  「沒問題的唷。反正還有時間。我會等比呂大人回來的。」
  「我很快就會回來。」
  「好的。要記得路上小心哦。」
  雷微笑著點了點頭,比呂依依不捨地頻頻回頭,踏上了旅途。等到房間安靜下來時,氣氛也變了。和比呂在場時相比,空氣沉重到呼吸困難,令人想拔腿就逃。雙腿卻無法動作。
  「亞堤鄔司,能請你幫忙保護比呂大人嗎……?」
  「呵,妳以為我是誰呢?請姊姊安心養病,等我們的好消息。」
  獅子般的青年颯爽地甩動披風,跟在比呂身後離開房間。
  留在房間裡的,只剩下躺在床上的雷,與侍奉她的巫女騎士。
  「梅特歐爾,我的時間不多了對吧。」
  「您在說什麼呢……」
  「『精靈王』已經告訴我了。說我最近就會死。」
  她說不出話。
  力量與神相當的「五大天王」語出的宣告。也就是說她無法避免死亡的命運。
  「之後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雷的表情像坦然接受了自己命運。其實她應該痛苦得想哭,可是為了不讓自己擔心而掛起微笑。長年服侍她的自己可以明白她在想什麼。所以才更無法放棄。
  「我明白了。」
  但是梅特歐爾不能讓她勞神費力地操無謂的心,所以她點頭假裝理解。
  怎麼可能放棄?一定要治好她的病。
  她下定了決心,可是時代的洪流是殘酷的。就算再怎麼掙扎,再怎麼抵抗,很多事仍然無可奈何,只能被濁流吞沒,載浮載沉時以為好不容易吸到空氣,但等待自己的只有絕望。多麼希望時間能夠停止。就算說不想看而拒絕,就算大叫著想抹消,被強制刻在腦中的記憶仍然被挖掘了出來。
  回過神時正在下雨。討人厭的雨下個不停。
  她走在安靜過頭的營地裡,來到一座營帳前。
  「比呂!你在嗎!?」
  在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營帳中,她感受到一個人的氣息。
  「梅特歐爾?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太暗了,看不見少年的身影,只聽得見他的聲音。梅特歐爾循著他氣息傳來的方向前進,腳尖偶爾會碰到什麼東西。儘管覺得疑惑,她還是走到少年身邊。
  「媛巫女大人──雷大人怎麼了?她在哪裡?」
  「………………」
  她有些訝異地俯視毫無反應的少年。胸中湧起一陣焦躁,她不自主地揪住他的領子。
  「快回答!雷大人怎麼了?」
  「對不起……我沒能趕上。」
  「什麼?」
  「她已經死了。」
  過於沉著、冷靜的語氣,使梅特歐爾的怒氣達到了頂點。
  「開什麼玩笑!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快說真話!」
  「我趕到時,她已經死在『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的手裡了。」
  被揪著領子而抬起頭的少年看著她說道,眼神非常清明。
  「雷死了。」
  「…………死了?」
  「嗯……」
  「為什麼?你明明在場,為什麼她還會死!?」
  她在營帳中用了過猛的力氣將少年壓倒在地。接著察覺到奇妙觸感的她話聲中斷了。
  「什麼東西?」
  接觸地面的掌心傳來了溫熱的觸感。詭異的感覺使肌膚泛起戰慄。比呂從她身下鑽出,站了起來。只見他讓發出美麗光芒的「白銀之劍」顯現於世。那是雷持有的精靈劍五帝之一──
  「『天帝』為什麼會在你手……」
  她沒辦繼續說下去。因為自己看清了周圍的異常景象。
  地面上躺著無數傷痕累累的屍體。沒有一具是完好的。梅特歐爾因惡臭而皺眉,並看向比呂。
  「我要用雷留下來的『天帝』,對『魔族』報仇。」
  「是雷大人要求的嗎?」
  雷不可能說出那種要求。她愛著所有活著的人,不分種族。
  更別說拜託比呂做出報仇這種殘忍的事。
  「不……她什麼都沒說……直到最後,她都對我微笑。」
  比呂把「天帝」插在屍體的頭顱上。比呂異常的行為使她感到恐懼,說不出任何話。看著他不帶任何感情地把劍尖刺入頭顱裡,她不禁懷疑起這個人是不是真正的比呂。
  「雷太溫柔了。溫柔到導致自己毀滅。」
  「你在說什麼……比呂,你……」
  「所以我──必須繼承雷的遺志才行。」
  比呂拿起劍甩掉頭顱,走到營帳之外。儘管梅特歐爾因恐懼膝蓋發抖,她還是強迫雙腿邁步,追著比呂走出營帳。一走出去,又立即停住腳步,因為她注意到營帳旁邊就是斷崖,假如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無疑。比呂站在斷崖邊,低頭注視著某個場所。她知曉從這裡俯瞰下方的景色很美,可是今天不一樣──放眼所及,全是紅色的火焰。
  「比呂,你做了什麼?」
  她聽得見慘叫。蓋過雨聲的震天哀號,彷彿直達天際。
  沒記錯的話,遭到焚燒的地點應該是座城市。而且是規模相當大的城市。除卻被「魔族」掌控這點,那是一座每個人一生都該造訪一次的美麗城市。
  「我要把『魔族』從這個世界趕出去。一個都不留地全部消滅。」
  比呂背對著燃燒的城市,以空洞的眼神看著自己。
  壞掉了。看到少年被閃電照亮的臉,她終於明白了。
  少年的心已經完全毀壞了。
  

  
  自己的立足之處傳來崩塌的感覺──視野轉黑,所有東西全被黑暗覆蓋。
  (是夢嗎……)
  梅特歐爾睜開眼看向自己的手。利爪隱藏在毛皮之下,她想起自己現在是隻狼。
  (差不多能恢復原形了。)
  她打了個呵欠並伸伸懶腰。身體散發光芒,形成人影。光芒散去時,室內出現一名全裸的女性。她有些嫌麻煩地撿起散落在床鋪四周的舊式軍服穿到身上。穿好時,房門被人敲響了。
  「艾思大將軍,穆茲克卿找妳,妳醒了嗎?」
  是勞勃將軍──支持身為五大將軍的她之人。
  「我剛醒。現在就過去。」
  艾思走出房間,勞勃正靠在牆邊等她。
  「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收到了羅莎宰相的信,想和我們討論今後的方針。」
  「羅莎宰相的信嗎……真希望是好消息。」
  「怎麼可能呢?妳還在做夢嗎?艾思大將軍。」
  「我只是說說而已。」
  兩人說著沒營養的對話,來到一扇巨大的門前。
  守門的衛兵幫兩人推開門,房間裡坐著南方貴族──貝圖以及他的部下。除此之外還有麗茲的舅舅古林達邊境伯爵。
  「艾思大將軍,突然請妳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無妨。」
  艾思對於貝圖表示的歉意也只是聽聽而已,她坐了下來,眾人開始進行作戰會議。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華納三國兵分數路,朝德拉路大公國進軍的事。但是不知道他們究竟打算來南方或是前往中央。現在,我們總算知道答案了。」
  貝圖以此為前言,拍手命令士兵打開地圖。
  「現在可以確定他們的目標是葛蘭茲中央。華納三國要前往葛蘭茲中央,就必須經過西方。但是輕易任他們經過的話,西方會再次陷入混亂。因此羅莎宰相希望能把華納三國擋在西方入口。雖然布拿達拉卿正率領部隊準備迎戰,但是兵力好像連一萬都不到。」
  布拿達拉卿是葛蘭茲主力部隊的總參謀長奧拉的父親。他雖然不是特別顯眼的人物,但在聯邦六國進攻時,他曾討伐死西方赫赫有名的貴族,因此被視為次世代五大貴族的候補人選。雖然他的實力無須懷疑,但因為女兒奧拉是總參謀長,所以也有人奚落他是沾了女兒的光。
  「羅莎宰相的部隊呢?」
  一名南方貴族問道。
  「不會過來了。有關此事的信件已經寄到,就像剛才說的,她準備變更路線前往西方──德拉路大公國方面。」
  「唔,所以我們必須以現在的戰力擊退自由民族才行了嗎?」
  「不,我們也要派出援軍前往西方。」
  「在自由民族進攻的情況下,分散戰力不會太危險嗎?」
  「那倒不至於。」
  貝圖拿出一張羊皮紙。
  「根據間諜的報告,休太峴共和國正在與自由民族奮戰。自由民族似乎沒辦法順利進軍。」
  「你能肯定嗎?」
  「是。就算他們運氣好,能抵達這裡,也早就因為連續戰鬥而疲憊不堪了,不可能是我們的對手。」
  眾人一致同意。感覺到氣氛有些奇妙的艾思插嘴說道:
  「說起來,我對自由民族經過休太峴北上這件事本身就抱持懷疑……從地圖看來,他們經由德拉路大公國會比較安全。為什麼華納三國選了安全的路線,他們卻不選同樣的道路呢……說到底,若想毀滅葛蘭茲,就不該分心進攻休太峴吧?」
  自由民族經由休太峴攻入葛蘭茲南方。華納三國攻入南方。兩個消息混在一起,於是出現了現在這種狀況。
  話說回來,這個消息究竟是從哪裡傳來的?艾思瞪著坐在上座的人物──貝圖。
  「關於這點我也很在意。但現實就是自由民族攻入了休太峴。考慮到兩國過去的宿怨,這也許是無可奈何之事。最重要的是,休太峴的最高議長現在人在聯邦六國,也許因為如此,自由民族才會認為這是擴張版圖的好機會?」
  貝圖移動了數次棋子,並看向艾思。
  「我也想問問艾思大將軍。假如自由民族選擇經過德拉路大公國,就一定會路過葛蘭茲的西方。一旦如此,便很難避開我們的耳目。而且最重要的是,從單一方向的進軍很容易預測路線,如此一來,我們也能及早做好迎戰準備。也就是說,我認為華納三國分別從兩個方向進攻,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然而自由民族卻被休太峴共和國強大的防守能力擋了下來,連想來葛蘭茲南方都無法如願──僅此而已。」
  貝圖瞧不起人似地笑道,在地圖上的葛蘭茲南方放下一只棋子。
  「既然如此,防守交由南方貴族就綽綽有餘了。」
  「你是叫東方貴族──我們去支援羅莎宰相嗎?」
  「沒錯。眼前的最大問題是從德拉路大公國路過的華納三國。想在葛蘭茲的西方擊退他們,兵力是愈多愈好。」
  想把東方貴族趕出葛蘭茲南方──可以感受到貝圖如此強烈的暗示。
  「我知道了。那我們會盡快和羅莎宰相會合。」
  艾思直率地點頭。貝圖有點驚訝地看著她。不過貝圖說的話不無道理──艾思心想。假如自由民族真的被休太峴絆住,把兵力留在葛蘭茲南方就沒有意義。
  「不過仍然有令人不安的因素。」
  「不安的因素?」
  「暗自進行的小花樣。為了預防那種情況,我會把勞勃將軍留在南方。」
  為了預防萬一,所以把勞勃留下。只要給勞勃一萬士兵,貝圖也沒辦法採取可疑行動吧。
  「那還真是令人振奮。前五大將軍留在這裡,我們就無所畏懼。」
  「既然如此,我還需要進行準備,告辭。」
  艾思起身離開房間。雖然貝圖看起來還想說什麼,不過沒有必要聽。她已經做出最大限度的讓步了,接下來就是貫徹己方的看法而已。艾思正思量著今後要做的事,勞勃從後方追了上來。
  「那傢伙肯定在打什麼主意,乖乖聽信他的話好嗎?」
  「所以才讓勞勃將軍監視他。留下來的一萬兵力就隨你使用吧。」
  「瞭解,要讓士兵留在城裡嗎?」
  「那也不錯……總之直到和華納三國的戰鬥結束為止,別讓那傢伙做任何事。」
  「好。交給我吧。」
  勞勃充滿自信地拍胸保證。就在這時,一名女性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頭。
  「賽爾維雅大人?」
  艾思問道。貝圖的妻子賽爾維雅朝兩人走來,欠身說道:
  「艾思大將軍、勞勃將軍,可以請你們花點時間聽我說話嗎?」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朝德拉路大公國前進的華納三國,正分從六方進軍。
  其中之一是包含身為教皇的總司令,由華納三國的重臣們率領的部隊。
  他們借用德拉路大公國的某個要塞,以此地為根據地蒐集各方消息。在要塞中的臨時司令部中,指揮官們正在向坐在上座的人物進行報告。
  「已經對分散各地的部隊做出集合指示了。」
  「很好。」
  傾聽擔任司儀的幕僚所言,假冒教皇的「無名氏」滿意地點頭。
  「但是,教皇大人,我們為什麼要做這麼迂迴的事呢?」
  「迂迴?」
  「是。雖然這麼說很冒犯,但是我軍的士氣如虹,兵力也相當充實。不兵分多路進軍,現在應該早已攻入葛蘭茲中央了。」
  「也許吧,但沒有擬好戰術就直接進軍的話,最後一定會失敗。」
  「我們會輸給『人族』那種貨色嗎?」
  自尊心很高的「長耳族」,一被與其他種族比較,就會生氣地立刻反駁。「無名氏」好似對這種反應感到厭煩,做出驅趕貓狗的手勢,毫不留情地道:
  「沒錯。驕兵必敗。所以我們必須慎重再慎重,在瞞過對方『眼睛』的同時進軍。」
  「混淆視聽算是戰術嗎?這麼單純的事?」
  「長耳族」的指揮官以像是忍耐笑意的表情繼續提出疑問。「無名氏」打碎了他不知來自何處的信心。
  「揭開所有奇策的手法,全都很單純。將之複雜化的是人們的感情。尤其是對你這種瞧不起其他種族的人來說特別有效。」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只見那指揮官漲紅了臉,用力坐回椅子上。
  見已經無人反駁,「無名氏」頓了一下,再次開口:
  「用嘴巴說明很簡單,實行起來則非常困難。但是在前方等著我們的,是絕對的勝利──通往我們『長耳族』理想國的最短路線。關於這件事,如果還有疑問,就趁現在說出來,我絕不會究責。」
  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於是「無名氏」主動打破沉默。
  「那就進入下一個議題吧。」
  「是。這次的進軍的問題點之一,是後勤拉得太長,無法順利從本國補給。雖然我們向德拉路大公國要求物資方面的支援,但是對方尚未應允要求。雖然目前沒有缺糧的問題,不過長遠來看,不免令人擔憂。」
  幕僚說完,「長耳族」的指揮官們開始自以為是地闡述自己的意見。
  「這也沒辦法。該倒向葛蘭茲還是華納三國,德拉路大公國應該也很迷惘吧。」
  「事到如今還在猶豫?我們是得到德拉路大公國的許可,才進入他們領地的哦?這件事應該也傳到了葛蘭茲才對。」
  「只要不主動攻擊葛蘭茲,都可以找藉口蒙混過去。比如說在華納三國的威逼之下不得已屈服之類的。」
  「所以說他們打算等局面明朗,再決定投向哪一邊嗎?」
  「他們還在斟酌時機吧。假如葛蘭茲處於劣勢,說不定還會賣人情給我們。」
  「不過我從一開始就對德拉路大公國不抱期待了。這樣一來,就只能威脅附近的貴族,讓他們支援物資了。」
  「我反對。雖然說德拉路大公國的貴族全是膽小鬼,肯定會屈服在我們的兵力之下,但是那麼做會留下後患,我認為這是下下策。」
  「既然如此,你是要我們華納三國的士兵餓肚子嗎?」
  「那才真的是下下策。」
  眾人與其說是議論,還不如說在宣洩對德拉路大公國的不滿。「無名氏」無奈地嘆氣,舉手讓他們沉默下來。
  「不,從附近的村子或城鎮收購糧食吧。」
  「這樣好嗎?」
  「若因為招致仇恨而被對方暗算,我們也很傷腦筋。必須盡量善待人民,在其他國家的領土樹敵,沒有任何好處。」
  「是。那麼就向附近城市的有力人士討論收購的事吧。」
  「這樣很好……那麼,接下來的議題……」
  「無名氏」出聲催促,一名「長耳族」未得到發言許可,著急地高聲說道:
  「聯邦六國和葛蘭茲的主力部隊的戰鬥似乎已經結束了。聽說他們簽定了休戰協定。」
  這消息使得在場者一片譁然。一名指揮官緊張地起身。
  「三國聯軍怎麼了?」
  「據說他們違背總統的命令,被露希亞女王率領的格萊夫軍殲滅了。」
  「開什麼玩笑!格萊夫的政治中樞由我們安排的傀儡掌控著,不可能會容許這種事發生啊。」
  「也許當作傀儡已經遭到排除比較好吧。」
  「無名氏」說道,擔任司儀的幕僚點頭。
  「是。由於我們一直無法聯絡上對方,被除掉的可能性確實很高。如今格萊夫軍似乎被露希亞女王掌控了。最好當作聯邦六國已經脫離我們的控制。」
  「作為棄子,他們已經盡了本分。」
  三國聯軍的用意原本就是拖延時間,雖然想對葛蘭茲的主力部隊造成打擊,但那方面只是奢望吧。從「無名氏」擔任格萊夫的宰相開始,就看出那個國家沒有消滅葛蘭茲的力量了。這點華納三國亦是如此。不過他們至少比較有影響力。雖然「長耳族」的高層和「人族」一樣腐敗,軍隊則相當精良。儘管水準不如葛蘭茲,不過差距也不大。也就是說,華納三國的軍隊對上現在的葛蘭茲軍,結果會倒向哪一邊還很難說。
  「但是,假如葛蘭茲的主力部隊能自由活動,對我們來說相當不利吧?」
  「不……考慮到人數和距離,他們在抵達西方之前必須花費不少時日。話是這麼說,過度樂觀也很危險。」
  「匆忙返回的部隊算得上戰力嗎?就算葛蘭茲的士兵訓練精良,但是連番戰鬥應該也筋疲力盡了,相比起來,我們的部隊進軍得綽有餘裕。就算葛蘭茲的主力部隊及時趕上,依然是我方占據優勢吧。」
  「正是如此,因此沒必要讓基層士兵知道聯邦六國與葛蘭茲大帝國簽定休戰協定的事。在場各位把這件事收在心裡就好,葛蘭茲的進攻計畫仍然不變。」
  「無名氏」做出結論,在場指揮官們紛紛用力點頭。正當所有人都認為作戰會議就此結束時,司儀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雖然說和這次的主題無關,但是我們從本國收到了史諾利樞機卿亡故的消息。」
  「無名氏」拿起信紙閱讀。信中提到史諾利樞機卿無頭的屍體於中庭被發現。發現得還真晚啊。「無名氏」心道,但她還是裝出嚴肅的表情作勢祈禱。
  「這次葛蘭茲的進攻行動,全賴史諾利樞機卿盡心盡力,我們才能坐在此處。請大家為他默禱,並期許我們有光明的未來。」
  「無名氏」說完,眾人皆頷首並開始默禱。
  「想必史諾利樞機卿會與『妖精王』一起看顧著我們吧。他的夙願是消滅葛蘭茲,如今他已經與這份意念一起昇華了,這一切都是為了打倒葛蘭茲,迎接繁榮的未來。」
  「是。」
  眾人團結一心,一面崇拜著虛幻的存在,一面毫不懷疑地聽從仇敵的命令,前往戰場送死。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滑稽的喜劇嗎?「無名氏」忍耐著捧腹大笑的衝動,虛情假意地祈禱被自己所殺的史諾利樞機卿得以安眠。
  
  *****
  
  正當整個葛蘭茲被捲入陰謀的漩渦中時,麗茲來到費爾瑟屬州的珊迪那路。
  也許是因為後繼者們很優秀吧,城裡的樣子與葛蘭茲的主力部隊離開時沒什麼變化,治安也不見惡化。但是當麗茲和奧拉、斯卡塔赫來到領主宅邸時,葛蘭茲的南方貴族們卻一臉尷尬地迎接她們。而且其中沒有負責管理珊迪那路的指揮官洛德的身影。
  「洛德卿呢?」
  麗茲問道。南方貴族們一齊低頭道歉。
  「非常抱歉,我們無法掌握其行蹤,也不知道洛德卿去了哪裡。」
  「真的嗎?」
  麗茲盯著他們問道,南方貴族們的頭壓得更低了。
  「此、此話絕無虛假。我們願意以『精靈王』之名起誓,我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
  「你是說他什麼都沒交代,就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是……雖然這麼說相當汗顏,但是我們亦因洛德卿與他的親信消失一事感到困惑。」
  「你們派人去找他了嗎?」
  「找遍了宅邸、城鎮和周圍一帶,但是完全沒發現他們。」
  這些人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而且麗茲也以「眼睛」確認過了。
  既然如此,洛德究竟上哪去了?
  「……逃走,或是被敵人擄走嗎?不論如何,就先由布拿達拉卿──奧拉擔任這裡的指揮官吧。」
  麗茲拍了拍身旁的奧拉肩膀說道。發生了主政者失蹤的失態,南方貴族似乎也沒立場抗議吧,他們乾脆地接受,向奧拉行禮。
  「我們沒有異議。奧拉大人,有什麼事的話請儘管吩咐我們。」
  「首先我想知道珊迪那路的現況。洛德卿使用的房間在哪?」
  南方貴族領著麗茲一行人前往洛德原本的房間。途中,斯卡塔赫停下腳步對麗茲說:
  「我先暫時離開一下。」
  「妳想去探望部下嗎?」
  「嗯。他們應該也很擔心我吧。」
  「既然如此,我派人送妳──」
  「不,沒有這個必要。他們好像會前來這棟宅邸。我可以借個房間和他們說話嗎?」
  「當然。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吧……」
  麗茲爽快地答應,將一名南方貴族叫到身邊。
  「幫她準備一間空房間。另外她的友人似乎會來訪,替他們準備一些茶點吧。」
  「是,請交給我。斯卡塔赫大人,這邊請。」
  南方貴族恭敬地為斯卡塔赫帶路。目送兩人的背影之後,麗茲晚奧拉一步來到領主的房間。一進門,就看到坐在桌前閱覽文件的奧拉。麗茲對已經開始工作的奧拉露出苦笑,走到她身旁,坐在桌上。
  「奧拉,然後呢?各地情況如何?」
  「不太樂觀。尤其是北方狀況不妙。『精靈壁』似乎被攻陷了。」
  這消息太具有衝擊性,麗茲一時之間說不出話。發現她僵住的奧拉問道:
  「麗茲的『眼睛』沒看見嗎?」
  「很困難呢。不知道是不是需要什麼條件,影像的狀態就像罩了一層薄霧,不但說不上鮮明,我也不能確定那幅光景是不是事實。」
  「……沒問題嗎?」
  奧拉的眼神帶著擔憂,麗茲掛起讓她安心的笑容。
  「反正太過依賴『眼睛』也不好……比起這個,受害狀況如何?」
  「梅拉倫被摧毀了。離開『精靈壁』的『怪物』開始攻擊周圍的城鎮和村落。」
  「妳認為我們該怎麼辦?」
  「……想救當地人民的話,就必須立刻趕往北方。但是背對從德拉路大公國進軍的華納三國是很危險的行為。他們恐怕知道我們已經抵達珊迪那路了。若是我們將注意力轉移到北方,他們一定會前來取我們的首級。」
  而且還有更需要擔心的事──奧拉說話的速度快了起來。
  「我們手上關於北方的消息太少了。在情資不足的情況下擬定策略是非常危險的事。我們應該先擊退逼到眼前的華納三國,清除後顧之憂後,再思考如何處理北方的問題。」
  即使情況危急,麗茲還是只有一個身體。而且葛蘭茲的主力部隊也尚未抵達這裡。假如帶著駐守在珊迪那路的軍隊北上,可能會換費爾瑟屬州陷入動蕩的狀態。麗茲他們現在沒有分散戰力的餘裕。
  「既然如此……就命令北方貴族們讓人民避難吧。」
  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等到擊敗華納三國後,我們一定會去救你們──麗茲在心裡發誓。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敲響。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已經準備好了。」
  「我立刻過去。」
  「我會在這裡等妳的。」
  「奧拉,之後就交給妳了。我先走了。」
  儘管「精靈壁」被攻陷,「怪物」南下的事令人擔憂,但是麗茲仍然繼續進行迎擊華納三國的準備。事到如今,也不能放著這邊的戰場不管。必須按照順序一一除去不安的因子。
  「也幫我跟斯卡塔赫說一聲喔。」
  「嗯,別亂來。妳現在只要專心對付華納三國就好,『精靈壁』的問題,我會努力想解決方法。」
  「嗯,那就拜託妳了。」
  「還有……雖然不該在這種時候問這種事……比呂沒問題嗎?」
  「……儘管依然不知道他在哪裡做什麼,但是我決定要相信他。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沒有打算捨棄他。」
  只有這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麗茲早已下定決心,直到從比呂口中聽到真相為止,她都會一直相信他。從四年前分離的那天起一直深藏於心的強烈情感,如今更是無法捨棄。
  「我知道了,我也會蒐集『鴉軍』的消息。」
  「妳也不要勉強自己,那我走了。」
  看著主動攬下一堆工作的奧拉,麗茲不禁苦笑。接著她彷彿要讓奧拉安心似的露出微笑,轉身離開房間。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距離葛蘭茲大帝國中央──大帝都約二十三塞爾(六十九公里)遠的地點。
  太陽即將西斜,一群騎兵正在城市之間的幹道上全速奔馳。
  一馬當先的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二皇子瑟雷涅。
  「找到了。」
  辨識出在前方行軍的部隊,瑟雷涅說道。雖然對方沒有揚旗,但那肯定是脫離戰場的布羅梅爾家當家堤福俄斯。目測對方大約有三千人,與之相對,瑟雷涅率領的是兩千精英騎兵。
  馬蹄聲張揚地彰顯存在感。儘管離對方還有一段距離,但是平原上沒有任何能夠藏身的場所,聲音也容易傳到遠方。不過就算能提早發現,面對氣貫長虹的騎兵,任誰都會恐懼驚慌。看得出堤福俄斯的部隊因突然出現的騎兵大隊而混亂。
  「直接突入!」
  「瑟雷涅大人!斥候回報!」
  「怎麼樣?」
  「『怪物』果然南下了。牠們的目標是大帝都沒有錯!」
  「知道了。將這件事告知羅莎,至於我們……當然是先殲滅他們!」
  「是!」
  「上吧!把他們全部打垮!『干將莫邪』!」
  瑟雷涅從腰間抽出雙劍,站在馬上,俐落地斬殺擠滿地面的敵軍。陷入混亂的布羅梅爾家士兵來不及反應,直接被踢散。雙方人數差距原本就不大,突然遭受攻擊,敵軍的指揮系統因此失靈。
  所以,這場戰鬥不可能輸。
  的確如此──直到瑟雷涅來到布羅梅爾家的當家堤福俄斯面前為止……
  「哦哦,這不是瑟雷涅第二皇子嗎?」
  沉穩的聲音才剛鑽進耳中,瑟雷涅的愛馬突然噴出鮮血,身首分家。
  瑟雷涅搶在馬匹翻倒在地面之前躍起,穩穩落地。儘管愛馬在面前慘死,但是他沒有多餘的心力為牠嘆息。
  「………………你是堤福俄斯?」
  看著朝自己走近的男人,瑟雷涅詫異地問道。
  「沒錯──我是堤福俄斯。」
  身穿浮誇華服的男人張開雙手點頭。兩名頭戴兜帽的可疑人物出現在他身旁。瑟雷涅見過這種帶著死臭的打扮。據說他們在三百年前成功暗殺了葛蘭茲皇帝。
  「『黑死鄉』嗎……」
  「驚訝嗎?」
  堤福俄斯以誇張的動作裝模作樣地問。
  「是啊。首先,我根本不認識你。」
  隨風飄揚的金髮。金色的雙眼。就算穿著衣服也看得出身材非常結實。和瑟雷涅記憶中的堤福俄斯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他應該是褐色頭髮、眼睛是藍色,而且又痩又矮…………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從一開始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這是瑟雷涅第二次碰上這種場面了。見瑟雷涅露出理解的神色,堤福俄斯挑釁地笑了起來。
  「哦?瞧你恍然大悟的模樣,請務必說明給我聽聽。」
  「『精靈壁』被攻陷,『怪物』以大帝都為目標南下,再加上應是布羅梅爾家當家的人物,身旁有『黑死鄉』的人,如此一來,十之八九──」
  「嗯?怎麼樣呢?」
  「──你是『無貌王』吧?」
  「了不起。不愧是看破過我身分的人。」
  堤福俄斯坦承了身分,為瑟雷涅拍手喝采。
  就算猜到正確答案,瑟雷涅也完全高興不起來。上次敗北輸得體無完膚,如今仍然影響著他。瑟雷涅不由自主地拔高聲音,問出另一個問題。
  「但是我不懂。為什麼士兵會跟隨長相和本人完全不一樣的你?」
  「很簡單,因為有這雙『眼睛』。難道你沒印象嗎?我這副模樣──你一定在哪裡看過……」
  瑟雷涅皺著眉頭,在腦中搜尋記憶。與眼前這個堤福俄斯長相相近的人物……浮現在腦中的,是裝飾在大帝都皇宮走廊上的許多肖像畫。其中一張,只要閱讀葛蘭茲史一定會出現,對葛蘭茲而言不可或缺的人物。
  「…………初代皇帝?」
  「沒錯。難道你以為我特地冒著危險襲擊皇宮,是為了和季里希或擁有『干將莫邪』的你戰鬥嗎?當然是為了取得這副身體。」
  想到「無貌王」假扮成前宰相季里希的前因後果,便能想見他拿到初代皇帝的遺體會做什麼──儘管不願意想像,但眼前這具會動的身體,一定就是其結果吧。
  

  
  「就算如此,士兵還是沒有理由跟隨你。我想他們就算知道初代皇帝的名字,也不認識初代皇帝的長相。」
  可以見到皇宮中肖像畫的人並沒有那麼多。就算看過葛蘭茲十二大神的銅像,但除非是狂熱信徒,否則不可能連細節都記得。
  「所以我說過了吧。因為有這雙『眼睛』。沒辦法弄到『正版』雖然可惜,但如果是『仿冒品』,在這一千年間就能找到不少。」
  「金眼……『獅王眼』嗎?世界三大祕眼之一……所以你才會搶走我的眼睛嗎?」
  瑟雷涅撫摸著自己右眼的眼罩。他一直很訝異「無貌王」為什麼挖走自己「眼睛」,這時總算有了答案。「無貌王」想要的其實是「獅王眼」──初代皇帝亞堤鄔司所擁有,能支配「人族」之物。
  「不過很可惜,經過了這麼多代,血統也淡化了。和『正版』比起來『效果』十分低落。不過還是能『支配』見過堤福俄斯容貌的人。」
  「……原來如此。」
  瑟雷涅早在之前就覺得奇怪。看樣子,布羅梅爾家前任當家因急病去世,應該也是這傢伙做的好事。至於真正的堤福俄斯,八成也在那時就被殺害了吧。接著他就用「獅王眼」奪取了布羅梅爾家。
  「然後呢?雖然你能追蹤到我,精神可嘉,但是可別忘了,你已經敗在我手上一次了哦?」
  「因為打不過而夾著尾巴逃走──這種選項對我來說並不存在。」
  「既然如此,你就努力做困獸之鬥吧。至少能作為我的消遣。」
  「被人看扁實在很傷腦筋……我會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喔。」
  瑟雷涅握緊「干將莫邪」,站在堤福俄斯身旁的兩名兜帽男向前一步。
  「『王』啊,這種不懂禮貌的『人族』就交給我們處理吧。」
  「無妨。我已經說過,這是消遣。」
  「但……」
  「閉嘴。」
  莫名的重量壓縮著空氣,空間彷彿無法容納這種重壓,發出破裂的聲音。承受著這種壓力的「黑死鄉」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垂下頭。
  「真的非常抱歉。我們不該強出頭。」
  奇妙的壓迫感倏然消失。光是這樣,就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有多大。但是瑟雷涅也有不能後退的理由。
  為了自己的任性,瑟雷涅把北方的戰事丟給雙狼將軍。如今,那兩人正忠實地照著他的命令拚命戰鬥吧。最重要的是,他必須為母親死後傾注心力撫養、疼愛自己的季里希報仇,也必須為敗在對方手上的事雪恥。
  「那麼,就由我來當你的對手吧──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太大了。」
  「無貌王」說著,手中出現一把劍。
  「就用這傢伙好了。因為極為難以操控,所以能使用的人有限。自從它吞噬了最後一名持有者後,我就沒有把它交給任何人了。」
  魔皇劍五殺之一──「死仙(伊佩塔姆)」。劍身呈鮮紅色,看起來宛如吸飽人血。劍柄和劍顎的部分則轉變成紅黑色。也許是對散發詭異氣息的魔劍感到警戒,瑟雷涅手中「干將莫邪」的刃紋正在晃動。
  「兩三下就結束遊戲也太無趣,所以我不會使用『天地開闢(朗基努斯)』。」
  「你要是太過大意,說不定會吃虧喔。」
  「那樣也算是種餘興。就來陪你玩玩吧。像你那種小娃兒般的力量,不值得我拿出真本事。」
  「不要得意忘形了。」
  瑟雷涅用力一躍,轉眼間逼近「無貌王」面前。他右手從斜上方,左手從斜下方交錯。猛烈的攻勢震撼了空氣,地面出現裂痕。但「無貌王」卻只是站在原地,以「死仙」擋下攻擊。
  「怎麼了?只有嘴巴厲害嗎?」
  「還沒完……」
  瑟雷涅發動疾風驟雨般的攻勢,快如閃電地連續出劍。
  有如呼應他的奮戰似地,四周的夏論家士兵也以凌厲的攻勢壓制布羅梅爾家的士兵。儘管布羅梅爾家處於劣勢,「黑死鄉」的十二魔主卻不離開主人身邊。假如他們加入戰局,局勢說不定會立刻翻轉,可是他們卻沒有任何動作。
  瑟雷涅正覺得有些異樣──
  「你還有空想其他人的事?」
  「無貌王」稍微揮動了一下「死仙」。瑟雷涅輕巧地避開攻擊,臉頰卻被劃出一道血痕。瑟雷涅伸手擦掉滑落的血,傷口雖淺,但是血竟停不下來。
  「這傢伙製造出來的傷口,不會停止流血。就算是持有者也不例外。就像我剛才說的,非常難以操控,真是傷腦筋啊……就和『干將莫邪』一樣呢。」
  「無貌王」輕鬆地以單手進攻,瑟雷涅一面躲開劍刃,一面試圖反擊,但是完全無法傷到對方。無法形容戰鬥呈現膠著狀態,因為「無貌王」並沒有使出真本事。不過這反而是好機會,假如能砍中他一劍,就有機會獲勝。就在這時,瑟雷涅身後出現異變。戰場上響起不像戰場會有的慘叫聲。
  「什麼……?」
  瑟雷涅回頭,看見一群生物闖入敵我難分的戰場。
  帶頭的是一名全身浮現彷彿刺青之圖紋的「刻印族」巨人,他的身後跟著一大群「怪物」。闖入戰場的他們開始不分對象,開始殘殺夏論家與布羅梅爾家的士兵。異常的事態使瑟雷涅分了心。儘管只有一瞬,但還是因此出現破綻。
  「愚蠢。」
  待瑟雷涅把頭轉回來時,血紅的鋒刃已經深深砍入肩膀,斜斜地劃出一道長及腰側的傷口。
  瑟雷涅的五官因劇痛而扭曲,他連忙後退。
  「咕啊!」
  「已經連萬分之一的勝算也沒有了,還因為士兵的死心生動搖,這該怎麼辦呢?」
  「這種程度……阻止不了我。」
  「別虛張聲勢了。真無聊。你很快就當不了我的對手了。」
  「無貌王」指著瑟雷涅的胸口。瑟雷涅低頭一看,被劃破的衣服下方露出了男人不該有的隆起。他反射性地以右手遮住胸口,「無貌王」的笑聲隨風傳到瑟雷涅耳中。
  「『詛咒』的力量變弱。這表示你已經快死了,所以才會變回原本的模樣。」
  魔皇劍五殺和精靈劍五帝一樣,都有「詛咒」。在使用精靈劍五帝的情況,若強迫劍聽從命令,持有者便會受到「詛咒」。至於魔皇劍五帝,要是持有者不是「魔族」,則會受到「詛咒」。
  「假扮成第二皇子的感覺如何?葛蘭茲第二皇女啊。」
  「…………太棒了。」
  鮮血不停地從傷口湧出。瑟雷涅臉色慘白地跪在地上。
  「是嗎?那就告訴妳一件好事,以作為妳走上黃泉路的餞別禮吧。」
  「什麼事?」
  「殺了妳哥哥的是我──正確來說,是借用了我力量的『無名氏』和休特貝爾第一皇子。」
  瑟雷涅的意識朦朧了起來,堤福俄斯愉快的說話聲在腦中迴盪。
  「再順便告訴妳一件事──第一皇妃引發的後宮虐殺事件,那件事也和我們有關呢。對了,妳媽也是那時候死的嘛。其他還有──」
  堤福俄斯笑著說個不停,但是瑟雷涅一倒地,他就失去興趣似地不再說話。
  「真無聊。我要收回『干將莫邪』了。因為在將來的戰爭中派得上用場呢。」
  堤福俄斯正想從倒下的瑟雷涅手中拿回雙劍,一道巨大的影子籠罩至他的上方。堤福俄斯停下動作抬起頭,「刻印族」的巨人正低頭看著他。堤福俄斯面不改色地問道:
  「席本……你為什麼比主力部隊先到?」
  「席本可以吃那女人嗎?」
  「刻印族」巨人並沒有回答問題。堤福俄斯對這樣的他皺起了眉,不過隨即聳聳肩,舉起一隻手。
  「算了,就給你吧。別把『干將莫邪』也吃下去哦。」
  「欸,『王』啊,這傢伙會比五大將軍好吃嗎?」
  「怎麼?你在『精靈壁』時沒吃到嗎?那裡有一個老頭子,就是五大將軍之一哦。」
  「我不小心太用力,打爛了一個老頭子……那就是五大將軍嗎?」
  對席本的話有所反應的不是別人,正是倒在地上的瑟雷涅。只見她指尖一顫,怒容滿面地想爬起來。
  「你……殺了愛馬仕?」
  「哦哦,你們認識啊?他太弱了,一點都不好玩。」
  「是嗎──那麼就讓我報仇吧!」
  瑟雷涅怒氣一口氣爆發,發出不成聲音的呼嘯,將「干將莫邪」之一的「莫邪」猛然向前刺出。「刻印族」的巨人伸手擋住「莫邪」,但是鋒刃卻穿透了手掌,下一瞬間──他的肩膀到腹部突然出現一道劍傷,血如泉湧地噴出。
  「啊?這是什麼……?」
  「刻印族」的巨人茫然地看著從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染紅地面,跪了下來。
  堤福俄斯佩服地道:
  「哦哦……是『轉移』嗎?這是『莫邪』的能力呢。可以把持有者所有受到的傷害全部強制性地讓給他人。順帶一提,『干將』的能力是持有者的傷勢愈重,殺傷力就會愈大。雖然兩把劍都很難用,不過能力都強到犯規。只是如果碰不上好的持有者,就等於暴殄天物了呢。」
  堤福俄斯看向臉色仍然慘白的瑟雷涅。
  「妳從一開始就打定了即使受重傷,也要殺了我的主意嗎?的確,如果這個『刻印族』沒有出現,我也許會中妳的計吧。可是,考慮到這種沒能殺掉我的情況,妳的想法太有勇無謀了。因為流失的血不會回來,體力也無法恢復呢。」
  「……閉嘴。等我殺了這傢伙,接下來就輪到你了。」
  瑟雷涅以虛浮的步伐走向「刻印族」,正準備了結他,然而──
  「少得意忘形了!妳這個半調子!」
  擁有非比尋常的生命力與耐力的席本展開反擊。
  受了重傷的席本做出的每個動作,瑟雷涅都看得很清楚,可是她閃避不掉。巨大的拳頭打中了她,纖細的身體摔在地上,連續彈跳了好幾次,令她全身沾滿沙塵。並非她的身手不夠快,而是因為她現在的狀態實在無法戰鬥。
  「嗚!……──咕啊!」
  瑟雷涅趴在地上掙扎著,五官因劇痛而扭曲。席本使出的力道不上不下,她無法起身,但是也沒辦法乾脆地昏過去。就在這時,溫熱的液體滴在她頭上,瑟雷涅抬起頭,席本正以充滿憎恨的眼神俯視著自己。滴在自己頭上的紅色液體,是從他胸口噴出的血水。
  「真虧……你還沒死呢……」
  明明是致死等級的出血量,但是席本的步伐仍然很穩健。也許是要吃掉瑟雷涅吧,他從口中流下大量的唾液。
  儘管對席本口空並列的黑色牙齒感到恐懼,但是瑟雷涅已經沒有逃開的力氣了。只見他朝自己的臉張大了嘴,正準備咬下瑟雷涅的臉──動作卻停了下來。因為堤福俄斯從背後抓住他的腳。
  「就算是這個樣子,但也還是『失敗品』呢。無法達到我們『五大天王』過去創造的『魔人』等級。這一千年來,我試了各種方法,讓許多『人族』吞下『魔精丸』,但幾乎都只成為『嗜肉族』……雖然偶爾會出現『刻印族』,可是讓兩者交配的話,只能生出『怪物』而已。」
  堤福俄斯失望地垂著肩膀嘆道。
  「所以我放棄了。不論過去或現在,『魔人』都只有『一人』而已。我必須承認只有那傢伙是特別的。接著,我發現……不對,應該說我們發現,就算擁有與『神』同等的力量,『五大天王』也無法創造出同樣的『人類』。也就是說,就算只是偶然,但是那傢伙已經一腳踏入了我們一直追求的『神域』──可以說是『神的造型』。我們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發現自己說得太激動,堤福俄斯彷彿有些可恥地摀住了嘴,拍向「刻印族」巨人的後背。
  「有點說過頭了……算了。席本,殺了這女人吧。」
  得到許可的席本發出巨大的咆哮,朝瑟雷涅伸出手。
  「可惡……」
  雖然丟臉,但是瑟雷涅完全無法動彈。就算有「干將莫邪」,體力仍然無法立刻恢復。看來失去的血液沒辦法那麼簡單就補回來,真是新發現──只要想到這是自己的結局,瑟雷涅就忍不住想笑。儘管如此,就算明白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她仍然不肯放棄地轉動脖子,試圖以下巴的力量爬行。
  最後,衝擊傳到腦中。劇烈的晃動使她的視野轉為黑暗,才覺得身體飄了起來,背部又立刻重重撞上地面,瑟雷涅不由自主地咳嗽,並睜開眼睛。
  天空很藍,紅色的雨灑了下來,是自己的血──雖然這麼以為,但是她注意到身體沒有感到疼痛。接著,席本的慘叫聲刺痛耳膜,使瑟雷涅完全清醒了。她的身體彷彿被慘叫聲牽引似地滾動,從仰躺變成趴姿。
  瑟雷涅抬起頭,看到了朝天狂號的「刻印族」席本──被數不清的精靈武器刺穿身體的場面。也許是因為他身體太龐大了,那副模樣很適合用劍山形容。
  接著,瑟雷涅發現了某個從空中飛來的物體。
  
  ──劃破天際的黑龍。
  
  狂暴的黑色團塊筆直地朝「刻印族」俯衝,席本的斷臂飛了起來。
  席本慘叫著在地面打滾,而他原本所在的場所,則站了一名黑衣少年。
  「我本來想砍脖子的,被躲開了嗎……身體那麼大,動作倒是很敏捷嘛。」
  以瀟灑自若的態度現身的少年──真令人懷念,自己有多少年沒看到那道背影了呢?瑟雷涅莫名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可是那種近乎鄉愁的感情立刻又消失了。因為她發現周圍的情況很怪異。
  跟在「無貌王」身邊的兩名「黑死鄉」呆若木雞地站著。不只如此,作亂中的「怪物」們也通通注視著少年僵住了。
  對於突然停止攻擊的「怪物」,兩家的士兵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瑟雷涅忽然在意起堤福俄斯──「無貌王」的反應,轉頭看向他。只見「無貌王」欣喜若狂地把嘴角提到最高點,無視周圍的一切,眼中只有少年,以等候多年的情人回到身邊似的表情注視著少年。
  「好久不見……真的是千年不見了呢,我的仇敵(瑪爾斯),我的宿敵(海德),我的勁敵(史爾特爾)啊。」
  「無貌王」張開雙臂,但是又好似想起什麼,把手放在下巴,歪著頭道:
  「差點忘了。這身體是初代皇帝亞堤鄔司的身體呢。所以我應該稱呼你為你兄弟(比呂)才對?」
  面對「無貌王」挑釁的發言。少年──比呂微微勾動嘴角,泛起冷笑。
  「誰會被這種廉價的挑釁激怒啊……一千年前,沒置你於死真是失策。」
  比呂身上湧出排山倒海的殺氣。彷彿寒氣在地面流竄,花草迅速枯萎,大地出現龜裂。空氣被切開,天空也開始被烏雲覆蓋。
  「這麼說可就不對了。大錯特錯。你不是沒置我於死地,是光憑你,殺不了我。」
  比呂並不否定,他沉默地接受「無貌王」說的話,以左手的「天帝」指著他。
  「所以這次,我就證明給你看……將一千年前的決戰做個了結吧。」
  「我當然也很想這麼做……」
  「無貌王」環視周圍。「鴉軍」趁著「怪物」們僵住時對牠們發動猛攻。面對比自己高大好幾倍的「怪物」,「鴉軍」全無畏懼之色,勇敢地挑戰牠們。由於其中有幾名戰鬥力特別強的人,因此「怪物」只能被壓著打,無法反擊。
  「把『妖精王』的『玩具』交給被我拋棄的『孩子』嗎……你還是老樣子,喜歡撿別人丟棄的東西呢。」
  儘管比不上特別強的那兩人,但是一般士兵也能不遜於對手之勢與「怪物」奮戰。「無貌王」感到訝異,但是在看到士兵們身上的武器與裝備後,理解地點頭。
  「連『精靈武器』都準備了嗎……『精靈王』還真是留下了麻煩的東西呢。都是因為那些東西,我們才會如『人族』一般陷入苦戰。你不這麼認為嗎?『黑辰王』。」
  「都是託了她的福,『人族』才能和『魔族』對等戰鬥。」
  「不過正因為給了『人族』過多的力量,千年前的和平才會瓦解而陷入混沌。這都是成為『精靈王』爪牙的你們作亂的緣故。」
  「是你們『魔族』操弄,引發了戰爭的緣故吧。」
  「怎麼這麼說呢?就算我沒做,其他的『五大天王』也一定會引發戰爭。例如現在不知道躲在哪裡,高高在上地俯視一切的『精靈王』。和她比起來,親自上前線的我可說是指揮官的楷模哦?」
  「無貌王」手扠著腰,無奈似地仰頭長嘆:
  「『黑辰王』……就算過了千年,你還是打算做『精靈王』的棋子嗎?」
  比呂並不回答。彷彿要動搖他的意志,「無貌王」說出甘美的呢喃:
  「你也差不多該獨立了吧?你不可能會沒忘記吧?都是因為跟隨著『精靈王』,你才會失去那麼多心愛的人。」
  「奪走那些人性命的是你,『無貌王』。」
  「不,這說法也是錯的。我不是奪取的那方,反而給了你力量,給了你足以保護心愛人們的強大力量──『魔人』之力。」
  「無貌王」猖狂地向比呂索討恩情。比呂從鼻子發出哼笑。
  「就這點來說,確實該感謝你呢。所以,就讓我以這份力量終結你的時代吧。」
  「的確,當初只差臨門一腳被你阻撓了呢。託了你的福,我才會落到必須蟄伏千年的下場。」
  「很難受對吧?所以就由我來讓你解脫吧。」
  比呂向前踏出一步,「無貌王」不怒也不笑,以虛靜恬淡的空洞表情看著他。
  「唔……我再問你一次,這樣真的好嗎?」
  「我的回答不會改變。」
  「我知道。可是這樣一來,一切又會再次被『精靈王』搶走哦。你會和千年前一樣被束縛於此地,沒有人看見你,所有的功勞全被她奪走。」
  「無貌王」張開雙手,為了讓比呂把話聽進去似地,平淡地說出事實。
  「因為『精靈王』的目的,和我一樣。」
  一生一世的獨白──「無貌王」也許是這麼想的吧,但是比呂的表情完全不變。忍俊不禁的笑聲隨風飄揚,比呂以凌厲的眼神瞪著「無貌王」。
  「我早就知道了。所以安心地被消滅吧。殺了你之後,『精靈王』會由我吞噬。」
  狂風使黑衣劇烈地擺蕩著。也許是呼應比呂的心情,他手中的「天帝」也激烈地明滅不已。看著口出狂言但泰然自若的比呂,「無貌王」警戒地後退。
  「你打算逆天行事嗎?那麼做的話,可是會自食惡果的哦。」
  「錯。會自食惡果的是你們。」
  
  *****
  
  德拉路大公國是位在葛蘭茲大帝國西方的國家。大約四年前,德拉路大公國與聯邦六國合作,打算從葛蘭茲手中奪走費爾瑟屬州。但是他們的野心被名為比呂的人物摧毀,大公爵的嫡長子巴布芬也死於那場戰爭中。大公爵去世之後,由次男韓特荷本繼承大公爵的位置。但是他個性軟弱,因此被其他國家趁虛而入,最後國土被準備攻打葛蘭茲的華納三國作為中繼點利用。
  一名女性──麗茲,正站在德拉路大公國的土地上。如今日落西山,她的美貌也只能隱沒於黑暗中。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敵軍似乎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
  一道緊張的聲音自她背後響起。但是麗茲並不回頭,仍然面向前方。她的視線停留在於德拉路大公國進軍、華納三國軍隊駐紮的營地上。她的所在位置,是距離敵軍營地相當近的小山丘。就算藏身黑暗,聲音太大仍然會被察覺,因此他們的話聲自然地變小。
  「狀況呢?」
  「華納三國集結了分散於各地的部隊,正在重新編制。整個營地的警備都很鬆懈。」
  「好,上吧。我一動,就讓全軍發動突襲。」
  麗茲從腰間抽出「炎帝」,踢向馬腹,一口氣衝下懸崖。
  起初,只有一匹馬的奔馳聲,下一剎那,萬馬奔騰的聲音劃破夜晚的空氣。如此震天巨響,就算再遲鈍的人也會聽見,負責警戒的華納三國哨兵當然也立刻發現敵人來襲。不過事情來得太突然,使他們的反應慢了一拍。
  「敵、敵襲──!?」
  哨兵才剛想出聲示警,脖子就被麗茲斬斷了。麗茲在黑暗中集中注意力,巧妙地操縱馬匹跳過柵欄。跟著她衝下懸崖的騎兵們受營火照耀但警備薄弱之處突入華納三國的營地。麗茲並不回頭,對跟上來的一名指揮官說道:
  「不要戀戰,一口氣穿過營地後直接離開,和奧拉會合。」
  麗茲帶來的騎兵只有兩千,光靠這樣的人數不可能殲滅敵兵,因為對方是超過七萬的大軍。但是麗茲仍然打算以兩千騎兵盡可能地削減敵軍戰力。可以的話,最好能使對方在混亂中自相殘殺。這次夜襲的目的是拖住華納三國進軍的速度,簡單來說,就是幫葛蘭茲大帝國爭取準備迎擊的時間。麗茲身後的部下在營地中放火並全速前進。猛烈燃燒的火焰使營地亂成一團,到處都是慘叫聲。敵軍的反應讓帶頭作戰的麗茲相信這次的突襲很成功。雖然她如此認為,卻忽然傳來一道殺氣,麗茲將「炎帝」格架在前方,隨之而來的是使手臂酸麻到幾乎舉不起來的強烈衝擊。承受不住那股巨大力量的麗茲翻身下馬以化解力道。從她身邊經過的部下們臉上出現動搖之色,看見他們想放慢速度,麗茲大叫:
  「不要停!直接穿越過去!我一定會去和你們會合!」
  但是沒有人乖乖聽從麗茲的命令。騎兵們在麗茲身邊繞了一圈,分成幾個小隊朝不同方向衝入敵營。為了幫麗茲爭取時間,他們主動成為誘餌。
  「我們會在會合地點等您的!」
  怒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比起麗茲,敵方似乎把闖入營地的騎兵們看得更重要,因此包圍在麗茲身邊的士兵反而不多。感受到葛蘭茲士兵的心意,應當逃走的麗茲舉起手,旋風纏繞在她手臂上,營地中颳起強風。火勢因風變得更加旺盛,猛烈地吞噬營帳。這時,麗茲身後傳來鼓掌聲,麗茲回過頭,見到一名頭戴兜帽,嘴角掛著微笑的人物。
  「真了不起。已經把『風帝』使得這麼熟練啦?」
  「『無名氏』……還是該稱呼妳為媛巫女才好呢?」
  「這就隨妳高興了。話說回來,妳是從比呂大人口中聽說我的事的嗎?」
  「是啊,我非常驚訝呢……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如果告訴她這件事的人不是比呂和露希亞,麗茲肯定沒辦法冷靜地把話聽完。儘管如此,麗茲仍然一直半信半疑,直到本人出現在自己眼前,她才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麗茲心情複雜地發出疑問,「無名氏」也不顧左右而言他,直接了當地道:
  「為了復仇喔。為了對葛蘭茲大帝國復仇。」
  「第三代皇帝迫害其他種族的行為確實不可原諒,但是──」
  「無名氏」伸手制止麗茲繼續說話。
  「我是說我要對『葛蘭茲大帝國』復仇吧。不是『長耳族』對『人族』的復仇。」
  見麗茲一臉訝異,顯然無法理解自己的話,「無名氏」傻眼地道:
  「妳聽不懂吧。畢竟這是妳出生之前的事了……麗茲大人可曾聽過葛蘭茲皇家的黑暗?」
  「那只不過是謠言吧?現在的葛蘭茲皇家把初代皇帝的血統──」
  「是事實哦。暗殺當時皇帝的是『黑死鄉』;趁著混亂排除了葛蘭茲皇家血統的是五大貴族中的庫羅涅家和夏論家。那兩家因利害關係,一直處於不合的狀態,最後夏論家成功擠掉庫羅涅家,從自己家族中推出下任皇帝。正是因為有那樣的過去,所以直到現在,夏論家一直受到皇家重用,就連葛萊亥特陛下也是如此。因此感受到危機的庫羅涅家於是走了一步棋──把葛蘭茲的正統血脈混入庫羅涅家。」
  「難道……」
  「沒錯。把庫羅涅家之女──也就是後來的第一皇妃嫁給聯邦六國的格萊夫王。」
  假如兩人生下孩子,知道葛蘭茲皇家真相的庫羅涅家就能宣稱自己擁有繼承皇位的正統性。於是前代皇帝葛萊亥特便利用自己的權力,讓庫羅涅家之女嫁入宮中。可是那時庫羅涅家之女已經和總統見過面,而且即將舉行婚禮了。顏面掃地的聯邦六國自然憤怒至極。
  「但是當時的葛萊亥特陛下不肯聽任何諫言。兩國的關係日漸惡化,輿論也開始批評葛萊亥特陛下。對此,葛萊亥特陛下為了殺雞儆猴,舉兵攻打與聯邦六國交好的費爾瑟王國。」
  結果葛蘭茲大獲全勝。至於戰敗的費爾瑟,則在日後被布拿達拉卿的女兒──被稱為「少女軍神」的奧拉徹底滅亡。面對葛蘭茲大帝國的強大力量,聯邦六國深感恐懼,完全不敢出兵幫助素來友好的費爾瑟。
  「葛萊亥特陛下自以為成功阻止了庫羅涅家的計畫,但其實一切全照著庫羅涅家的計畫進行。」
  庫羅涅家的當家從一開始就打算讓葛萊亥特搶走自己女兒,目的是以外戚的身分將勢力伸入政治核心。後來第一皇妃懷孕的消息公布,可是生下的孩子卻是「人族」與「長耳族」的雙胞胎。
  「聽到這裡,妳覺得有什麼問題呢?在這個時代,『半人』並不稀奇。」
  「……被說是初代皇帝姊姊的媛巫女也是『長耳族』,所以沒有任何問題啊。」
  「那兩人是異母姊弟。亞堤鄔司陛下的雙親都是『人族』,再加上第三代皇帝是不承認『異人』之血的純血主義者──之後的歷代葛蘭茲皇帝也一直遵守他立下的規矩。」
  「但是,現在的葛蘭茲皇家篡奪皇位若是事實,說混入了『長耳族』的血也……」
  「皇族仍然保持著純血。即使是現在的葛蘭茲皇家,也一直徹底遵守這個規則。所以絕對不可能生出『長耳族』的孩子。但是之前皇家已經對內外宣布懷孕的事了,不可能當成沒有發生。那麼究竟該如何是好呢──『人族』的男孩儘管列入皇籍,但是交給庫羅涅家養育;至於『長耳族』的女孩,則以體弱多病為由,被送到『精靈王廟』。」
  麗茲說不出話。因為她得到了某個結論。也許是猜到麗茲的想法吧,「無名氏」微笑起來。
  「被寄放在『精靈王廟』的我被照顧得非常好,一無所知地長大,但是休特貝爾就不一樣了。因為身上沒有現任皇帝的血統,所以得不到父親的疼愛,再加上他被夾在庫羅涅家和葛蘭茲皇家之間,心靈逐漸被侵蝕。」
  但是對庫羅涅家而言,這情況簡直令他們止不住笑意。他們不但得到了葛蘭茲皇家的正統血脈,還能成為下任皇帝的外戚,甚至掌握了皇家的弱點。不過,庫羅涅家沒有得意太久。
  「因為妳的母親出現了,麗茲大人。而且還她生下了紅髮──第二十二代皇帝受到詛咒的證明──的妳。」
  毫無疑問地繼承初代皇帝的「純血」,還兼具現任葛蘭茲皇家的血統,可說是正統至極的奇蹟之子。但是看在庫羅涅家眼裡,她簡直是惡魔之子。麗茲的存在不但使庫羅涅家失去了正統性,就連葛蘭茲皇家的弱點也消失了。
  「葛萊亥特陛下策畫要廢去休特貝爾的繼承權,與庫羅涅家正式對立。」
  ──成為後宮虐殺事件的導火線。
  「我母親的精神早就崩潰了。被迫和所愛的人分開,亦不被允許和自己孩子見面,一直被軟禁在後宮,聽說她的外表因此變得和老太婆一樣。」
  那樣的她當然沒本事鬧出後宮虐殺那種誇張的大事。實際下手的是「黑死鄉」和庫羅涅家,以及──休特貝爾。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那件事的真相。雖然是震驚中央大陸的大事件,但是小時候的我什麼都不知道,聽說那件事時只覺得很遙遠,和自己沒有關係。」
  原本,媛巫女一直告訴「無名氏」,她是戰爭孤兒。直到她長大到有了判斷能力,媛巫女才告訴她真相。她雖然有些震驚,但並沒有因此心煩意亂。因為一直以為自己是戰爭孤兒的她,對沒有任何記憶的故鄉,以及從未見過面的母親,並沒有任何感情。
  「但是在我得到巫女之力後,就開始遭到忌諱。不,應該說他們害怕我報仇吧,不知是葛萊亥特陛下還是庫羅涅家──或者雙方都有,一直派人暗殺我。」
  雖然當時的媛巫女一直保護著她,但是生命不斷受到威脅,使「無名氏」的精神狀態愈來愈糟,陷入長期失眠的情況。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她的腦中不斷冒出這樣的疑問。
  「某一天,葛萊亥特陛下帶著妳造訪『精靈王廟』。他根本沒認出我是第一皇女。妳相信嗎?把我母親逼到崩潰,不斷派人來暗殺我的人……連我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哦?」
  葛萊亥特笑容滿面地抱著麗茲,眼見如此毫無道理的光景,「無名氏」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對害自己命途乖舛的葛蘭茲皇家和庫羅涅家──葛蘭茲大帝國復仇。
  「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我也非阻止妳不可。」
  「說得也是。反正我也不是為了搏取同情才告訴妳這些的。是因為妳的生長過程和我很像,所以我認為應該讓妳知道真相。」
  一把錫杖從天而降,發出神聖的聲音,落在「無名氏」手裡。
  「我對妳個人沒有任何怨恨,但是……身為葛蘭茲大帝國的代表,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必須品嘗目睹國民滅絕、生命消失的痛苦,看著葛蘭茲皇家走到末路。」
  「為什麼要把人民捲進來……這些事和他們無關吧?」
  「既然妳這麼認為,就盡量對抗我吧。想保護某些東西,就必須踐踏他人的幸福才能做到。」
  「嗯,我會對抗妳的。把人民捲入其中的復仇行為,我絕對不能認同!」
  「炎帝」呼應麗茲的話,噴出火焰,轉眼之間,在「無名氏」和麗茲之間製造出圓形火牆,不讓其他人有機會插手戰鬥,也讓「無名氏」絕對無法逃走。對於顯示出決心──非得在此做出了結──的麗茲,「無名氏」製造出了大量的分身。自四面八方吹來的風,使火舌如蛇般捲住「無名氏」的分身,以壓倒性的高熱將分身們一一燒毀。儘管如此,「無名氏」仍然沒有放棄,持續製造分身,但全都在轉眼之間被燒成灰燼。面對火焰的壓倒性破壞力,分身們不但無法接近悠然站立的紅髮皇女,甚至連向前多走一步都做不到。
  「這還真是……現在的我,似乎臝不過妳呢。」
  

  
  「無名氏」嘲諷地笑著,將錫杖往地面一敲,金屬環激烈地響動。「無名氏」前方的空間出現龜裂的同時,麗茲的拳頭亦落向地面──龜裂發生爆炸,「無名氏」成為一團火球。
  「結束了。」
  麗茲逼近滿身是火地站起身的「無名氏」,快如閃電地以「炎帝」刺穿她的胸口。血還來不及噴出,就被火焰的熱氣蒸發了。「無名氏」沒有哀號,儘管五官因痛楚而扭曲,她還是浮起滿意的笑容。
  「很精彩,但我的屍體是不會交給妳的喔。」
  「無名氏」握住「炎帝」的劍身,把劍從自己身上拔出,接著主動跳入麗茲製造出的火焰中。那行為等同自殺,可是她仍愉快地在火焰中舞蹈,發出清晰可聞的大笑。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妳的『眼睛』看得到真實嗎?或是只看自己想看到的,不看自己不想看的,眼中只有對自己有利的世界呢?如果是那樣,無論過了多久,妳都只是『棋子』哦。」
  「無名氏」在火焰中低下頭,軟軟地倒在地上。
  「請千萬別忘了我的話。」
  明明不可能生存,但是直到死前仍然展現綽有餘裕的模樣。看著眼前「無名氏」詭異的臨終,麗茲不知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話說回來,她也沒時間確認「無名氏」的屍體,因為察覺大本營發生異狀的華納三國士兵已經漸漸聚集過來了。麗茲以「風」在火牆上製造通道,走出火圈,以口哨呼喚愛馬,迅速脫離戰場。
  
  *****
  
  這天晚上風很強。溫熱的空氣從窗外流入室內。沒有燈光的房間裡,一名女性坐在搖籃前唱著兒歌,微笑道:
  「很快就會結束了……總算能得到安寧了。」
  她被月光照亮的臉上充滿了慈愛之情。這名女性是五大貴族之一,支配葛蘭茲大帝國南方的穆茲克家當家貝圖──其妻子賽爾維雅。
  「等妳醒了之後,我們去散步吧。光是這樣就讓我打從心底期待。」
  安穩祥和的表情,許多兒童玩具隨意地散置在周圍。
  「等到中央大陸迎來和平時……我們就能與父親大人一起出門了哦。」
  她正要把手伸進搖籃──
  「賽爾維雅大人,已經準備好了。」
  在門外說話的,是被艾思留在南方作為監視的前五大將軍勞勃。賽爾維雅嘆了口氣,以責怪的眼神看向門扉。
  「我立刻就過去。還有,請小聲一點,孩子好不容易才剛睡。」
  「真是抱歉。我在走廊等妳。」
  「媽媽有事要處理,妳要乖乖在這裡等著哦。」
  賽爾維雅起身,頻頻回頭,一臉擔心地離開房間。
  月光從窗口鑽入,灑落在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搖籃上──
  
  ──但其中,空無一物。
  
  賽爾維雅走出房間後把門帶上,在走廊等她的勞勃道:
  「所有人好像都已經在房間集合了。」
  「好。士兵們呢?」
  「已經徹底包圍四周,連一隻老鼠都無法離開。」
  「麗茲大人的舅舅──古林達邊境伯爵呢?」
  「在房間休息。假如一起行動,怕對方會看破我們的計畫。」
  賽爾維雅和勞勃在走廊上交談著,來到一扇門前。賽爾維雅輕輕敲門。
  「老公,打擾了。」
  不待房內的人回應,賽爾維雅已經推開門走進房間。勞勃也跟著踏入其中。貝圖驚訝地看著兩人,他的周圍坐滿了南方貴族。
  「有什麼事嗎?連勞勃將軍都來了……」
  「抱歉,是我請夫人帶我過來的。」
  「勞勃將軍您嗎?」
  「是啊。因為我聽說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事。你們明明在討論重要議題,為什麼不找我,甚至也不找古林達邊境伯爵出席呢?」
  「因為我認為這些事不需要勞煩您一起開會。我們正在討論都市經營方面的話題,雖說我們同為葛蘭茲的子民,但您是東方貴族,這不方便讓您參加吧?」
  「嗯,既然如此,為什麼沒找古林達邊境伯爵呢?他是南方貴族吧?」
  「話是這麼說,但是他的領地離這裡太遠了,討論的內容與他的領地幾乎無關,在這種情況下勞煩他過來也很失禮不是嗎?畢竟他是很有可能成為下任女皇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舅舅,我們亦誠惶誠恐。」
  貝圖說道。賽爾維雅露出相當刻意的笑容,向前踏出一步。
  「既然如此,我在這裡應該沒問題吧?」
  「……可以的話,我希望妳也離開。」
  貝圖煩躁地皺眉說道,賽爾維雅誇張地表露驚訝。
  「為什麼?難道你心懷不軌嗎?」
  「妳在說什麼?現在正是需要團結的時刻,妳怎麼可以說那種挑撥離間的話?就算妳是我妻子,這些話還是太過分了。」
  也許是忍耐到極限了吧,貝圖起身用力拍桌。一名年老貴族說道:
  「好了好了,貝圖大人,冷靜點。讓夫人在場也無所謂吧?」
  「你在說什……」
  貝圖訝異地看著那名貴族,賽爾維雅乘勝追擊似地開口:
  「這麼說來,我聽到一個令人十分在意的傳聞呢。據說南方貴族與自由民族暗中勾結,打算從後方偷襲艾思大將軍與羅莎宰相的部隊呢。」
  「………………若這是事實,可是很嚴重的大事哦。」
  「是啊,根本是通敵叛國呢。」
  貝圖瞪著賽爾維雅,用力深呼吸,讓自己冷靜。
  「給我注意一點,就算妳是我妻子,說話還是要有分寸。」
  「真是抱歉。但是,假如你們討論的不是這類話題,讓我參加也無所謂吧?而且現場也沒有人反對呀?」
  「………………這樣真的好嗎?」
  貝圖瞪著在座的貴族,但是所有人全都同意賽爾維雅的話似地,沒有人出聲。
  「既然如此,也讓我參加吧。因為我有一些話想說。」
  勞勃將軍插嘴道。貝圖以表示拒絕的銳利眼神看著他。
  「有話想說?」
  「有不肖之徒想暗殺我,而且連古林達邊境伯爵都被襲擊了。雖然兩邊的刺客都被我們拿下,但是……那些逆賊說,是貝圖大人指使他們的。」
  「…………胡說八道。你瘋了嗎?」
  是沒印象呢?或者是在裝傻呢?只見貝圖怒氣沖沖,彷彿被冤枉似地,看起來真的非常憤慨。南方貴族全以責備的眼神看著他。
  「另外,我們還抓住了可疑人物,他身上帶著交給自由民族親筆信。」
  勞勃拿出一張羊皮紙放在桌上。
  「仔細看看內容,上面有你的名字哦,貝圖大人。這東西你也沒印象嗎?」
  貝圖不發一語地雙手抱胸,不悅地瞪著羊皮紙。就在這時,賽爾維雅走了過來。
  「此外……前代當家的死,也和你有關呢。」
  「……………………賽爾維雅!是妳嗎!」
  貝圖對賽爾維雅怒吼,朝她逼近。但是賽爾維雅卻滿不在乎地道:
  「你殺了我父親,竄奪了穆茲克家。因為你根本不是前代當家的親生子,是他的妻子和與其有染的商人生下的孩子。」
  知道自己與前代當家沒有血緣關係,無法繼承當家之位的貝圖,決定暗殺前代當家。接著他在轉眼之間掌控了南方貴族,把知道真相的人──包含真正的雙親在內──全部處死。在這過程中,貝圖得知前代當家和愛人之間有個私生子。
  「你也不顧我已經嫁人,為了得到穆茲克家的血統,仍然殺死我的丈夫和女兒,還布置成意外事故。」
  同時失去丈夫和孩子的賽爾維雅天天以淚洗面,貝圖趁機接近她,溫柔地安慰她,讓她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與自己結婚。但是自從賽爾維雅從「無名氏」口中聽到真相後,愛情轉變成冰冷的憎恨,所以她才會忍辱負重,私底下做好萬全準備,一直等待著今天這樣的日子來臨。
  「………………你們相信這女人的話?比起一起奮鬥過來的我,你們更相信這女人嗎!?」
  貝圖粗聲問道,一名年老的貴族傻眼地嘆了口氣。
  「我們也只能相信了吧。前代當家夫人身邊一直圍繞著奇異的傳聞,而且最重要的是,賽爾維雅大人是前代當家的私生子這件事,所有老一輩的南方貴族都知道。」
  「貝圖,你死心吧。羅莎宰相命令我逮捕你。」
  勞勃想拿下貝圖,但是被他甩開了手。
  「開什麼玩笑!你們以為是誰讓穆茲克家能像今日這般強大的!」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猛然推開,一名男子闖了進來。那人氣喘吁吁地環視房間,驚訝地問道:
  「……這裡在吵什麼?」
  那男人是貝圖的得力助手洛德,他剛從珊迪那路趕回根據地。
  「我們正在詰問貝圖殺害前代當家的事。洛德,你應該也不能接受吧?前代當家對你恩重如山,把身為孤兒的你撿回來撫養長大,他居然被這個和穆茲克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私生子殺害了。」
  聽了年老貴族的說明,洛德慘白著臉看向貝圖。
  「這是真的嗎?」
  洛德腳步蹌踉地走到貝圖面前,用力抓著他的肩膀。
  「貝圖大人!這件事是真的嗎?」
  在回贊司比亞的路上,洛德肯定一遍又一遍地讀著賽爾維雅寄給他的信吧。只見洛德把皺巴巴的信紙往桌上一拍,逼問著他。
  「是的話……你想怎樣?殺了我嗎?」
  貝圖嘲諷地笑問,洛德眼中出現動搖之色。前代當家確實對他恩重如山,但是前代當家死後,貝圖相當寵愛他亦是事實。
  「總之先拿下他再說。」
  勞勃抓住貝圖的手,準備把他帶走。貝圖並不反抗。或許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就算抵抗也只是徒勞,他才會放棄吧。
  「等一下。」
  洛德突然道。
  「什──」
  勞勃才剛回頭,鮮血就噴了出來。只見他高壯的身體摔在地上,頭顱則在一旁滾動。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房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身上濺滿勞勃鮮血的洛德手中緊握著一把大劍,低頭看著屍體。奇妙的是,就連洛德自己臉上都充滿錯愕,彷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他眼神游移不定,接著,他抓住貝圖的肩膀──
  「洛德,你──!?」
  洛德以大劍貫穿貝圖的腹部,了結他的性命。
  「啊,啊啊……不、不是的!」
  也許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做出這種事吧,洛德不斷跺腳,嘴巴開闔不已。
  「洛德!你瘋了嗎!」
  出聲斥責的南方貴族成了下一個犧牲者。砍倒那名貴族後,洛德猛然轉身,以劍身敲碎了賽爾維雅的頭,她甚至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接著他像小孩玩木棍一樣揮著大劍,朝南方貴族們撲了過去。
  「你、你們快逃!拜託你們快逃!這不是我做的!我沒想過要這麼做!」
  「開什麼玩笑!做出這種──!?」
  一名南方貴族對他怒斥,脖子以上的部位隨之消失。洛德以悲痛的表情看著飛濺的腦漿。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創魔』!你快住手!」
  洛德口中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但是揮動大劍的手卻感覺不到任何迷惘。鋒利的大劍把在場者全都剖成兩半,不只房間裡的南方貴族無人生還,連聽到騷動過來看情況的士兵,也全被洛德斬殺。
  「啊,啊啊,什麼?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大劍從洛德手中滑落,發出鈍重的聲響滾落在地。全身是血的洛德震驚地看著自己鮮紅的雙手,發出慘叫。就在這時,房間的一角的陰影傳出聲音。洛德趕緊拿起大劍,以劍尖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道人影從黑暗中走出,拍著手朝洛德接近。
  「辛苦你了……洛德•弗雷•馮•因古納爾。」
  「妳……妳是誰?」
  從些微隆起的胸部與聲音來判斷,這人應該是女性吧。之所以無法百分之百肯定,是因為眼前這個人,全身上下的肌膚全部被燒爛了。被高溫融化的部分衣物沾黏在皮膚上,那人厭煩地把衣物撕下,鮮血隨即噴出,被火燒過的肉體特有的異臭迅速在房間漫開。受了這麼重的燒傷,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她真的是人嗎?看著那怪異的生物,洛德全身顫抖不已。
  「魔皇劍五殺之一的『創魔』,總算到手了……」
  「妳在說什麼?」
  「所以我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你是我的『分身(棋子)』。」
  「……妳……難道是『無名氏』?」
  「都是因為把力量分散在你身上,所以我才無法好好地與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戰鬥呢。就算是這樣,她的力量也未免強到犯規了吧……但只要把那想成是得到魔皇劍五殺的代價,就覺得辛苦有所回報了呢。」
  「不、不要過來!」
  洛德揮動大劍,想恫嚇朝自己伸手的「無名氏」,但是被「無名氏」一瞪,他的身體立刻無法動彈。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洛德,只能含著淚水,眼睜睜地看著「無名氏」朝自己走近。
  「分身無法拒絕本尊的命令。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住、住手!」
  「反正你有的只是虛假的感情──由法淨劍五滅『幻霞淨(蘇達梨舍那)』的天惠『複製』出來的心而已。」
  「不、不要!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的名字是弗雷•史特萊雅•馮•葛蘭茲。」
  「無名氏」報上自己名字之後,洛德瞪大眼睛。「無名氏」輕撫他的臉頰,把嘴湊到他耳邊。
  「而你的名字是洛德•弗雷•馮•因古納爾。我在賦予分身生命時,也把我的名字給你了。接著,我讓你以孤兒身分在世上流浪。被穆茲克家收養。」
  穆茲克家、貝圖、賽爾維雅以及洛德,全都在「無名氏」手掌上跳舞。這一切全是為了毀滅葛蘭茲而布的局,得到魔皇劍五殺,只不過是附加價值罷了。
  「無名氏」將手高舉過頭,錫杖出現在她手中,神聖的金屬環聲響起,房間中充滿強烈的光芒,無法抑止的笑聲迴蕩於其中。
  「啊啊……麗茲大人,和我在相同環境長大的同志啊。就算妳『看』得見也來不及了。妳掙脫不出堆疊了無數層的蛛網。」
  唰啦。金屬環聲再次響起。
  「麗茲大人,新時代的序幕要拉開了。讓我們一起演奏葛蘭茲瓦解的序曲吧。」
  
  *****
  
  費爾瑟奪還作戰、北方事變、南方異變、六國征伐。中央大陸的所有地方都點燃了戰火。位在中心的是中央大陸的霸王葛蘭茲大帝國。由於領土太過廣袤,戰線才會不斷擴大。
  應該說是歷代皇帝不斷擴張版圖的下場吧。當然,有很多人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但是在不知敗戰為何的常勝大國葛蘭茲裡,憂慮此事的聲音太小,而且沒有人想聽。
  雖然目前的戰線仍然在擴大,不過費爾瑟的奪還作戰算是以成功作收,與聯邦六國的戰鬥也以休戰作結,得到了可稱取勝的戰果。但是,有結束就有開始,葛蘭茲的西方又多了一個新的戰場。
  葛蘭茲西方──第二帝都近郊的韓德特要塞,是建築在葛蘭茲與德拉路大公國邊境的要塞。目前駐紮在這裡的是羅莎宰相率領的第一皇軍,為了迎擊打算經由德拉路大公國攻擊葛蘭茲的華納三國,正匆忙地重新編隊。
  目前韓德特要塞中充滿了來自各地的貴族帶來的士兵,完全超過收容上限。無法住進要塞的士兵們只好在要塞周圍紮營。再加上艾思大將軍帶著第五皇軍來此會合,導致這一帶就算入夜,也熱鬧得像過節似地。至於立於這些部隊頂點的人物•羅莎宰相,正在司令部裡與艾思大將軍會談。
  「我們有在哪裡見過面嗎?」
  羅莎看著照理來說是第一次見面的艾思大將軍,疑惑地問道。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她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感覺。她不但一看到艾思就產生親近之情,不僅如此,她還不知道該怎麼拿捏與艾思之間的距離。人與人之間總是存在一定的距離。第一次見面就表現得太親暱的話可會惹人不快。可是羅莎沒有不快的感覺。不如說,是羅莎很想主動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正是因為她發現自己很想那麼做,羅莎才會把疑問說出口,但是艾思卻搖頭道:
  「不,我沒印象……」
  「是這樣嗎?不好意思,問了妳怪問題。」
  儘管艾思否認,羅莎仍然一臉難以置信地直盯著她的臉看。但也許是覺得這樣很失禮吧,羅莎輕咳一聲,切換話題。
  「話說回來,謝謝妳帶援軍前來。老實說,我從來沒指揮過規模這麼龐大的軍隊。雖然我盡了全力了……可是只不過是重新編隊,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照理來說,重新編隊一事早該結束了。但是因為羅莎的指揮能力不足,拖到現在都還沒完成。假如奧拉在場,應該能更快結束吧。
  「所以我希望能把今後的指揮權交給妳,可以嗎?」
  「這任務太重大了,我承擔不起。」
  「沒那回事。妳想的編隊企畫非常好,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雖然汗顏,但是我沒有指揮大軍的才能。硬要說的話,甚至沒有擔任宰相的器量。我只適合當個地方領主。」
  「既然如此,妳為什麼要成為宰相呢?」
  艾思的問題很理所當然。語氣中甚至摻雜了一點責怪之意。可以理解她為什麼會不高興。羅莎以東方貴族的財力為後盾得到宰相之位。假如說出自己器量不足的洩氣話,當然只會被看成追求名聲、用錢買地位的壞人。艾思會有那樣的反應也是沒辦法的事。
  「艾思大將軍,等這場戰爭結束後,妳覺得葛蘭茲大帝國會怎麼樣呢?」
  「這個嘛……麗茲大人將會成為女皇,領導人民吧。」
  「是啊……暫時不會再有外患,麗茲也毫無疑問會成為女皇。可是,就算沒有外患,內部又是如何呢?」
  如今仍然有許多作壁上觀而不肯出兵的貴族。戰爭結束後,這些未蒙任何損失的貴族會怎麼樣呢?肯定會為了爭權引發內戰吧。在這次的戰爭中,出兵參戰的貴族都已經疲憊不堪,到時候只能不戰而敗。
  「等到戰爭結束後,我打算好好懲處那些沒有出兵的貴族。假如他們想反抗,我就要以整個凱爾海特家的力量擊潰他們。就像當初懲處中央貴族時一樣,一定有很多人會因此痛恨我吧……不過,那也是最後了。我會負起所有引發問題的責任,把宰相之位讓給優秀的人才。」
  必須把國內的政治環境整理好,再讓妹妹麗茲即位。就算要做骯髒事,就算受人唾罵,為了實現妹妹的理想,羅莎也要排除所有會妨礙麗茲的人與事。
  也許是感受到羅莎的覺悟吧,艾思思考了一會兒,對羅莎鞠躬說道:
  「……我明白了,我願意接下總司令這個重責大任。」
  「謝謝妳。接下來就萬事拜託了。」
  羅莎開心地拍著艾思的肩膀,艾思抬起頭,問道:
  「殿下什麼時候才會來和我們會合呢?」
  「據奧拉大人來信,由於受託統治珊迪那路的洛德似乎行蹤不明,所以她們會先統整被留在那邊的士兵,擬出幾種對付華納三國的備案後,再來和我們會合。確切的日期會另行通知。」
  「說到洛德,他是貝圖的心腹對吧……雖然我已經留下勞勃將軍在南方監視他,不過我一起留在那裡是不是比較好呢?」
  「不必。那邊我已經有所安排,貝圖很快就無法施展任何詭計了。」
  「既然如此──」
  艾思話說到一半,被絨毛覆蓋的耳朵輕輕晃了晃,嘈雜的聲音從走廊傳來,是鎧甲劇烈碰撞的聲音。那聲音在門口停下,艾思把羅莎護在身後,拔出腰間的劍。不過敲門進房的,是滿身大汗、神情十分緊張的葛蘭茲指揮官。
  「羅莎宰相!有敵襲!營帳遭到燒毀,士兵正陷入混亂之中!」
  「什麼!?是華納三國嗎!?」
  「不、不是,是自由民族!」
  「怎麼會!他們不是正在與休太峴作戰嗎……難道那只是幌子?」
  羅莎立刻打開窗戶察看營地的情形。外頭的喧譁聲一下子傳了進來。實際上起火的營帳不多,受害程度不大,是因為營地規模太廣大的緣故吧,而敵方人數不多應該也是原因之一。羅莎如此判斷。
  「我們立刻前往現場……要設法平息混亂。」
  羅莎隨著指揮官離開房間,艾思一言不發地跟在她身後。
  穿過走廊,跑下樓梯,眼前是通往中庭的門。羅莎命令士兵開門,見到許多正在戰鬥的葛蘭茲士兵。許多騎兵衝入要塞,以巧妙的馬術使葛蘭茲士兵陷入混亂。他們是自由民族的騎兵。
  一道血水在空中形成月牙,原本走在羅莎前方的指揮官首級飛了起來。艾思的背影進入羅莎的視野之內。
  「羅莎大人,妳絕對不能離開我身邊。他們似乎是前來取妳性命的。」
  對方是直接來刺殺總司令和指揮官的吧。闖進規模這麼大的營地裡,雖然無謀,勇氣卻相當過人。沒有比懷著必死覺悟進行攻擊的敵人更麻煩的對手了。艾思從腰間抽劍,黑暗中,一名女性踩著葛蘭茲士兵的屍體朝兩人走近。
  「妳就是羅莎宰相吧,我是來取妳性命的。」
  「……妳是什麼人?」
  羅莎問道。謎樣的女性不理會她,反而以饒富興味的表情把頭轉向艾思。月光照在那女性臉上,她有不負「長耳族」之名的美貌。
  「嗯?妳身上有奇妙的味道呢。」
  「妳看不見嗎?」
  「是。我不需要光芒。我只要有『黑暗』就夠了。」
  「妳在說什麼……」
  「我叫貝洛娜。這位無名人士,請妳一起沉入黑暗吧。」
  言行十分奇妙的女性把手放在劍柄上,深深地壓低身體的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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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4 | 显示全部楼层
  終章
  
  
  夕陽落入地平線下,黑夜來臨。
  滿月與群星高掛在空中,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從大地升起。月光落在地表,映照出數量驚人的屍體。大多數的屍體不是人類,而是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怪物」。一道巨大的身影,從堆積如山的屍體中爬起。
  「殺了你。殺了你。」
  身材巨大的人型「怪物」──正式名稱為「刻印族」的「怪物」。巨大的身影朝著遠比牠渺小的身影──比黑暗更黑暗的身影衝去。變化很快地出現了。黑色之中發出令人眩目的白光。兩種極端色彩組合在一起,成為奇妙的現象。黑與白的中心傳出一道少年的聲音。
  「『無貌王』……這種『失敗品』是打不倒我的哦。」
  發出強烈光芒的團塊────「天帝」擋下「刻印族」的巨掌。黑髮少年──比呂看向悠然地站在一旁,被稱為「無貌王」的存在。
  「你想說自己是『完成型』嗎?可別太自大了,你這個『半調子』。」
  「無貌王」說道。比呂聳了聳肩。
  「你才是當不了『神』,只能停留在『王』的境界的失敗品呢。」
  「還真會說…………就算我是失敗品,你還是殺不了我呢。」
  「無貌王」挑釁地笑著,指著比呂說道:
  「就和當年的亞堤鄔司一樣。」
  「給我閉嘴,乖乖成為我的食物吧。」
  比呂左手拿著「天帝」,以右手喚出「冥帝」,輕輕一揮。
  只不過是如此簡單的動作,「刻印族」的頭顱隨即掉落在地上。大量的血液從失去頭顱的身體噴出,在空中飛散。但是紅色無法勝過黑色,世界仍然被黑色的夜空支配。
  「我要吞噬所有的『王』,成為『神』。」
  比呂張開雙臂,以苦澀的表情,有若懺悔地接受血雨的澆淋。
  「好想去。好想前往亞堤鄔司所期望的,雷所『看』到的──」
  
  「──三千世界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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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gfjhf 于 2019-7-11 23:34 编辑

  後記
  
  
  謝謝大家購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11》。到上一集都持續閱讀作品的大家,好久不見了。
  在這集裡,時機終於成熟,那名女性總算正式登場了。她已經在特典小說和後記中出現過好幾次,但是在本篇是第一次出現。各位覺得如何呢?她和麗茲如同姊妹般被養育成人,外表與個性都和麗茲有些許相近之處。包含這部分在內,希望大家喜歡這集。
  接著,請讓我闡述謝詞。
  ミユキルリア大人,您美麗的插圖一直滿足並撫慰我突破天際的中二心,今後我也會期待看到更多您充滿魅力的插圖。
  責編I大人,我還是給您添了許多麻煩,希望您今後也能助我一臂之力。編輯部的各位,校正與美編,以及所有與本書出版有關的各位,謝謝您們。
  各位讀者大人,託了您們的福,第十一集才能順利出版了。我打從心底感謝大家。期待日後再見。
  
  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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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cgfjhf 于 2019-7-11 23:35 编辑




  「寒燈下的誓言」特典小冊子
  
  
  與少年共赴戰場的初代媛巫女及白狼
  
  空中不停地飄著血雨。
  每當叫聲中斷,地面就會堆起更高的屍山。
  大地被死者埋沒,天空被悲鳴占領,世界被染上殷紅。
  數百道聲音消散於世,數千條魂魄引渡彼岸,數萬條生命同時殯落。
  血水滲入土壤之中,在軍靴的踐踏之下,混和成泥濘。
  從埋沒大地的屍體中露出的破裂內臟發出異臭,改變了空氣。
  放眼望去,盡是死亡。生者與死者的數量在轉眼之間顛倒過來。
  宛如煉獄──比呂忍著想吐的感覺,繼續凝視著戰場。
  「如果覺得不舒服,就退到後面去吧。」
  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道。比呂轉頭,見到一名生著白色獸耳的「獸族」女性──梅特歐爾。
  儘管她有一對獸耳,不過那身雪白的肌膚,則是「長耳族」的特徵。
  「半人」──同時具有兩種種族特徵的梅特歐爾,是備受世人厭惡、排擠的存在。不過,她不但不怨恨自己的命運,還昂首挺胸地注視前方,筆直地前進。
  其實我也有過怨天尤人的墮落時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哦──堅強的她如此笑著對比呂說道。
  比呂自問,假如處境與她相同,是否能像她一樣笑著說這些事呢?答案是否定的。自己肯定無法變得和她一樣。
  也正是因此,比呂才會覺得她很堅強。不過如果他這麼稱讚她,她一定會謙虛地說──這都是媛巫女的功勞。雖然說媛巫女的影響力確實不小,但也是因為梅特歐爾的心靈非常耿直,才能夠不誤入歧途吧。
  「比呂,你還是要用二刀流嗎?」
  梅特歐爾看著比呂的雙手,訝異地問道。比呂苦笑著聳肩。
  「因為亞堤鄔司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教我拿劍的嘛。其實比單手用劍更容易戰鬥哦。」
  「單純因為這種拿法看起來很帥──該不會是基於這種無聊的理由吧?」
  被猜中了。比呂尷尬地不知該如何回話,梅特歐爾傻眼地嘆氣。
  腰間配著兩把劍,不只看起來很帥,而且同時抽劍還有一種爽快感。
  雖然比呂從來沒有斬殺過敵人,但光是這麼做,就有種已經戰鬥過的感覺。
  「……雖然你要這樣拿劍也無所謂啦,不過太在乎這種事,可是會死在戰場上的哦。」
  「我有在練習啦。而且亞堤鄔司有空時就會訓練我怎麼用二刀流。最近我已經很少讓劍掉下去了。」
  「以你目前的階段,學單手劍的話應該還是能進步得更快吧……要是因此養成什麼壞習慣,我可不管你哦。」
  「單手劍太無聊了嘛。應該說心情就高昂不起來……」
  「算了……你高興就好。反正只要有媛巫女大人在,敵人就不可能進逼到你身邊。而且還有我在後面保護你。」
  梅特歐爾看著前方,驕傲地挺胸說道。
  被她注視的女性──媛巫女•雷,正被敵人團團包圍。
  但是敵人並沒有上前攻擊比他們矮小了一截的雷,而是舉著劍,遠遠地環繞在她四周。
  因為他們被媛巫女的氣勢震懾,不敢貿然接近──這點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可說是一目瞭然。
  雷當然察覺到了敵人的膽怯。只見她踏著大地,朝敵人突進,手中的白銀寶劍閃閃發光。
  那是一種舞蹈。從安靜地、翩躧起舞的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殺人的意念。
  儘管如此,大量血沬仍然飛濺於空中。
  敵人被她的美麗身影吸走注意力,呆怔地看著眼前光景倒了下來。也許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吧,他們的表情沒有絲毫痛楚之色,只是一臉茫然地倒在大地上。
  異樣的光景。
  就算下手的人是同伴,比呂還是不禁覺得背脊發涼。
  雖然她只是輕鬆地揮劍,縱使她揮劍的軌道慢到能以肉眼辨識,可是,沒有人能擋下她的動作。不只沒有採取防禦,還主動跳入她的劍圍,自發性地死於她的劍下。
  「開始了。到這一步的話,就阻止不了媛巫女大人了。」
  梅特歐爾喃喃地道。
  只見虛空以媛巫女為圓心,出現無數的龜裂。劍柄從龜裂中現身,但是地面上的敵兵並沒有發現這件事。
  等他們終於察覺不對勁時,媛巫女雷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見不到身影,只聽得到聲音。
  劃破空氣,尖銳刺耳的聲音。
  疾風竄過,揚起煙塵。一、二、三、四道……白光殘留在空中,敵兵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臉上出現困惑的神情。就連旁觀的比呂也不能看清一切。
  時間彷彿暫停,所有人全都靜止在原地,呆若木雞地看著白色的世界。
  就是如此壓倒性的局面。
  即使比呂早已目睹過無數次同樣的光景,還是會因雙方的實力差距之大,替敵兵感到可憐。
  等到媛巫女的身影再次出現時──世界改變了。
  她沒有移動──應該說,她站在與消失時相同的地點。
  媛巫女安靜地收劍入鞘,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血花染紅了天空,發傻中的敵方士兵頭顱接二連三地摔落地面。
  「結束了。我們贏了。」
  梅特歐爾感慨地道。
  比呂也同意她的話,注視著眼前的光景點頭。就算敵軍人數再多,也絕對碰觸不到媛巫女的身軀。
  宛如女神──從天而降的,壓倒眾生的存在。
  媛巫女悠然站立於屍橫遍野的大地中央,身上沒有一滴敵人噴濺出的鮮血。
  比呂並不覺得這樣的她可怕。應該說,在他眼裡,眼前光景簡直如繪畫一般,又神祕又美麗,耀眼不已。
  
  
  白狼與少年再次重逢
  
  一成不變的生活。但是,這種平凡無奇的時光反而是最珍貴的,因為能讓心靈安定祥和。
  她一直認為,能夠平穩地度過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打了個呵欠,瞇起眼睛,看向被森林環繞的清泉──一名紅髮少女正在泉水中游泳。兩座銅像合抱著一顆晶光燦然的球體,看守少女似地矗立在池畔。
  水花反射著從葉片之間落下的陽光,正當她因目眩而忍不住想以前腳遮住眼睛時,一陣奇妙的氣味冷不防地傳入鼻腔之中。她站了起來,眼中露出警戒之色。
  銳利的爪子。隱約可見的白森森尖牙。
  很明顯,她不是人類。她是一匹威風凜凜,身上有著美麗白毛的狼。
  她的名字是賽伯拉斯──紅髮少女是如此稱呼她的。
  (這種姿態真是討厭。)
  賽伯拉斯走到池邊,再次檢視自己的身影。水中映出了一張足以嚇哭小孩的凶惡臉孔。她再次打了一個呵欠,一面以後腿搔著頭,一面嘆氣。
  假如要問這副模樣有什麼優點,應該只有冬天時不怕冷而已吧。
  缺點的話倒是多到數不清。首先是無法和人溝通。再者,由於毛皮太厚,夏天時非常熱。還有就是力量薄弱──雖然能打贏普通人,但假如面對的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殺手,她就一籌莫展了。而且自己實力也不足以和紅髮少女並肩戰鬥。話是這麼說,不過至少能牽制對方就是了。
  賽伯拉斯循著奇妙的氣味,邁開腳步。
  對方離這裡並不遠,而且似乎沒有活動的意思。該不會是普通人誤闖森林吧?賽伯拉斯腦中閃過這個想法,但是又立刻將其否定。這座森林是只有皇族才能進入的聖域,在這個時代,放眼這個國家,能走入這座森林的,只有紅髮少女而已──是只有她才能享有的特權。
  因此,其他人不可能隨意進入。
  (假如結界被破壞,那就糟了。)
  該怎麼辦?賽伯拉斯盤算著,跳出草叢,與發出驚叫的入侵者對峙。
  那是一名五官柔和的少年。他一見到賽伯拉斯,就驚恐地後退。
  (怎麼會……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那張熟悉的臉孔,賽伯拉斯不可能忘記。
  她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這張臉孔了,而且他也不可能在這裡。聽說他早就回到原本的世界了。既然如此,眼前的這名少年就是怪物變成的吧。
  賽伯拉斯露出尖牙,朝他走近。她邁出一步,少年就戰戰兢兢地後退一步。明白這樣沒完沒了的賽伯拉斯就地坐下,打了個呵欠,開始以後腿搔頭。少年窩囊的表情使她不再那麼警戒,決定先觀察一下再說。
  假如少年心懷不軌,大不了到時候再咬死他就好了。賽伯拉斯趴在地上,緊盯著少年的臉。就在這時,另一道腳步聲傳來,賽伯拉斯因那熟悉的聲音起身,紅髮少女從草叢中走了出來。
  「嗯?你……是誰?」
  少女擦著溼淋淋的頭髮問道。少年呆若木雞,沒有任何反應。賽伯拉斯明白少年是被少女的美貌迷住了,但是少女似乎完全沒有自覺,歪頭問道:
  「吶……我在問你話耶。」
  「咦?呃、啊……我嗎?」
  「除了你以外,還會有誰?」
  少女理所當然地答道。這裡除了少女與少年之外,頂多只有賽伯拉斯而已。少年想掩飾難為情似地摸著後腦說道:
  「哈哈哈……我是奧黑比呂。」
  聽到少年的名字,賽伯拉斯瞪大了眼睛。
  外表與當時的他如出一轍。雖然少年的氣息近乎脆弱,但是既然姓名相同,是同一人物的可能性就高上許多。
  可以就此斷定是他本人嗎?賽伯拉斯正煩惱著,少女已經朝少年走去,打斷了她的思考。
  「算了,無所謂,反正你看起來也不像怪人。你說你在找出口嗎?」
  紅髮少女毫無警戒心地背對著少年,開始向前走,少年也跟了上去。賽伯拉斯回過神,趕緊闖入兩人之間,確保少女的安全。
  (不過,如果他真的是比呂,我又該如何是好呢?)
  他沒有察覺自己是誰。就算賽伯拉斯想表明身分,憑現在的模樣,也很難取信於人吧。不對──假如是當時的他,就算立刻察覺賽伯拉斯的身實身分也不奇怪。
  可是,少年為什麼要裝出膽怯的樣子呢?有什麼原因嗎?還是說,這少年和賽伯拉斯想到的那個比呂,其實是不同人呢?
  無數疑問在腦中盤旋,就算賽伯拉斯搖頭想消除混亂,但是面對久別重逢的少年,她仍然無法壓抑雀躍的心情,不斷地搖著尾巴,與兩人走在一起。
  
  
  奧拉為斯卡塔赫朗讀《黑之書》
  
  「等梅特歐爾發現自己中了海德拉的計畫時,事情已經太遲了。」
  銀髮少女藉著燭光的照明,朗讀著腿上的書本。她的五官原本就相當稚嫩,修剪到眉毛上方的齊平瀏海更是突顯了她的稚氣。與她熟識的人大多暱稱她為奧拉。
  少女奧拉正坐在營帳裡,為一名躺在床上的人物朗讀《黑之書》的內容。
  「四周全是敵人,同伴寥寥無幾,而且全都疲憊不堪。」
  奧拉一面朗讀著書上內容,一面不時看向躺在床上沉眠的女性──斯卡塔赫。儘管聽眾沒有任何反應,奧拉仍然鍥而不捨地每天為她舉辦只有兩人的朗讀會。
  自從斯卡塔赫陷入昏迷,為她朗讀《黑之書》就成了奧拉的每日功課。奧拉的目標是:等斯卡塔赫醒來後,讓她寫出《黑之書》的心得感想。
  每天聆聽《黑之書》的斯卡塔赫,一定能在夢中經歷波瀾壯闊的冒險吧。奧拉相當羨慕能有如此際遇的斯卡塔赫。
  「儘管山窮水盡,梅特歐爾仍然沒有對外求援。因為她明白,假如友軍前來搭救,『人族』反而會轉為劣勢。」
  海德拉打算以梅特歐爾為誘餌,使散布於各地的「人族」部隊陷入混亂。沒想到梅特歐爾看穿了他的意圖,不呼喚援軍,使他的如意算盤落空。不只如此,梅特歐爾意料外的奮戰還使海德拉吃了相當大的苦頭。
  「假如『軍神』派援軍過來,『魔族』的勢力將會死灰復燃,『人族』肯定會再次陷入困境。所以她決定犧牲自己,保住『人族』的未來。雖然『人族』因此失去一名猛將,但是『魔族』也為此付出了更加慘痛的代價。」
  這件事使「軍神」勃然大怒,而他的復仇可說是凶狠至極。「軍神」不但以驚人之勢攻陷了所有「魔族」的基地,還屠殺了數也數不清的「魔族」將兵。
  海德拉的計策不但沒有摧毀「人族」,反而加速了「魔族」的潰敗。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惹火『軍神』是海德拉最大的失策。假如他沒殺死梅特歐爾,結局也許會不一樣吧。但是,找不到梅特歐爾的屍體,只會讓『軍神』更加生氣,對『魔族』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奧拉安靜地闔上書本,看向斯卡塔赫。只見斯卡塔赫的表情略帶苦悶之色,是傷口發痛嗎……可是,奧拉能做的,只有輕撫她的頭,盡可能地讓她安心而已。
  希望「軍神」能在夢中保護妳。奧拉在心裡祈禱,把《黑之書》放在斯卡塔赫的枕頭旁邊,但是斯卡塔赫的表情愈發痛苦了。
  「……如果是斯卡塔赫,一定能戰勝惡夢的。《黑之書》也會陪著妳哦。」
  奧拉說完,斯卡塔赫彷彿否定她的話似地,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奧拉幫她擦去汗水,總是面無表情的奧拉難得地浮起微笑。
  「等妳醒來,我們再一起看《黑之書》吧。而且我想看看妳寫的心得感想。之前的部分妳也還沒寫,直到妳寫完所有的心得為止,我會一直陪妳看《黑之書》。」
  上次的感想文,斯卡塔赫還來不及寫,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不只奧拉很期待,她本人想必也很不甘心吧。不但無法寫出感想,甚至連《黑之書》都無法閱讀,斯卡塔赫一定非常難過。
  但是,假如斯卡塔赫睜眼時,發現《黑之書》就在身邊,一定會感到安心,說不定會欣喜到抱著書不放呢。對斯卡塔赫來說,《黑之書》就是如此重要的心靈支柱,可以說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奧拉如此認為。
  「直到妳醒來為止,我就把書放在妳這裡吧。雖然我也很想看……不過我會忍耐的。」
  對奧拉來說,這是極為苦澀的決定。從小到大,她一直與《黑之書》形影不離。最近甚至到了不放在身邊就睡不著的程度。
  儘管如此,假如能減輕斯卡塔赫的痛苦,這種程度的煎熬,奧拉甘之如飴。
  「……《黑之書》能拯救『人族』。只要明白他的偉大事跡,『人族』的心靈就能得到安寧與祥和。」
  奧拉斬釘截鐵地道。假如有第三者在場,聽了這些話,一定會對她退避三舍。而事實上,有個人正站在營帳外頭,透過布幕的縫隙注視著想法頗為危險的奧拉。
  察覺奧拉身上的不妙氣息,躊躇著該不該踏入營帳之內的紅髮少女──麗茲嘆了一口氣,為了不讓奧拉察覺而悄悄退開。
  「…………奧拉,我啊,有時候……覺得妳很恐怖呢。」
  尤其是與《黑之書》有關的時候,奧拉展現出來的狂熱可以說嚇人。說不定這才是斯卡塔赫在夢中呻吟的原因吧。無法把《黑之書》放在身邊的奧拉出現戒斷症狀,於是每天來為斯卡塔赫朗讀《黑之書》,害斯卡塔赫天天做惡夢。
  「…………我晚點再來看妳哦。」
  麗茲小聲向斯卡塔赫道歉,逃難似地離開現場。
  
  
  亞堤鄔司在成就宏願後看見的景象
  
  「照理說,我應該已經摘下了完成目標後的果實才對。」
  以青年來形容的話太威猛,以老年來形容的話又太年輕。無法從外表看出實際年齡,金髮金眼的人物──葛蘭茲大帝國的初代皇帝亞堤鄔司正坐在椅子上,看著桌面上的三本書──日後被稱為《黑之書》、《白之書》、《初代皇帝手記》,由他親自撰寫的著作。
  亞堤鄔司打開《初代皇帝手記》的空白頁面,想寫點什麼,卻又停止動作。
  自己的故事已經結束了,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寫。亞堤鄔司自嘲地笑著,放下筆,起身走到窗邊。
  他打開窗,任憑舒服的風包圍自己的身體。
  只要向外踏出一步,就是潔白的陽臺。從這兒向下眺望的景象,只能用絕景來形容。當年等同於廢墟的場所,如今成為了「人族」的理想國。而且發展的腳步迄今也沒有停止,人口與城市面積都還在逐年增加。
  「只要我隨便下一道命令,就能奪走許多生命呢。在初代皇帝的力量之前,人命渺小得有如草芥。」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掌握一座城市。他的權威就是如此巨大。
  只要他一句話,就能簡單消滅一個小國;一揮手,其他國家的國王首級就會被呈獻到自己腳邊。他的權力就是如此驚人,能讓他為所欲為。
  「所以說,這又能如何呢……」
  說到底,也不過是這麼一點力量而已。
  葛蘭茲大帝國皇帝的頭銜,只能給他這種程度的力量。
  犧牲那麼多的生命,把「魔族」趕出中央大陸,創造出「人族」的理想國。雖然也算實現了長年的夢想,可是,他只能給予人們微乎其微的幸福。
  「比呂……義弟海德啊,如果你在這裡,應該會對我說些什麼吧。」
  仰望天空,那兒是與當年毫無差異的世界。從天上俯瞰下界的那些自稱神的傢伙們,應該正在發笑吧。
  嘲笑著被束縛在地上的人們。
  多麼可笑的模樣啊。他們肯定一邊指著地面上的人們,一邊捧腹大笑吧。
  「就算被笑也沒辦法。雖然經歷了那麼多戰鬥,即使犧牲了那麼多生命,還是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亞堤鄔司已經太老了。
  如今的他,能做到的事太少,而且所剩無幾的時間也不敷使用,世代交替的時刻正緊迫地朝他逼近。
  「我有了家庭。但是得不到最想要的家人。」
  亞堤鄔司娶了許多妻子,生下不少孩子。
  其中有兩名特別成器的兒子。孝順父母,深愛國家,體恤人民。和那兩人比起來,其他孩子的能力就差太多了。
  雖然如此,他們仍然都是溫柔善良,值得自豪的孩子們。不過,亞堤鄔司還是不得不說自己的教養方式錯了。
  只因為生為皇族,所以不得不拚命追逐過於偉大的父親背影。孩子們總是無時無刻地被拿來和創造出豐功偉業的父親比較,最後變得心灰意冷。
  「仔細想想……我也許什麼都沒完成吧。」
  雖然想盡可能地引導孩子們,但是仍然有其極限。擁有帝王之器的孩子有兩人──可是,他們的才幹不相上下,使亞堤鄔司很迷惘,不知該指定誰繼承皇位。
  「假如其中之一稍微笨一點,我就不需要迷惘了……不過兩人都有非比尋常的才能。話是這麼說,但他們也不是像海德那樣的天縱之才。」
  雖然兩人都很優秀,和一般人比起來無可挑剔;可是若和曾與亞堤鄔司一起從亂世中奮鬥過來的戰友們相比,就相形失色了。亞堤鄔司也知道國家裡已經有派閥成形,自己死後,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自是不言自明。
  直到那一刻為止,自己能做些什麼呢──
  「海德……如果你在的話,應該會說些什麼來勸諫我吧。」
  過去,有義弟引導自己,可是如今,沒有人敢直言正諫了。
  畢竟大家都怕觸怒皇帝,但這種事,其實說起來很可悲。
  「我恐怕只能到此為止了。所以……我要把一切全留給你。」
  今後將不再有人擁有能對抗「五大天王」威脅的力量。
  承平的時代,絕對無法誕生比呂那樣的「英雄」。
  「為了終將來臨的那一天,我要把所有的力量託付給後世。」
  這個時代已經被名為亞堤鄔司的「異端」終結了。亞堤鄔司死後,應該會掀起新的「亂世」的序幕吧。
  「百年後……兩百年……五百年……千年……『轉換期』一定會來臨。」
  亞堤鄔司朝天空伸手。
  那手無法捉住太陽,無法穿透雲霄,就連摸到頭頂上方的屋簷都做不到。
  「好好掌握吧。這次一定要到手。我會把一切留給你的。」
  遙想著久遠的未來,亞堤鄔司懊悔地把拳頭緊握到滲出血絲,將嘴唇緊咬到流下血痕。彷彿覺得無能為力的自己非常可恥似地,又像想抒發無可宣洩的煩悶似地。
  「不論要昌盛,或者要滅亡,都由你決定!」
  亞堤鄔司寄託著未能達成的心願。為了取得真正的自由,將一切都留給他。
  就算葛蘭茲大帝國會因此消失,只要比呂能得到幸福──
  「比呂,消滅諸神,自由地活著吧!」
  為了終將來臨的那一天,展翅飛翔的黑龍將會超越時代,撼動世界吧。
  那才是亞堤鄔司如今最大的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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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参与人数 5轻币 +57 收起 理由
njy520 + 15 精品文章
dd121free + 12 工作辛苦
zx010800 + 11 精品文章
暗い炎 + 8 工作辛苦
will4444 + 11 精品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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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5 | 显示全部楼层
备用*1
 楼主| 发表于 2019-7-11 23:25 | 显示全部楼层
备用*2
发表于 2019-7-12 00:01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更新了啊,录入辛苦了!
话说这本书到底完结了没有??
发表于 2019-7-12 00:46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录入 惊了 无名氏居然是这个人。。 之前看的不仔细 这一下子把我震惊到了
发表于 2019-7-12 00:48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录入,好久没机会看这本书了
话说是不是我穿越了,我咋不记得这边有10了???
发表于 2019-7-12 00:5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书蛮有趣的,之前的我记得看到8就没在看了
发表于 2019-7-12 08:40 | 显示全部楼层
更新到11了 我連10還沒看到 趕快來找 謝謝大大收錄
发表于 2019-7-12 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糟糕 我忘了看到哪里了,打完6国是第几卷?求楼下告知
发表于 2019-7-12 09:08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大佬,没想到能在这看到
发表于 2019-7-12 10:14 | 显示全部楼层
额·!怎么一下从第九卷蹦到第十一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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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9-8-23 1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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