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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中] [靴下汉化组][GA文库][白鸟士郎]龙王的工作!11【8.22 第三谱 ☗可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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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物理盐鱼 于 2019-8-23 16:27 编辑

龙王的工作!11
----------------------------------------------------------------------
作者:白鸟士郎
插画:しらび
扫图:自购
翻译:光之夜曲,物理盐鱼
校对:SoraKotoOriHime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浪速的白雪姫》最大的秘密即将揭晓!!
杀了我……」
因奖励会三段联赛中三连败而受挫折的银子向八一提出了恳求。
「那我就带你去吧。去一定能够死的地方!」
于是两人逃避将棋。同时,这也是一场重新审问自己为什么下将棋的旅行——
八一是为什么称呼银子为『师姐』?
银子又是为什么去追寻女流头衔?
八一与银子的相遇与共同修行的日子,以及《浪速的白雪姫》所隐藏的最大秘密,都将在这告白的11卷中揭晓!
将棋之神所定下的残酷命运究竟会向谁微笑?




「其实我有偷偷地跑去上面的那层睡过哦?」
「夏尔呢?还是第一次见到双层床!」



登场人物介绍
九头龙 八一
龙王。痛失奖励会升段的对局后,为了不伤着手而张开手掌去打师父家里的柱子,被误认为是在练习相扑。

空 银子
八一的师姐。奖励会三段。在奖励会之前就会变得完全没有食欲,所以会舔一舔沙司来补充营养。说过「沙司是完全的营养食物

雏鹤 爱
八一的弟子。在研修会前为了给自己带来好运,会带着师父给的直笔扇子,片刻不离身地祈祷。每晚都抱着睡觉,但效果不明。

清泷 钢介
八一与银子的师父。奖励会时代的时候因为没有钱,所以靠着面包皮和蛋黄酱维持生活。不过还是因为营养失调而入院了。

清泷 桂香
清泷钢介的女儿。研修会时代有在露天啤酒店做过短期打工。一个月甚至赚到了女流棋士一年的收入。

生石 充
A级棋士。《运子的巨匠》。奖励会时代的好敌手突然退会,让他失去了劲头。而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的女性则是他现在的妻子。

镜州 飞马
奖励会三段。来自宫崎。因在对局中慢慢地吃着老家寄过来的芒果而让对手惊讶。『意外的芒果事件』。
————————————————————————————————————
8.11 开坑
8.15 第一谱结束
8.20 第二谱结束
————————————————————————————————————
由于夜曲大佬还在C96奋战,所以就由我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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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物理盐鱼 于 2019-8-12 19:17 编辑

第〇谱

☗序章
数不清的相机对着坐在上方的女性进行拍摄。
这里是大阪最具有格调的酒店的最上等的和室。背对着壁龛而坐的女性身着华丽的和服,让她不逊色于《睡美人》这个名号的美貌更是上了一层楼。
然而《睡美人》背后无数的相机并不是在拍她。
而是在拍与她隔着一个厚厚的将棋盘,坐在她对面小小的女孩子。
「请看向这里!」
「请问您现在的感想是!?」
「请问您之前就认为能直接夺得头衔吗!?」
无数的疑问伴随着无尽的闪光灯呼啸而来,而那个小女孩则是短短的,平淡地回答。
前不久,她才刚升上小学六年级。
那个女孩子十个月前,在将棋的大会中出场了。她的出场理由则是「因为暑假很闲」。
在这全都是年龄比她大的女性选手的大会中,她一次都没有输过。
而今天,女孩子在我和师傅以及许多的将棋相关人员还有报道人员的瞩目下,战胜了这个将棋大会的冠军——坐在上面,穿着和服,垂着脸的那位女性。成为了新的冠军。
直到昨天为止,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和她一起住在大阪的某个古街的旧房子里,睡在二层楼的孩子房间里的双层床,互相平等的存在。
无论是吃的,零花钱还是师傅的爱意。一切都是平等的,实际上我们就像是姐弟一样。
我们理所当然的在一起,受到的待遇也理所当然是一样的,甚至想象不出来除此以外的情况。她就像是我的半身一样的存在。
我打算拍下她的精彩时刻,所以我挤进了包围她的人群里,叫喊着她的名字。
「■■酱!看这边!」
「你退下吧。」
大人们中的一人责备我说道。
「你不能再这样叫她了。」
为什么?
我还处在不解之中,他告诉了我理由。
「那一位已经是头衔持有者了——她已经成为了『女王』。」
其他的大人们也接着开口,就像是为了保护公主而赶走不小心闯入城堡的野狗一样。
「没错没错」「和你区区一个奖励会员的身份可是不一样的」「不,已经比职业棋士还尊贵了」「她和名人一样,是将棋界的新瑰宝——」
那些赞美她的话语,轻易地将之前一直在一起的两人给分开了。
与此同时,我内心中有一股像是裂伤一样的炽热感情出现了。

……从我不能用名字称呼那个女孩子的时候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那一天产生的感情究竟叫什么,我还不得而知。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从那天起,我战斗的理由……变强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并且我也一直战斗到了今天

为了取回我所失去的那个孩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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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物理盐鱼 于 2019-8-15 20:15 编辑

第一谱




☖折了的心
「师姐」
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
我站在廉价公寓的厨房里,与年纪比我小的师姐面对面。不知为何,我正处于不得不握住菜刀刀柄的状况。
师姐则是徒手握着刀刃。
然后——她将刀尖从自己的心脏移向了自己的喉咙。
「师……姐」
我就这样握着菜刀没有抵抗,单单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个浑身湿透、像人偶一样毫无生气的少女,将菜刀的刀尖移到了自己晶莹剔透、洁白单薄的肌肤上……
「…………我」
她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大部分声音都淹没在了雨声里——但她确实这么说过。
『杀了我』
这是离空银子这个存在最为遥远的话语。
我听她说「杀了你哦」「去死吧」「给我顿死」这些话都听了几亿次了。而且几乎全都是对我说的。
而她反过来恳求我,要我杀了她,这还是第一次。
无论什么时候都寄宿着坚韧意志的灰色瞳孔,现在却像是黑色的无底洞一样。
像冰一样绝不会动摇的自信,则是轻易地融化成了泡影……
所以我——
「你以为这种粗劣的刀能让你死吗?」
尽可能地挑衅她。
「……」
在我眼前的人偶一瞬间找回了感情。
确认到师姐的眼睛里燃起了微弱的灯火之后,我滔滔不绝地说着。
「你以为菜刀这种东西能确确实实地让你死吗?虽然你说你的手不听话,擅自下出了臭棋,所以要砍掉它,但师姐你也知道这是没有道理的吧?输掉的原因完全是自己太弱了。」
我挑衅着师姐,内心的冷汗如瀑布一样流着。
师姐徒手抓着刀刃,她的手指稍稍动一下就会被割到。那样的话肯定会让她手指的感觉变化,也会对将棋产生影响。
——快想……!
我用低劣的挑衅来争取来的时间,并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三段联赛还在继续。绝对不能让师姐的将棋变弱。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师姐放开刀刃……!
我在拼命地思考着,然而脑海的某个部分却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在这种生死关头我居然还在以将棋为优先。
但我只能这样。对于我们来说,人生里只有将棋。将棋输了就如同活着的意义被否定了一样,人生里没能成为职业棋士的话与死了无异。
所以我————
用鼻子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说到底,你打算怎么砍掉右手?你以为像漫画那样按上去“哗”地一下就能砍掉吗?你的左手肯定用不惯菜刀啊。这连我家的小学生()都知道哦?」
「做、做得到的!做给你看!!」
失魂落魄得像人偶一样的师姐的脸颊,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染红了。
她的眼里浮出悔恨的泪珠,为了把我手里的菜刀抢过去,双手伸向了我的右手。
她双手放开了之前握着的刀刃。
——就是现在!!
我瞄准了师姐放开刀刃的这个瞬间,把菜刀扔到地上,然后反过来抓住了师姐的双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我想要压制住她,而师姐则是在抵抗。
「「啊……!?」」
扭打在一起的我们一同倒在了地上。变成了我推倒她一样的姿势。
躺在我下面的师姐依然打算向菜刀伸手。这个笨蛋!!我更用力地抓着她的手。
「放开我!」
「那是不可能的吧!请你老实一点!!」
「那就………………杀了我啊……」
在我身下的师姐不再挣扎,因为之前乱来的举动,她的肌肤有些发红。脸颊上滚落着水滴。


「你啊,还是太天真了。」
我将落在地上的菜刀踢到桌下,对她说。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错过诘而输掉啊。再说了,因为第一次三段联赛的连败,所以就想要砍掉右手,想要去死,你的精神是有多脆弱啊?连我这个中学生棋士都没能办到一次就突破三段联赛呢!明明比我还没才能却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这种想法还是适可而止吧」
「……!!」
咯吱吱!师姐不甘心地咬牙,同时把脸别了过去。
我则是抱住她一样把脸凑到了她的耳旁,轻声说道:
「要不要把我进入奖励会的时候最开始从前辈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你?」
「…………」
「师姐受到前辈他们的溺爱所以应该没有听过,但我可是受到了好多的惊吓,也知道很多类似鬼故事的事情,实际上也有好几次在现场碰到过那种事。」
「……别自以为是地说这些!我才没有……被溺爱……!」
「你知道为什么关西的将棋会馆比东京的将棋会馆窗户少吗?」
「…………不知道。那种事情,怎样都好——」
「因为曾经有个像现在师姐一样的奖励会员在三段联赛里连败,过于绝望直接从窗户跳出去了。」
「……!」
「所以,关西将棋会馆建立的时候尽可能的减少了窗户的数量。就是为了防止再出现输掉将棋而跳窗的人。」
「死了……吗?」
「比死了还要惨。跳下去之后没有死,而且由于脚骨折了,那个人甚至都没能昏过去,只能清晰地感受着痛苦……而且那个人最后也还是没能放弃三段联赛,在剧痛中依然下棋,但完全下不出正常的将棋,所以全败了。可以说是厄运连连吧?」
「那、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人还活着。但没能成为职业棋士。师姐你也应该知道那个人。」
「诶……?」
没错,身体不会那么轻易地坏掉。就算是骨折了,只要时间一长,就会慢慢地好起来。
但,心就不一样了。
谁也不知道折过一次的心,能不能回到原样。
「…………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行了…………让我去死吧…………」
倒在地上的师姐哭着说道。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让她陷入深深的绝望的理由并不单单只是连败。
还有其他的理由。
「……下一场,绝对赢不了…………一切已经都已经无法挽回……我肯定会连败四局,然后就这样一直输下去……比起留下这种痛苦的回忆…………让我去死不是更好吗…………」
「……师……姐…………」
我想起了师姐的三段联赛对战表。
我一开始看到的时候,就担心着师姐在联赛途中会不会受到打击。
在这以后只有残酷的战斗。
为了升段而打败的第一个对手、虽然赢了但比自己更有才能的对手、以及自己从小就仰慕的对手。
做好万全准备也未必能保证胜利的战斗,即使是身体和心灵都伤痕累累,也不得不继续。没有停滞不前的时间。但……似乎也不适合前进。
「那——」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是,为了拯救重要的同门前辈(姐姐),我还是说出了口。
「那我就带你去吧。去一定能够死的地方!」

☗801
「是八楼吧?」
「…………」
师姐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从联盟走十五分钟左右的路,来到了沿河的单间公寓。虽然新建的公寓很气派,但欠缺生活感,就像现在的师姐一样。
雨还在下,我如同抱着师姐一般,与她同撑一把伞,一路走到这里。
我使用留在我这里的备用钥匙,穿过了自动门,坐电梯到八楼。
师姐的房间是——『801号室』。
名牌的下面没有名字。不过确实是这里。
「我开门咯?」
「……」
我没等她回应就打开了门锁。
我是第二次来到这里。第一次的时候是两人在这里进行将棋的研究,在那之后因为时间不合适所以没有什么机会来。
我打开了灯光,房间里面……还是一如既往的空虚。
只有椅子和桌子。这真的是一间只为研究将棋而存在的房间。
「……嗯?」
墙壁上倒是贴着我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
「海报?还是日历?」
不管哪个都是之前没有的。
仔细看那是一张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鼓励的话语。
『向着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进发!献给空银子』
『一定能成为职业棋士!』『祈祷・四段升段』『班级的荣耀』『一直都是您的粉丝』『绝对☆突破三段联赛!』『不要输啊!』『全胜!』『成为传说吧!』『女生们大家都支持空小姐』『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看到这个后我下定了决心。
「走吧师姐。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要去哪里?」
依旧是浑身都湿透的师姐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抬起头来问我。她是那么的梦幻、娇小、可爱,到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我可能会忍不住袭击她。
我用着从自己家里带过来的毛巾擦着她银色的头发,尽可能轻松地说着。
「我不是说过吗?绝对能让你死的地方,日本第一的自杀名地。那里最适合死了」
「……所以说,在哪里啊?」
「到之前你先期待吧」
「…………」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请先去洗澡吧」
「哈……?」
师姐傻眼地看着我,我说道。
「你不想留在大阪吧?今天应该没办法到,我们就尽量的赶路,然后随便找个酒店住下来。所以请先整装之后再出发。」
「……不用了,就这个样子就好。反正是去死的。」
「我说啊,师姐。你这样真的是打算去寻死吗?」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被抓去辅导可是没办法去死了哦?」
「…………」
师姐沉默了,似乎很不甘心,她将毛巾扔在地上,站了起来。
然后她突然就开始当场脱起了衣服。等等等等等一下!!
「别,别在这里脱衣服!」
「……哼」
师姐像是炫耀胜利似的哼了一下,留下了那脱掉的衣服和甜美的香味,最后消失在浴室里。
呜哇……还真的在这里全脱完了啊……。
……湿透的内衣和内裤有股莫名的色气啊……。
「虽说是姐弟,这种事也叫人头疼啊……真希望师姐能更慎重一点,毕竟现在跟当初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可不一样了啊……」
我用她扔掉的毛巾裹住了她换下来的衣服,暂且放在房间的角落。
「好了……趁现在给桂香姐打电话」
我让师姐去洗澡,绝对不是想看她的裸体或者是想闻她湿透了的衣服,绝对不是。
『答应我,八一君』
不久前,我在师父的家里收到了桂香姐这样的拜托。
『如果银子向你求救的话,一定要把她的事情放在比谁都重要的位置上。只看着那个孩子』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样恳切的桂香姐。
所以我答应了她。那个时候来临了的话,我一定会这样。
「话说回来,不愧是桂香姐,很懂师姐啊」
看着在三段联赛中不断取胜的师姐,桂香姐反倒是察觉到了某种危机。
「……也得联络一下师姐的双亲。但我不知道联络方法,师姐这时候也不想和父母取得联系吧……」
全国瞩目的《浪速的白雪姬》要是失踪了的话可是会成为大丑闻。
而且,我也得找人帮忙照顾爱。
正好,JS研在清泷家开着睡衣派对。就这样让她待在师父家吧。
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旅途……但也还是有着时间限制的。
「两周后也还有三段联赛,而且我也还有正式比赛……」
而且还是帝位战的挑战者决定战。
再怎么说也不能不战而败。如果能和联盟谈一下的话,应该能延后日程,但不能说明理由的话也就无法延后了。
我又不好意思就这样把麻烦事都丢给桂香姐。
但是……我现在又能拜托谁?
「果然只能拜托桂香姐了。只有桂香姐是绝对能信任的。」
当我下定决意拿出手机的时候。
我还没操作,手机就震起来了。
「……!?不认识的号码……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打过来?」
由于紧张,我险些没有拿稳手机。
我可以无视这通电话。要想完美的隐藏现在师姐的情况,就应该无视这通电话。
但指尖在告诉我『快接』。不接就会出大事。
最后,我还是很有棋士风范地相信自己的指运,按下了通话按钮。
「…………喂?」
我接通了电话,另一边的人是——

☖丑闻
『请问是九头龙八一先生的电话吗?』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是我所熟知的声音。
差不多一年前我也接到过一通像这样突然打过来的电话。
但号码和之前记录的不一样。
不过这确实——是将棋联盟会长月光圣市九段的声音。
「会长?这个时间打过来请问有什么——」
『空银子女士在你那里吗?』
他当头一棒,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会长再一次问道。
『空女士在你那里吗?三段联赛结束后我们就无法找到她在哪里。她的手机现在也还存放在联盟的储物柜里。』
「…………」
师姐连手机都没带走这个事实更是让我动摇了。说不定她真的是打算寻死……。
将棋联盟最近正式禁止了在正式比赛中带入电子器械。
在发出这个规章之前,关西将棋会馆在对局前会让棋士自主地把手机放在棋士室的储物柜里,现在则是变成了让职员管理。所以,师姐的手机在当天的三段联赛结束后才会依然留在那里。
——怎么办?我该说吗?我可以说吗……?
把师姐现在的样子泄露给任何人都伴随着风险。
虽然我不是在怀疑会长……但,师姐被逼到这种地步的事情让竞争对手知道了,就会给她的对手多出一个进攻她脆弱心灵的选项。
并且还没有办法去责备对手这么做。
因为三段联赛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要是再这么输下去……师姐真的会坏掉的。
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会长用迫切的语气继续说道。
『在今天的比赛里,空女士连败了。很有可能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而且我这边也收到了她对局后连伞都不撑就在大雨中里离开了联盟的消息。如果无法确认安全的话就只能找警察——』
「她在。现在正独自沐浴中,并没有听到这通电话。」
判断到无法藏下去之后我老老实实地都说了出来。
『太好了。那么,请你冷静下来听我讲话。』
会长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之后,提出了一个惊讶的提案。

『这几天请你就这样和空女士一起躲避风头。』

「………………哈?」
『你们会在一起也就是说原本就打算外出吧?』
「是…………的」
我不由得点头。
「不不,但……为什么啊?到底是——」
『明天,名人有可能被授予国民荣誉奖』
「……!」
『今天是东京举行的名人战最终局的第一天,在封手阶段是名人保持着明显的领先。明天他要是赢了的话,就会达成头衔共计一百期以及职业史上最多胜利次数共计1434胜这两大前所未有的记录。这两个功绩已经足以获得这个奖项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更好的时机了。』
名人的国民荣誉奖至今受到过好几次关注。
最近的一次是上次龙王战,当时名人可能达成永世七冠&累计头衔一百期。
但被我阻止了。
「这么快?又来?」
『因为现在政府支持率低下,他们急切地想通过授予名人国民荣誉奖来获得支持率。纪念品也是上次龙王战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
「也就是所谓的大人的事情吗……虽然我不觉得那个名人会老实地收下。」
『但他也是大人。』
会长轻声一笑,
『他应该很讨厌这种事。说起来还挺符合他的风格……我这次使用打算用各种手段去说服他。他应该会接受的吧。』
原来如此。是在预判事情的发展吗。
「接下来的话都是假设性的东西了……在这受到世间最高关注度的时机,与名人并列的将棋界偶像“浪速的白雪姫”要是失踪了或者是自杀未遂……就会变成最恶劣的丑闻了吧?」
『是的。在小众的将棋受到最高关注的这个时间点,比起国民荣誉奖,媒体们更想报道那种丑闻吧。』
「但是,和男人去旅行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是和龙王去双人旅行的话,那就会变成热恋报道了。最多也就是你遭到空女士的粉丝怨恨而已。不过,你还是做好收到杀人预告的心理准备吧。』
「…………你这坏东西」
『多谢夸奖。总比没出息好得多吧?』
会长像是打从心底觉得很开心地说道。
『说回来,空女士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在三段联赛中尝到了连败的滋味而受不了。三败之后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且下一战要以那个人作为对手……」
『原来如此。以他为对手的话,连我都想逃啊。』
会长又在那里口是心非。这坏东西……
「为了重新让她振作起来,我认为应该让她暂时远离将棋。而且她本人也说不想待在大阪,所以我打算今晚就出发。现在正做着准备。」
『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去哪里吗?』
我说出了目的地。
『……原来如此。去那里的话倒是正巧。』
我都做好觉悟被他询问「为什么去哪里?」,会长又反倒是为我提出了建议。
『我认识一家值得信任的旅店。我会帮你们预定房间,你们今晚就住那里吧。』
「帮大忙了。」
『清泷先生以及空女士的父母就由我来联络吧。你去联络的话说不定会造成不该有的误解。』
「真的是帮大忙了……」
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
十几岁的我和师姐去寻找住宿的话绝对会被怀疑是离家出走。而且师姐就算是变装也很引人注目。最近的报道有些过头了。
我的手机马上就响起了邮箱收件音。
因为会长的眼睛看不见,所以旅店的信息是由必定待在他身边的男鹿佐佐里女流初段发过来的。
『……接下来,将棋联盟的周围可能会有些骚乱。还请龙王你也要多加注意。』
「在前几天的棋士总会里,我算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联盟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这么着急修改有关电子器械的规定也是为了那个吧?」
在这之前联盟只禁止职业棋士和女流棋士在公开场合与软件进行对局,联盟前几天突然实施了可以称得上是过激的规程变更。就像是着急于某件事一样。
会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着。
『如果一切能稳妥地收尾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了,但如果对方跃跃欲试的话我们也不得不做好战斗的准备。因为我们是棋士。』
「战斗……」
——与之战斗,能赢吗?
将棋联盟并不能像艺人事务所那种专门的经营者一样,能事前就把丑闻都抹消掉。将棋联盟全是由棋士来维持运营的。因此,联盟成为了把将棋放在第一位考虑的组织,而将棋以外的事情却根本不考虑。
在将棋方面,它是很强的。
但将棋之外的战斗,它完全就是一片白纸。
曾经的大名人像圣人君子一样被众人所尊敬,但他一夜之间就被涂上了丑闻。
以前也有过女流头衔持有者提交了正式的休息手续,却仍被杂志报道成『失踪』,被当做综艺节目的话题。
——要是碰上同样的事,师姐真的能撑下去吗?
不行。绝对不行。
也许世人和对局对手认为她是没有心的冰之女王……但我知道,师姐是比谁都更容易受伤的普通女孩子。
——心思细腻,待人温柔……以前身体也比其他人差……
会长像是看穿了我满是不安的内心,说道:
『守护好将棋界是我的职责。作为永世名人,作为将棋联盟的会长,无论用何种手段,我都要尽职尽责。所以,请你也尽好你自己的职责。』
「我的……职责?」
作为一个职业棋士。
作为一个头衔持有者。
作为一个收有幼小弟子的师父。
各种各样的职责浮现在我的脑海,但会长所说的并不是那些。
『八一君』
就像在我进入奖励会之前,会长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一样。
然后,我一直憧憬着的月光名人,用像是教诲孩子般的和善语气对我说。
『能保护好银子酱的人,只有你啊。』
那个声音一瞬间穿越了这十几年所积累的日月。
那是……。
那是我刚来到大阪,踏足将棋之道时,被赋予的第一个职责。

深夜特急(Midnight Express)

「快一点!应该能勉强赶上最后一班特急列车!」
我抓住摇摇晃晃的师姐的手,加快了步伐。
雨下得很大,仿佛会永远下个不停。大阪站内早就人满为患,里面十分的闷热,而且还很容易滑倒。
——像这样牵着手走路,在一旁来看就像是恋人一样吧……
为时尚早的七夕装饰闪闪发光。
我瞟了一眼那些装饰后,口吐恶言:
「操!这种走到哪算哪的旅行,真是好久都没试过了」
「……才不是什么旅行呢」
「对喔,应该是去寻死的」
那该怎么称呼?赴黄泉之旅?
我突然想起了某本书的事。
《深夜特急》。以前,镜州先生向我推荐了这本书,所以我有去借过。
不过我几乎没怎么读就还回去了,这本书在奖励会员里掀起过一股热潮。是一本从亚洲到欧洲的旧旅行记。
——说起来……创多说他也读过这本书。
椚创多。
乘着超特急在奖励会里直驱而上,只有小学六年级的他第一次参加三段联赛就保持着无败,驰走在顶尖层次,是真正的天才。
——那家伙和师姐不同,现在应该还在为了下次的联赛而做着研究吧。
无败的创多与一败的镜州先生和辛香先生共同率领着领头团体。现在应该是没有胡思乱想,自信地面对棋盘吧。
还是说过于在意四段升段反而无法集中精神?
——对于师姐来说这样更好吧……。
游走在三段联赛的顶层受到的重压实在是太可怕了。
但希望竞争对手就此崩溃也是不对的。
在这种重要的情况下出去旅行根本就是在自杀。这我也知道。但要是继续留在大阪,师姐真的会坏掉的……。
说起来,我借书的时候,镜州先生说过这样的话。
『一直关在房间里下将棋就没办法去海外旅行了啊。所以,当我非常想出去旅行的时候,就会读这本书来解闷。而且——』
『而且?』
『英语的Midnight Express(深夜特急)也有逃狱的意思哦。怎么样?像是一本奖励会员会喜欢的书吧?』
逃狱。
正适合来形容现在的状况。
我们在大阪这里的记忆和将棋是分不开的。不管走到哪里都逃不开将棋。
将棋的监狱。将棋的牢笼。如同八十一格将棋盘的街道,对于我们来说大阪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这样的地方。所以我们才会从这里逃走。
明明是为了下自己最喜欢的将棋,我们两人才离开自己的家,来到这个将棋之家。

开往北方的最后一班特急列车出乎意料地拥挤。
我最后关头买到了两个紧挨着的座位,所以我让师姐坐着靠窗的座位,我将两人的行李放在货物架之后坐在了靠通道一侧的座位。
然后拿出了在车站的商店里买来的饮料和小吃问师姐。
「要吃一点吗?」
「……不用」
师姐看着漆黑的窗外,简短地回答道。声音里蕴含着强烈的拒绝色彩。
「是吗。要是想吃了的话就请告诉我。」
师姐在对局的日子里都不怎么吃饭。
三段联赛一天要下两局,恐怕她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说不定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了。
——小时候,吃东西反而会让她身体状况崩溃……。
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些事。
那时候的师姐身体比现在弱得多,也住了好几次院,下完将棋后也经常发热然后筋疲力尽。
要是她赢了的话就会满足不再继续,但输了的话就会在发热的状态下继续挑战。但要是我放水的话她会一瞬间就看破,然后闹腾起来让人措手不及,师父和我也因为这个而吃够了苦头……。
「八一」
「嗯?果然还是吃吗?」
「手」
「啊啊……好的。」
在她的催促下,我再次握住她的手。
师父第一次带我们去关西将棋会馆的时候,曾这样命令过我们:

『你们俩外出的时候一定要牵着手。如果做不到的话就逐出师门』

我认为是『让我保护好年纪比我小的女孩子』的意思。
师姐则是认为『为了不让师弟误入歧途而好好引导他』的意思。
如果只是其中一人单方面的握住手的话,两人之间也一定很快就会分开吧。
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们的想法巧妙地错开,但又不可思议的嵌合在一起,我们就这样互相牵着对方的手,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放开。
多少年来、多少年来,都是这样。
但本应绝对不能放开的手,某一天却像是隔了一道鸿沟一样。
以那一天为界,我和师姐作为一名棋士,走上了各自的道路。
先放手的人是————
「师姐。至少也得喝…………点?」
说到一半我就停下了。
肩膀上传来一阵触感。
随后我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一直都是你先入睡的啊。明明还装作是姐姐的样子。」
这时候我才终于注意到。
自己也十分的疲劳了。
「哈啊啊————……………………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早上开始参加『浪速王将战』的活动,与步梦进行公开对局。我已经累得不成样了……。
「话说回来,JS研大家的对局比起我的对局还更惊心动魄。小夏露、小绫乃和小澪,大家都变得很出色了……」
回忆起来眼泪都快有些忍不住了……。
我慌忙勒紧了快要松懈的内心。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的时候。
「……今天也还没结束,就趁现在先休息一下吧……」
我设好了大约离目的地还有五分钟左右就会响起的闹钟,然后闭上眼睛,把脸颊轻轻贴在了师姐那搭在我肩膀上的头上。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我才会在梦里见到————有着灰色瞳孔、银色头发的四岁女孩子。

☖儿童房间
当我看到房间里充满孩子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既视感让我有点头晕。
「桂香姐姐?没事吧?」
「诶?啊…………没事。谢谢你,小爱。」
雏鹤爱女流初段担心地抬头看向了我,我笑着回答她。
她还只有小学五年级,就已经在女流顶级联赛的女流名迹联赛中拿出成果,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少女。在诘将棋上,是个才能可以凌驾于男性职业棋士的怪物……。
她正适合这个曾经孕育了两个巨大怪物的房间。
「小爱有在这里睡过好几次吧?」
「嗯!我想想……师父背着爱偷偷地收取天酱为弟子的时候,还有爱在Mynavi正式赛上输给月夜见坂老师的时候?还有师父把爱赶出公寓的时候。」
「八一君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总是把小爱留在这个房间里呢ー」
「是呢ー♪」
小爱抱着我的手臂说着。
这样的举动与年幼八一和银子重叠在一起,不知为何我眼睛深处有种发热的感觉。大概是上了年纪吧?
「但是……今天师父果然还是不会来的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接到了突发的工作。」
我笑着撒谎。
并不是没有的罪恶感。
我从圣市哥……从月光会长那里收到了联络,只好对小爱他们说「八一君接到了紧急工作」。
我事先就想好了这个谎言。
银子在三段联赛中第一次输的时候……不,还要在那之前,我就假想过这种情况的到来了。
之前还拜托八一。
如果银子向你求救的话,请你只看着那个孩子。
至少在三段联赛结束前,一定要把她的事情放在比谁都重要的位置上。
八一现在正在履行那个约定。
所以我会代替八一,守护好他重要的东西。
「夏尔呢?还是第一次、见到双层床!」
「咱也是!因为是独生女,所以一直都很憧憬双层床……!」
夏绿蒂·伊索亚尔和贞任绫乃她们的大眼睛都一闪一闪的。
刚到这个家的时候,她们俩虽然是笑着来的,但眼睛都红肿了。
一眼就能明白她们在大会上哭得很厉害。我也没在意年龄与她们一起开睡衣派对,想着尽可能让她们高兴起来所以才会带她们来这个房间。
——不过……没想到她们会这么中意双层床。
说起来,包括我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独生女。看到双层床会兴奋也是当然的吧。
「嗯哼哼。其实我有偷偷地跑去上面的那层睡过哦?」
我告诉了她们这件事后,孩子们都嚷嚷着「真的!?」「感觉怎么样!?」。
「那个时候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所以对我来说有点挤?」
「对于澪来说正好!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JS研的领队,今天大会获胜的『浪速王将』水越澪,早早地提出了占据了上层床的要求。
就算是换上了睡衣,她也还是不肯摘下优胜奖牌。应该是相当的高兴。也让我想起了八一和银子成为小学生名人的时候。
「呐ー呐ー桂ー香ー姐姐!九求龙老师和空老师以前用过这个双层床吗?」
「没错。这个床就是为了他们俩买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这个房间里有了双层床之后,那两个人高兴的脸。以及他们马上又开始下将棋的事……。
「谁睡在上面呢?」
「本来打算是让八一君睡上面的。银子酱还小,而且身体还很弱,登梯子是很危险的。」
「「打算……?」」
「银子说『我是姐姐,应该由我睡上面』,完全不听我们劝。到最后变成了『每天下将棋,赢的人去上面睡』」
在那之前,他们俩则是要好的在地板上铺被子睡觉……这种话还是不要在小爱面前说为好。
「那两个人日常里的蒜皮小事都能吵起来。为了解决事情又会马上下将棋。」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房间的各种地方都有瑕疵和污点。
那些都是银子酱和八一君吵架的痕迹。虽说是吵架,但八一君绝对不会打银子酱。反过来的情况倒是数不胜数。
那个污渍,那个污渍,都是银子酱所流下的泪水。
那个痕迹则是八一痛失了奖励会升段的机会,觉得自己很没用殴打柱子的时候所留下的。
还有许多孩子为了与他们两人下将棋而来到这个家,住在这个房间里,下着将棋,也带来了许多的痕迹与污渍。
其中当然也有我这个亲女儿……一直输给远比自己年幼的两人所流下的泪水。
「这个房间呢?原本是我的祖母住着的。她在银子酱和八一君来这里的一年前就死了,所以这间房间就这样空了出来。不过之后我们把它变成了儿童房间哟。」
「祖母……去世了吗?」
心地善良的绫乃酱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是啊。所以啊?八一君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说了奇怪的话……把我都吓了一大跳呢……」
「诶?师父……到底说了什么?」
小爱一脸的好奇。我回答她说。
「他说啊,妖怪出来了!」
JS的悲鸣让整个家颤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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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物理盐鱼 于 2019-8-20 20:02 编辑

第二谱



☗师徒
「九头龙八一君,就是你吗」
那个棋士说着,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那手又大又厚,指尖却惊人地细腻。
「这么想和我下棋,来我家下个够怎么样?」
在我身后听着的父亲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愣住了。
自己喜欢的职业棋士这样邀请自己,六岁的我乐不可支,非常有气势地做了回答,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的意义。
「是!我想继续跟老师下棋!」
就这样,我成了那个棋士——清泷钢介八段的内弟子。
事情的开始要从福井县举办的将棋比赛说起。
在成人也能参赛的A组中,刚满六岁的少年九头龙八一获得了冠军。
「厉、厉害!」
「幼儿园小朋友拿冠军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吧!?」
「天才少年啊……」
「有了这孩子,福井出一个职业棋士也不只是梦了!」
当时的我认真的开始将棋生涯才一年左右。只因为我是状态好的时候可以不断连胜的类型,而且碰巧当天状态上佳,所以才拿到了冠军。
而那场比赛的裁判长就是清泷钢介八段。
「清泷老师!请您一定要指导这孩子一局!」
当地的大人们顺理成章地请求职业棋士下指导棋。 清泷八段也很有兴趣,很快答应了这个请求:
「好啊!那下『二枚落』怎么样?」
然而此时的少年九头龙完全不清楚职业棋士是怎样的存在,对着这个打开扇子坐在棋盘前的大叔说道:
「驹落太无聊了不想下,还是下平手吧!」

[译者注]二枚落,是指将棋的一种让子开局,让子方除去飞车与角行,通常来说双方棋力相差6~7段。
[译者注]驹落是指让子的开局,平手是指不让子的开局。

在我身旁的父亲脸色铁青,
「八一你怎么回事,这对老师很失礼的!」
「老爸你闭嘴!B级第一都没拿到,你凭什么说我!」
「你……」
当时的我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完全想象不到自己会输。
「哈哈哈!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
啪!
我被棋子仿佛要碎掉的声音吓了一跳。
好像被一桶冷水浇在头上,一瞬间清醒过来。
「可不能和父亲这么说话哟?」
清泷八段把棋子摆到初始位置,优雅的手法和方才激烈的落子声截然相反。他拿起自己这边的一枚角行放到驹箱里,说道:
「先下让角局,赢了我再下平手」
「……知道了」
第一次听到职业棋士的落子声,我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于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译者注]  让角局,通常来说双方棋力相差3段。

能够和参加过A级联赛的职业棋士下让角局的棋士,应该有业余大赛全国冠军的实力,也就是至少要业余六段。
当时的我最多也就勉强二段水平。只下了二十手棋我就理解了,那些我面对其他大人时战无不胜的攻击方法,对我眼前的这个人毫无作用。毕竟造诣上差得太远。
尽管如此,让我坚持着进行棋局的是——
「……嗯,原来如此」
清泷老师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让我继续进攻,无疑是在鼓励我不要放弃。
「啊哈,这个是……嗯嗯,不错不错」
虽然我觉得对局完全是一边倒,真正结束时盘面上双方的胜负却只差一手,在旁人看来似乎我也已经将职业棋士逼上了绝路。
「虽然输了,但是还在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就能和职业下到只差一手哇」
「呀,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周围的大人对我赞不绝口,报纸上也刊登着『让职业棋士咋舌的才能!九头龙八一君』
但是真正明白棋盘上发生了什么的人,只有我和清泷老师。
清泷老师拿出了自己的将棋记录本,撕下一页交给了我,上面是刚才那盘棋的棋谱,字迹工整。
「从今往后要像这样把下过的棋记下来。只有看自己从前下过的棋,才能让自己变强」
「是……是!」
我不住地点头,把撕下来的棋谱抱在胸前,好像抱着无价之宝。
清泷老师在这局棋里不但引导我发挥出了自己的实力,而且同时向我展示了职业棋士的强大和将棋的深邃。
这才是真正的指导棋。
——职业棋士好强!将棋好有趣!
从此之后我开始一路追寻清泷老师。
老师到哪里当裁判长,我就求着家长带我去那里参赛。
不是为了去参加比赛,只是为了和清泷老师下棋。
恰逢暑假,清泷先生出席了很多活动和比赛,我就带着自己记的棋谱,一站一站地追过去。
旁人都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清泷?是那个只上了一期A级联赛就掉下来的那个清泷?」
「连头衔挑战者都没当过吧?」
「那个只下又土又没劲的矢仓,还只会防守的清泷?」
当时清泷老师的……不,直接叫师父吧。世间对师父的评价比他的真实实力要低得多。
比师父年纪小的『名人』(虽然当时刚刚丢掉头衔,不过为了避免混淆还是用『名人』称呼了)他们那个世代的棋士基本都是各自保证自己的头衔不会旁落,再加上后面一个世代的棋士带着全新的战法渐渐兴起,所以除了月光会长(虽然当时还不是会长,以下不提)以外,比名人年纪大的棋士基本都已经被看做『没有希望』的棋士。

[译者注]圆括号中的内容均为原作者所注。

所以组织方的工作人员大都很惊讶。
「小朋友,真的要预约清泷老师吗?你还可以选择月光老师,或者其他年轻而且强力的老师哦?」
「我就要清泷老师!」
「但是老师还有裁判的工作,不知道还能不能腾出空来下指导棋……」
「那……没办法的话我就去赛场里下棋吧。能和清泷老师下指导棋的时候请告诉我!」
消息立刻传开了,有一个孩子特意从山沟沟里面跑来比赛现场,却不是来参加比赛的。
而且在这不想参加的比赛中还拿了冠军,性质更加恶劣。
最惊讶的是被我追着的师父。
「又是你啊……今天想怎么下?」
「请和我下『二枚落』!」【译者注:二枚落是指让子方去除飞车与角行】
和师父下棋,即便是『二枚落』也很难取胜。
师父也没有对远道而来的我客气什么。
花了好几个小时来到会场,又为了和师父下一盘棋在会场一角等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却不到三十分钟就败下阵来。
那个时候我一言不发地把棋子摆回初始位置,静静等着师父对我说话。
「……再下一局?」
「好的!!」
只一句话就让我高兴地快要跳起来……我就这样渐渐在将棋的世界中不能自拔。
即使在暑假结束,进入第二学期之后,父母也安排了时间带着我继续参加比赛。
下了好几次这种指导棋之后,我接受了清泷老师的邀请,也就是本节开头发生的那段故事。
……直到自己也开始收弟子之后回头看看,师父在看着我的时候,同时也在看着我的父母吧。其实在这种事情上,更重要的是父母的决心。
看看父母在呵护自己的孩子的同时,是否……做好了放手的心理准备。

幸运的是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
长兄有下棋的爱好,但是没有去当职业棋士的想法,而且我还有一个更小的弟弟。
做为父母的他们可能觉得,有一个孩子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没关系吧。
尽管如此,母亲还是掉了好多眼泪。我则是一直笑嘻嘻的。能去清泷老师家下棋,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如果想让他真正走上职业道路的话,继续住在郊区有很多不便的地方。考虑到小学的升学问题,最好现在就搬到大阪住」
师父这么向我的父母说明,好像还说了下面的话。
「如果你们允许他寄宿在我家的话,我保证在八一君在大阪期间,指导费生活费全都由我承担。因为我把他视如己出,没有问自己孩子要钱的道理」
父母赶忙说「不敢这么麻烦清泷老师」,师父的回答是:
「我虽然有一个女儿,但实际上是想要个儿子的。想教他下棋,有可能的话让他也打进职业,坐在我对面。但是内人已经不在了,这已经成了无法实现的愿望……」
但是这时候我出现了。
不管走到哪里都跟着自己,想要和自己下将棋的男孩。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身为棋士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成为父子。
「多亏八一君喜欢上了将棋,让我的愿望重新有了实现的希望,这真是我人生中至高无上的幸福……无论如何都请让我实现这个梦想,这个教自己的儿子下棋的梦想」
我当内弟子的十年间,师父没问我父母要过一分钱。
从父母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成了职业棋士。
瞬间,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将棋的妖怪

「从今天起这孩子也要和我们一起住了。」
「哈?」
在玄关迎接我和师父的大姐姐听到师父的话后张大嘴巴呆住了。
她是一个不得了的美人。
要、要和这么美丽的大姐姐一起住吗?我都高兴过头反倒有些紧张了……。
「他是从福井来的九头龙八一。我收他为内弟子了」
师父把手放在扭扭捏捏的我的头上说道。『内弟子』这个词语更是让我高兴不已。
大姐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弯着腰说:
「你好啊,八一君。我是清泷桂香。是这个大叔的女儿。」
「初、初次见面!我是九头龙八一!还请多多关照!!」
我涨红了脸,从桂香姐那里别开了视线。
因、因为……!
因为……衣服的缝隙里,能看到胸口的乳沟……乳沟!!
「能够好好地打招呼真是了不起啊!…………跟那孩子完全不一样。」
「诶?」
「话说回来,父亲?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能来一下客厅吗?」
桂香姐面露笑容却用着恐怖的声音对着师父说道。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嗯?哦,好……之后再说吧。对了,我从八一的老家那里拿到了米——」
「就现在。立刻」
「哦…………好!」
师父他明显地害怕了,但在刚收的弟子面前又不好露出丢脸的样子,所以他很有气势地答应了。不过是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脸答应的。
「八一。你去二楼,等我叫你再下来。」
「是!」
我遵从师父的话,噔噔噔地踩上了楼梯。明明刚才我还兴奋不已,结果离开了师父之后就突然变得有些不安。
二楼有两个房间。
这两个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所以我是先进入靠近自己这边的房间看看。里面有床、书桌、书架和衣柜。
「……有股刚才那个大姐姐的气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带有女人香味的空气。
不经意间发现了地毯上乱放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是不小心落下的吗?那么捡起来还回去的话应该会受到表扬吧!
我这么想到,然后拿了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诶!?这个……诶!!!!?」
是内衣啊!好大!?
——大阪的街道和大厦都很大,但内衣更大……!
在我感动得发抖的同时,也想到了可怕的事。
客观来讲,现在自己的样子怎么看都是潜入到别人房间寻找内衣的色小鬼。六岁的我还是能明白这种事的。
不当个好孩子的话会被赶出去的!更别说那个大姐姐好像也不太欢迎我……。
「我还是不要说自己进过这个房间了吧……」
撕烂我的嘴我也不会说出内衣的事情。内衣这件事……就只留在自己的心里。我带着这样的决意,踏入了另一个房间。
另一个房间则是与桂香姐的房间不一样,简直没有一丁点的生活感。
「……这是空着的房间吗?」
我踏入空旷的房间后————————她,就出现在那里。
「诶……?」
大约四岁的小女孩站着看我。
在这昏暗的的房间里,她洁白的肌肤看起来也依旧是晶莹剔透,银色的头发充满光泽。她视如珍宝地用手抱着某个东西。
「!?……!?」
我揉了揉眼睛。无法相信眼前存在的事物。虽然也有我之前没注意到她的原因——
但她实在是太过于洁白、虚幻、空灵……。
「啊…………诶?………………是人……?」
面对如此纯粹的存在,我无法将她认为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因为……太漂亮了……。
所以,我才会这么问。
「那个,难道说是…………妖怪、吗……?」
现在的我应该会说出『妖精』或者『精灵』这样的妙语,但对于六岁的我来说,『妖怪』就已经是极限了。
「……」



纯白的女孩子无言地一直盯着我看。
「那个……我叫九头龙八一。从今天起,我就在这个家里当内弟子了!啊,内弟子你知道吗?也就是说……我要住在这里学习将棋!」
由于太紧张,我说明得很快。话音刚落——
女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摊开了手里拿的东西。
「……折叠将棋盘?」
看到那个的瞬间,之前的那些恐惧一扫而空。
「也就是说你也会下将棋吗!?那我也要下!」
我正座在地板上,摆好了磁铁棋子。[译者注:正座,相当于中国古代的正坐/跪坐。]
先后手用猜拳决定。妖怪好像不擅长猜拳,我拿到了先手。
「那么……请多多指教!」
我低下了头。白色的女孩子也低头看着棋盘。
「那…………么!要上了!!」
我要下的战型是师父所擅长的『矢仓』。
矢仓被称为将棋的纯文学,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阵型。我早就决定好在这个家一开始就要下矢仓。
女孩子看到这个后————马上就走出了下一步。就像镜子一样。
「相矢仓?」
我把目光从棋盘移到了对方的脸上看着她。女孩子也目光朝上往我这里看。
这是我和妖怪心意相通的那一瞬间。
——真有趣!!
我兴高采烈地推进着阵型。但那种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呃!?好、好坚固……!!」
先攻的我的棋子通通都被弹回来了。
与我现学现卖的矢仓不同,那个女孩子的矢仓是真家伙。
「…………」
然后,伴随着安静的棋声,她展开了反击。
那时候的我还没学围法。她的棋子像机械一样精准地靠近,我的防御一瞬间就破烂不堪了。
「…………我输了……」
好强。太强了。
我低头看着投棋认输的局面,确信了一件事。
这么小的女孩子不可能下出这种滴水不漏的将棋。明明刚才下了那么激烈的一场大战,却露出了一副从容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你果然是将棋的妖怪吧!?」
我对着女孩子这么说。
「原来职业棋士的家里住着会下将棋的妖怪啊……!」
厉害!职业好厉害!我大吵大闹。我居然和妖怪下将棋了!
我脑里想着的是《棋魂》。
那是一本以前的漫画,讲述的是住在围棋棋盘里棋士的幽灵让不懂围棋的少年光不断变强的故事。
我都把哥哥借给我的漫画读得滚瓜烂熟了。
我也会和光一样,与职业棋士家里的妖怪下将棋不断地变强……我的脑海已经构建出这样的故事了。
「嗯」
「嗯?」
「手」
将棋盘的对面,小小的妖怪把手伸向了我这里。
「……?」
我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她伸出来的小手。
「!…………好热……」
热得我吓了一大跳。那个孩子认真下将棋就会发热的体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
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我们十指相和。好热。
「那就是说…………不是妖怪……吗?」
「yín zǐ」
银?
「怎么可能会有妖怪。笨蛋bā yī」
这个美极了的女孩子,嘴巴也是坏极了。
当我打算说回去的时候,下面传来了桂香姐的声音。
「八一君!已经可以下来了哦」

我进入一楼的和室后,发现师父与桂香姐并排坐着。
「抱歉啊?这个糟老头子之前什么都没说,所以吓到了我,从今天起就请多关照咯!」
我也重新向桂香姐打了个招呼。
「我是十六岁的高中一年级学生。正好比八一君大了十岁呢。这个家的家务都是由我做的,我偶尔也会去道场帮忙。但是我的将棋一点也不强,所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陪人下棋的任务全都交给了这个糟老头子……还有,你旁边的那个孩子」
说着,桂香姐把理所当然地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子的事告诉了我。
空银子。
这就是那个女孩子的名字。
「kōng……yín zǐ……」
我在嘴里念着……就像是咒语一样刻在我的心头。
银色的头发,空色的眼睛。她的眼眸如同晴空般蔚蓝,却又略微染上了一抹忧郁的愁云。
不知为何,我的心头突然一痛。像是被什么勒住了一样。
「居然把银子当做是妖怪了!这可真的是杰作啊!她确实是个脱离尘世的孩子,你能跟得上她的脚步吗?」
师父笑眯眯的,他的额头红得只能让人认为是长时间贴在榻榻米上才造成的。我正确地理解了这个家的排位。
——不能违抗桂香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这个家里还有一个我绝对不能违抗的存在。
「虽然只比你早了两周,银子可是更早成为我弟子的。也就是说八一是师弟,银子是师姐」
师父说完之后,我们面面相觑。
「shī……jiě?」
「……dì di?」
在将棋之家的那个不是妖怪。
这就是我与远比妖怪还可怕的『师姐』的相遇。

[译者注]各处拼音对应的原文均为假名:
yín zǐ(银子): ぎんこ
bā yī(八一): やいち
kōng……yín zǐ……(空……银子……): そら……ぎんこ……
shī……jiě?(师……姐?): あね……でし?
……dì di?(……弟弟?): ……おとうと?

☗内弟子


「今天带你们去将棋联盟」
在我成为内弟子几天之后,师父对我们这么说道。
「中午就去一楼的餐厅,让你们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真的吗,师父!?」
师父笑着对万分欣喜的我点了点头。
「真的。如果成为了职业棋士,那就可以随意地在外面吃了。」
厉害,职业好厉害,我大吵大闹。虽然师姐没有表现得特别高兴,但她率先走到了玄关那里无言地催促着我们。
从师父家所在的野田到关西将棋会馆所在的福岛仅仅只需乘坐环状线一站就到了。
以现在来看,这是一段走过去都游刃有余的距离,但对于四岁和六岁的孩子来说,乘坐电车一站的距离都是大冒险。不,乘坐电车本身就是大冒险。
所以,我刚成为弟子的时候,将棋联盟并不是一个能够频繁去的地方。
「你们俩,绝对不能放开手哦?」
我全力服从师父的第一个命令,从疾驰在高架上的环状线俯视大阪的街道。
我们在JR福岛站下了电车,穿过了铁桥的下面来到了商店街。
然后穿过浪速街的人行横道——
「就是这里。这个红砖的大楼。」
我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我牵着师父和师姐两个人的手,站在茶红色大楼前的这个瞬间。
那个时候我确实说过:
「呜哇……墙壁上写着文字!上面写着什么啊?」
「将棋会馆」
「诶!?银子酱你会读吗?」
「轻松」
(哼哼)(ˉ ー ˉ)虽然师姐面无表情,但却有种得意的感觉。
「这里就是……关西将棋会馆……」
我既兴奋又紧张,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与师姐牵在一起的手……很烫。
这里对于我们来说是特别的场所,是给了我们最大的喜悦与痛苦的地方,
是比家里、学校都要待得更久的地方,是让我们学会了生存之道的地方。
这也是一个,我们剩下的人生很有可能都要在这里进行战斗的地方。

第一次去Twelve让我很是紧张。

[译者注] 其实关西将棋会馆下面开着的是Eleven

「真、真的要在……这么棒的餐厅里吃饭……?」
我最开始担心的是钱的问题。
我不仅作为内弟子被师父照顾,还要师父请客在外吃饭,这样真的好吗?但我的钱包里只有五枚一百元的硬币……。
师父看穿了我的不安,用温柔的声音告诉我:
「在将棋界里啊,可是有着前辈请后辈吃饭的传统哦?所以,等八一你成为了职业之后,也要像这样请你的弟子和后辈吃饭。」
「是……是!非常感谢,师父!!」
我在心里发誓一定会这么做。……只不过,那个日子来得比我想象得还要早。
我们挑了一张桌子坐下后,打开了菜单,师父说:
「银子也一样。不用顾虑什么,随便点。」
「……(我要这个)」
师姐立刻就选择了炖牛舌。在菜单里是最贵的那个。那个冲击太大让我都忘记了我点的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应该是点的最便宜的工作餐。因为……我挺担心师父的钱包……。
「咕……!居、居然点了连我都没尝过的炖牛舌……」
「好吃」
师姐津津有味地吃着炖牛舌,无视了叨念着怨言的师父,对着店长竖起了大拇指。店长也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银子。我把我的炸肉排给你,你给我点牛舌好不好?」
「不给」
师姐的态度很顽固,就像是不假思索地拒绝角交换一样。她一个人吃完了炖牛舌,为了卖弄这件事她还舔了舔盘子。
——为什么银子酱会如此的叛逆呢?
同时我也很在意师父的态度。
因为连六岁的我都能明白,师父对师姐的体贴完全就是超出必要了。光是中意她将棋的才能是无法说明这一点的。
「唔……用食物引诱也不会亲近人吗。真是个麻烦的孩子……」
我记得师父在结账的时候一边打开钱包一边嘟囔着。正如野猫被喂食也不会亲近人一样,我那时想着,师姐大概也像野猫一样不会亲近别人吧。
不过,我和师父很快就明白了,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吃完饭后,我们三人乘坐电梯到了三楼,师父把我们介绍给了事务局的员工。
「是您的内弟子吗!真是怀念的声音啊。」
之后,我和师姐见到了日后非常照顾我们的『校长』峰先生,他弯下腰来,看着我们的眼睛鼓励道:
「银子酱和八一君能与清泷老师这样出色的师父一起住是很幸运的呀。你们绝对会变强的!」
虽然他有些惊讶,但还是很欢迎我们。与后来我把爱带过去的时候被说成是萝莉控不同,是因为师父有一个亲生女儿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了。
「好了。机会难得,我们也去棋士室露个脸吧。」
棋士室与事务局只隔了一面墙。
然而就是这么一面墙……让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大家有空吗?」
师父把我们带进了棋士室,然后对着房间里下着将棋或者是摆着棋谱的奖励会员们打招呼。
「介绍一下我的弟子。大弟子空银子以及二弟子九头龙八一。他们俩都是我培养的内弟子。好好地锤炼他们吧。」
「锤炼……他们不都还是小孩子吗?」
「下面的道场就已经够了吧?」
当时的棋士室虽然刚重新装修过,但依然留着以前关西将棋会馆粗鲁的氛围。
「而且还是内弟子。清泷老师也真是好这口啊」
「因为没怎么赢让对局变少了,所以才有闲工夫的吧?」
也有一边下着将棋一边露骨地说着这些话的老奖励会员。
好可怕……不过,我受到的冲击更大。
明明职业棋士在我们乡下那里被当做神一样,这里却有着一股嘲笑的气氛。
在我考虑『为什么?』之前,我就注意到了那个理由。
这都是因为出现在这里的另一个棋士。
「清泷先生收了内弟子?那应该很有锤炼的价值。」
「喔喔……生石君。很少见你对局之外来这里啊?」
「因为女儿突然说想去将棋联盟的道场啊。现在她还在下面下棋……话说回来,清泷先生,我听说那家伙出现在了你们家的道场——」
我在电视和杂志上经常见到这个穿黑色西服的人物。
——运……『运子的巨匠』!!
对我来说,这冲击比碰见艺人还要大。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生石充八段。
振飞车党的年轻党首、关西新任的王牌,他的登场让棋士室的氛围突变。
这变化实在是过于明显。
「生石先生!能拜托您和我下练习将棋吗!?」
「请您对这个局面评论一下!」
与师父互换升上了A级的『运子的巨匠』,那个时候才刚进入三十岁。
因为他使用备受瞩目的愉快中飞车新战法而且比任何人用得都华丽,所以在关西奖励会员中振飞车党激增。
那之后的几年是职业棋士里振飞车最有气势的时期。
除了愉快中飞车以外还陆续的登场了独创性的新战法,那一年是后手胜率比先手胜率高的唯一的一年。
横步取8五飞。
还有,一手损换角。
由于将棋产生了革命性的进化,居飞车党,特别是将正统的矢仓作为主力战法的师父这样的棋士就跟不上时代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真正的全能手——名人,只有那个人能正面地对抗年轻人趋之若鹜的得意战法,并从中不断地领悟到什么。
但能办到这种事的人只有神……。
在这个时间点,师父对生石先生应该是十连败了。
生石先生完全就是意气风发。
那时的我虽然还是个孩子……师父进入棋士室的时候与生石先生进来的时候,我切身感受到了奖励会员们的反应完全不同。
而我自己也完全被『运子的巨匠』所释放的压倒性的气势所吞没……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比师父更帅气……。
但,空银子就不一样。
师姐慢慢地走到比自己高了一倍的『运子的巨匠』面前,用没有一丁点敬意的声音说道。
「你,就是生石吗?」
直呼其名。
棋士室里的人都愣住了,之前还滔滔不绝的棋声也消失了……师姐更是说道。
「不许你欺负我们家师父!!振飞车什么的都给我消失!!」
「银、银子!你……你在说什么啊!?」
师父吓得脸色苍白。
巨匠露出了苦笑。而我甚至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单单只是看着师姐用像小食蚁兽一样的动作去威吓生石先生。
「呼……真为师父着想啊。不愧是内弟子。」
生石先生弯下腿,膝盖着地,正面看着师姐的眼睛:
「你是叫……银子酱是吧?你讨厌振飞车吗?」
「最讨厌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男人味」
「这可真是、有够严厉的啊」
对于当时还是业余的我和师姐来说,振飞车就是拒绝角交换,死守旧东西的战法。是只会瞄准反击,被动的战法。完全就是龟缩古烈一样的东西。

[译者注] 龟缩古烈是街霸2中古烈的一种战术,以赖皮著称

然而在职业的世界里,却是完全相反的。
那个时期倒不如说是振飞车那边选择积极地打开角道,居飞车这边选择用穴熊来牵制。
愉快中飞车与石田流完全说得上是『男人味的振飞车』。
虽然生石先生可以当场说回去,不过他还是笑了笑就放过去了,这次他又找我说话了。
「那边的小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我是从福井来的九头龙八一!六岁了!」
「那就和我家女儿同一个学年啊。」
生石先生的女儿飞鸟酱在自家的澡堂帮忙,是个很能干的孩子。胸部也很大。
「八一刚来到大阪应该没什么朋友吧?我家女儿也比较怕生,方便的话下次把银子酱也带过来一起玩吧。我家澡堂还挺大的。」
「是!我知道了!」
「嗯,回答的不错。可以找我女儿约会哦?」
「是!我会邀请的!」
我由于过于紧张,没能好好地理解他说了什么就总之先回答了「是!」,结果引得众人爆笑。
「喂喂。居然在人家父亲面前说找她约会,你这人还挺好战的嘛?」
「呃!?啊……对,对不起……?」
「看来八一会长成个花花公子啊?银子酱,不好好看住他的话可是会吃苦头的哦?」
棋士室里的空气总算是缓和下来了。

「真是的……怎么突然对生石君说那种话……」
从联盟回去的路上。
明明秋意已深,师父还在擦着自己额头冒出来的汗,用严厉的预期教训师姐。
「听好了,银子。既然你成为了我的弟子,就得遵守将棋界的规矩,知道吗?遇到将棋的有关人员一定要低头打招呼!还要用敬语!要称呼棋士为老师!对自己的师父以及同门之人不要加敬称!这是最低限度的礼仪。要是做不到的话就把你逐出师门,明白了吗?」
「是!我明白了。」
「回答得这么好!?不行……一点都信不过……」
师父大所失望。
面对第一次去将棋联盟就捅出大篓子的师姐,师父说不定已经失去了培育弟子的自信。我也没有自信能控制住师姐……。
师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说:
「……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一定会回到A级……成为名人。」
他应该是很高兴的。
在棋士室里,只有师姐一个人为师父说话。
而且更何况……这还是师姐第一次叫他『师父』。
所以师父在回去的时候给我们买了小点心。
师姐拿到了冰淇淋,我则是拿到了口香糖……自从见到生石先生后就一直心情不好的师姐把我的口香糖抢走了一半,就像征收年贡那样。


☖人体实验

虽然我忘记了自己第一次去Twelve吃了什么,但我还清晰地记得成为内弟子的时候,最开始吃的晚饭。
是大量的香菇。
「八一君。你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咖喱!」
「那不喜欢什么呢?」
「香菇……」
「我知道了。谢谢!」
当时还是高中一年级的桂香姐在夹克上套上了围裙,哼着歌儿站在厨房里。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桂香姐就一直是那么美丽贤惠,对于家里只有兄弟的我来说,桂香姐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姐姐,胸部也很大。
所以我那时想着她一定会帮我去掉晚饭里的香菇……可是我的想法大错特错了。
「…………!?」
看着晚饭里出现盛得满满的香菇料理时我傻眼了。
桂香姐看上去觉得很抱歉,师父则是与以往一样说着。
「抱歉啊,父亲他说……」
「要是胜负师有讨厌的东西可就无法做出大成就。虽然没必要喜欢,但在能普通地吃掉它之前每天都要吃。这一点,你要记好了。」

[译者注] 胜负师是指一心追求胜利的棋手

这并不是师父的原创,而是一种传统的教育法,将棋界当过内弟子的人都受到过这种教育。
这也是为了将“直面不擅长的、讨厌的东西”这种态度灌输到生活之中。
我憋着鼻子把香菇吃了进去。看着师姐给香菇浇上大量的酱汁,然后从容地吃了下去,我感到难以置信。
「……银子酱讨厌的食物是什么呢?」
「没有」
空银子的目的是为了战胜让自己输得一败涂地的清泷钢介。
对于为了复仇而只身潜入敌人阵地的师姐来说,减少清泷家的兵粮是符合目的的行为,所以她一言不发地吃着香菇。
不过师姐也是有弱点的——
「难得做出来的料理,沾上这么多酱汁岂不是尝不到原来的味道了?」
「…………」
只有桂香姐说这种话的时候,师姐的表情才会有微妙的变动,在我成为内弟子的第一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那时桂香姐和师姐相处得还不是很融洽……离两人的关系变得比亲姐妹还亲还有三年的岁月。

吃完饭之后就是洗澡了。
「怎么办,父亲?要让八一和银子一起洗吗?」
「是啊。啊,今天桂香也和他们一起洗吧。总得有人来教他们怎么用浴室。」
「这倒也是。」
诶?……诶!?
「八一君,今天就和姐姐一起洗咯?」
「!?好…………好的!」
所以,我第一天居然是和桂香姐一起洗的!
我再重申一次,桂香姐那会还是高中一年级。
但以六岁的我来看已经完全是大人了,即便是现在,我也觉得那时的桂香姐也是很成熟的。毕竟师姐都高中一年级了却还是光溜溜的……。
总之,对于我来说,桂香姐带来的刺激很大。
所以我一个人闭眼泡在浴缸里……帮师姐洗好了的桂香姐温柔地对我说道:
「八一君也过来吧?我来帮你洗洗」
「那、那个……我,果然还是自己——」
「不用客气哦。好……啦?」
我当时幼小纯真的心灵觉得这种事特别羞耻,总感觉被人做了非常不该做的事情——
『这、这是师父的命令!我没有错!』
我这样说服了自己,让桂香姐帮自己洗了全身。当然,我是闭着眼睛的。
「好了。洗干净了哟。」
「非……非常、谢鞋……」
「那,就该轮到八一君帮姐姐洗咯?」
「!?」
被人洗的话闭上眼睛也没问题,但要帮人洗的话就不得不睁开眼睛了。
接过起泡海绵的我……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
「哈哇……哈哇哇哇哇……」
我喜欢胸部。
但是……我更喜欢沾上沐浴露的湿滑胸部!
「怎么样?八一君,明天就只有你和银子酱一起洗咯?」
「我、我………………还不是、很有自信……」
这是我入门后撒的第一个谎。
「是吗?那,明天还是三个人一起洗吧!」
温柔的桂香姐第二天也和我们一起洗澡。
但我的良心实在是受不了煎熬所以几天之后就说「已经没问题了!」。

洗完澡之后就是自由时间了。如果师父有空的话就会和我们下指导棋。
不过到了九点就会严令让我们钻进被窝里。
「业余以及奖励会的对局不会拖到深夜。为了将棋,你们得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熬夜等你们成为了职业再说。」
这个家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将棋运转。生活的一切都有着相应的理由,其目的仅仅是为了『让将棋水平变强』。
不过,下了将棋之后因为很兴奋所以难以入睡。
尤其是输了的日子里。
那种日子师姐就会钻进我的被窝,读她喜欢的绘本以及童话。
「我来给你讲故事。」
虽然师姐只有四岁,但她认识相当多的汉字。
我没听过详细情况,只知道身体病弱的师姐自生下来之后就长期住在医院里,所以有很多时间读书。
与此相反,虽然我六岁了,但我就只认识将棋棋子上面的汉字、用作将棋记号的汉字以及自己的名字。将“九头龙八一”这个名字里与将棋有关的汉字去掉之后就只剩一个『头』了。头是非常特别的一个字。
那时候,我们一起读《埃尔默和小飞龙》这本书。
讲述的是名为埃尔默的少年救助了小飞龙,并且与它一同冒险的故事,小飞龙还不太会飞。
这本书是《埃尔默的冒险》的后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银子酱会经常读这一本书。
「你知道吗?埃尔默喜欢橘子,但是小飞龙不喜欢橘子。」
「诶?那它吃什么呢?」
「橘子皮」
「皮……」
我从这个故事里,学到了超越种族的友谊之美,互相支持生存下去的重要性,以及『御都合主义』……。

[译者注] 御都合主义(yù dōu hé zhǔ yì),故事展开都符合作者心意、怎么方便怎么写的主义,简称都合主义。通常表现为主角光环,情节过于凑巧理想,生硬地添加新设定,吃书,没有铺垫的强行超展开。


师姐喜欢读书,也认识汉字。再加上师父家里有大量从古至今的棋书。
我那时候别说汉字了,连平假名片假名都记不住,所以那些棋书对我来说只是一堆纸而已,但对于师姐来说却是宝山。
「今天我想试试角交换这本书上记载的战法,八一你一直下后手。」
「呃……」
「不打开角道就杀了你哦?」
读了书之后便想试试就是人类的天性。就像阿米巴以人体试拳学会新的筋脉穴道一样……

[译者注] 阿米巴是《北斗神拳》里的角色

师父看着这样的我说道:
「人体实验啊」
这正可谓是人体实验。
我就是个可怜的实验动物。因为是动物,所以没有人权。
就像爱欺负人的孩子看到电视上的职业摔跤技巧就想找人试试一样,师姐拿我来实验她从书里学来的定迹与招式。有时甚至要求我从指定的局面开始下。我无权拒绝。因为(以下略)。
我理所当然输得很惨。
输棋输棋输棋,还是输棋。根本赢不了。
在老家被称为天才少年的我根本赢不过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孩子,比起不甘心,我更多的感受到的是文化冲击下的迷失自我一样的东西。
也就是说,我是这么想的——
「银子酱是天才。与我不一样。」
在很早的阶段我就明白了这个。我会输也是理所当然。
并不只是将棋的才能,还包括了“比我年纪小却认识汉字”之类的,以及她外表的那种神秘美感。
总而言之,我开始崇拜空银子这个存在了。
而能待在特别天才的师姐身边的东西也是特殊的存在,所以我觉得自己也是特殊的存在。
对于住在福井乡下的少年来说,这是足以心醉神迷的快感。
即便是作为宠物,我对空银子来说也是特别的存在。
『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最怕被她这么说。
所以我努力想要帮上师姐。
正面接下她所有的招式,拼命地想着书里所没有的对策。
她不许我回避招式。但她更不许我下出书上写着的后续棋路输掉。
『我必须成为比书更有价值的存在!』
我要成为师姐的小飞龙。
我之所以会形成竭力奋战与异常的防御将棋,这是很大一部分的原因。

在试了一遍书上写着的有趣的战法之后,师姐的兴趣转移到了书本上所没有记载的技术上去了。
正是盘外战术。
比如说握着持驹不让人看见,还有使用嘴炮干扰对手之类的,既有这些算得上是可爱的技巧,也有——
『偷偷地把右边的香车挤到驹台上,之后再使用』
『把棋子打入敌阵深处,缩手回来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挪一下自己的棋子』
之类,包含了出老千的各式技巧。
虽然写出来有种孩子气的感觉,但做得很快的话甚至连大人都能轻易地骗过。
在留下棋谱的正式比赛中做了马上就会发现,但不会留下棋谱的对局却是什么都可以。将棋的规则是以认输为优先。只要清除局面就不会留下证据。
顺带一提,之前女王战第一局的时候,天衣和服的袖子把香车蹭到驹台上而犯规输掉,以前的师姐都是自己这么做,她当然是在知道的前提下设计了天衣,让她犯规输掉。这对于师姐来说完全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师姐一开始是与师父的道场里的大叔们下棋,偷偷磨炼着出老千的技巧的。
而在与我下重要对局的时候——比如说决定该谁来打扫,赌上点心的时候——这种时候她几乎都会使用。
「啊!银子酱……刚才的对局,你出老千了吧!?」
「哈?我不记得我有出过?」
「可恶!你要是依旧打算这样的话,我可不会继续默不作声的哦!?」
我也不想一直挨打,所以自己也想了很多。而师姐则是会施展出更加狡猾的老千。
自己来说有点不太好,我们的老千技术不断地提高。即使是成为了职业棋手的今天,我也没见过像那时我们那样的高超的老千。
这一切,师父都无言地看在眼里。
将棋技术以及学习方法这一块只能靠自己来掌握。
如果师父手把手地教,也许短时间内会有所成长,但以长远来看,完全就是负面影响。
一直被别人教是无法成为最强的。
所以即便是老千和盘外战术,师父也都只是耐心地看着我们摸索让自己变强的方法。
不过,事物都是有着限度的,我和师姐的老千技术越来越高明。
师父最后还是看不下去了,把我和师姐带到了位于奈良深山的棋盘工房里,告诉了我们将棋之神的事。
「「神?」」
「没错。要是被将棋之神讨厌了,就无法成为职业棋士。更不用说名人了,那更是没有希望。」
那里飘荡着木香,整齐地堆放着粗得难以置信的木材,是个安静又神秘的地方。
在这种庄严的地方说与神有关的事我马上就信了。
不过因为有个拿着玩具日本刀乱挥还叫着「●巴」「鸡●」的怪女人在,所以庄严的氛围多少打了点折扣……。
「不管是老千还是盘外战术,都是神所讨厌的行为。所以以后不要再做了」
「不要。都是中招的人不好。」
虽然我信了,但师姐却很顽固,不相信这个。
「既然有神的话,那为什么出老千的人不会受到惩罚呢?」
「战斗会一直持续下去。你打算一直都出老千吗?比起出老千,还是让自己变强更快,更稳健」
「两边都要不就好了吗。既让将棋变强,也要让老千更灵巧。这样不好吗?」
「这不可能」
「为什么?」
「银子。你现在在这里我和下将棋。然后你就会明白理由」
「……?」
「我不用棋子。银子你就随你喜欢。用也好,不用也好」
——这样啊!如果是脑内将棋盘的话老千就不顶用了……。
我在惊叹师父想法的同时,也在对下盲棋这种不利的情况下能发挥多大力量感到疑问。
师姐使用她一直都带在身上的折叠将棋盘,与师父下二枚落。
然后毫无可取之处地输了。
「为、为什么……?明明之前能赢的……!」
「出老千的人会停止成长。意识着棋盘外情况的人无法在棋盘内集中精神。没办法深度预判,将棋的水平就会落下去。这都是当然的。」
「啊……」
「下一局、十局也许影响很小。但要下了百局、千局,差距就会明显地体现出来。」
我感觉被说了个正着。
自从使用盘外战术了之后,我就觉得将棋变得很乱。就算再怎么赢也不会变强……。
既然不会变强,那下将棋还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是『只需要赢这一局』,那出老千也没什么。那是为了确确实实地夺得胜利所下的合理判断。但是啊?我们职业棋士这一生都在战斗。在这样的世界里,停滞不前就等同于倒退。」
师父把手放在我们的头上说道。就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所以,那个比谁都强的男人,为了成为将棋之神的最爱,他堂堂正正地跳入了未知的局面。只有这样的勇者才能成为王者」
「…………神明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嘛……」
直到最后,师姐都不相信神的存在……不过,那天之后她就再也不出老千了,从这一点来看,师父的话语还是对她产生了影响吧。
我和师姐都注意到了,将棋不单单只是一种棋盘游戏。
里面不止有快乐,还有着更加深刻的东西。

☗中途下车


「八一」
不经意间,我听到了师姐的声音,于是睁开了眼睛。
「嗯……?」
「闹钟,在响了。」
「啊啊……对不起。等会就该下车了。」
我操作手机关掉了闹钟。
我们到达的是福井县的温泉街。
这条温泉街发展到有好几个以某某温泉这样直接命名的站点,倒不如说这里除了温泉其他什么都没有,我们在其中一家温泉的站点下车了。
因为时间也很晚了,所以几乎没什么人下车。
一穿过检票口,就有人朝我们搭话了:
「我们从月光大人那里收到了联络,请上车」
我和师姐坐在看起来很高级的轿车的后排座位,被带到了约十五分钟车程的某个温泉旅馆。
车不是直接开到正门,而是往旅馆内的其他设施开去了。
「我们正在带两位去副楼。因为是和主楼完全分开的,所以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
「这是被……隔离了吗?」
「是的。那里只有你们两位,请悠闲地度过这几天吧。」
虽然我是打算明早就出发的,听到旅店的人这么说之后,总算是轻松了一点。我很担心师姐的身体状况,能在这种安静的地方放松真的是太令人感谢了。
「请问需要食物吗?」
「嗯……师姐你呢?」
「不需要」
她立刻回答。现在这气氛也不适合吃饭……
「那我也不用了」
「我明白了。我们这边能随时准备一点粗茶淡饭,有需要的话请不用顾虑,直接吩咐就好。」
我们进入配楼后,发现他们已经帮忙铺好了被子。
同一间屋子里铺了两床并列的被子。
「再怎么说这也太糟糕了吧!?」
我指着被子对旅店的人抗议。
「为、为为为、为什么是两套被子并排着的啊!?」
「实在是抱歉。您的意思是只需要一套被子吗?」
「搞反了啊!虽然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我和这个人,那个…………可以的话请在别的房间里铺好被子!让我睡走廊也可以!!」
旅店的人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反驳道:
「……月光大人严令这边『一定要让他们住同一个房间』。一定要避免两位分开。」
「……原来如此」
嗯。确实。
让现在的师姐一个人待着是很危险的。一定是这样的吧。但是和我待在同一个房间睡就不危险了吗?
「…………」
我瞟了一眼师姐,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在了被子上。
她不是平时的那种坚毅的表情,而是好像一碰就会碎的表情……这下可难办了……
「那么,祝两位玩得开心。」
旅店的人留下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离开了房间。不不不,这里一般来讲该说『请两位好好地休息』才对吗?而且,离开的时候有必要把室内的照明转成间接照明吗?
于是,就只有我们两人留在了房间。
「「………………」」
糟糕。
和自暴自弃的师姐两人相处很糟糕。
虽然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但那个时候我好不容易才保持理性……现在的师姐比之前还要糟糕。柔弱又可爱。太糟糕了。
我小心地不让自己做出不自然的举动。为了极力避免看向师姐,我往房间外看去说道「嗯。这个庭园的样式是……」。
「…………咦?我们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比起房间……我对庭园的记忆更深。
不是我自己的头衔战的时候。
而是在更早以前……在我还是内弟子时代的记忆里。
「这里是师父第一次去名人战的时候……第四局的对局场地!真怀念啊!」
师父连续两年出场了名人战。
而那个时候的对手是——
「月光会长还是名人的那个时候!这样啊,难怪……」
「嗯……既然八一你说是的话,那就是吧。」
「你不记得了吗!?」
「记不清楚了。那个时候我才五岁吧?」
「那是师姐六岁之前一段时间啊……那时候我也还没八岁。因为师父名人战直接挑战失败了。」
我们入门的那一年,师父回归了A级,并且乘着这股势头在第二年的排位战中夺得8胜1败的战绩一举大红。完成了他成为名人挑战者的这个夙愿。
清泷家也那时大乱。
贺电与贺礼堆积如山,家里经营的道场也一下子多出了好多客人。
『要是就这样成为了名人会怎么样呢!?』
我当时幼小纯真的心灵想着『发生了不得了的事……』而动摇着。要是师父成为了名人,那我们就是名人的弟子了。
不过……这股骚动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
因为从四月开始的名人战,到五月末就结束了。
第五局原本是预定在大阪对局,所以大家都很期待一起去看。我还记得我在电视上看到师父在第四局的第一天就已经变成了劣势的时候非常失望。
里面也有对师父要输了这件事感到难过……因为师父和我们约好了,第五局的时候可以去休息室与职业棋士一起探讨,还能进一小会对局室,要是没机会下第五局的话就会非常的遗憾。但毕竟这也是名人战的结果,是没有办法可以改变的。而且作为弟子,应该相信这师父最后会拿到胜利。相信并等待师父归来,正是弟子的职责。
但大弟子可不是这么想的。
『八一。要走咯。』
『呃?去哪里?』
『去对局现场。师父不是答应让我们看吗?』
『诶!????但、但那是说的第五局吧!?不行啊,不能擅自过去!』
『因为,要是师父就这样输了。不就没办法在大阪下第五局吗?』
『好过分!』
『你去?还是不去?』
『嗯…………我去!』
我和师姐就这样执行了第一次的大远征。
对局的第二天。那一天是工作日,我们装作去小学和幼儿园的样子,乘坐电车前往福井。
现在我已经记不得我们是怎么突破各种交通难关的,再加上我好歹也是福井人还是记得电车路线这件事,总之我们到达了站点。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是奇迹。
等我们到对局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但我们还是第一次来到头衔战的对局现场,要是被相关人员知道了的话说不定会被赶出去。
『……银子酱,该怎么办?』
『去找师父。毕竟有约定。』
我和师姐绕开正门,从庭园那里潜入。
就这样。
误入旅馆的我和师姐,竟然正巧地进入了对局室的庭园……我们在庭园里看到房间里有将棋盘所以就从窗户里进去了!
『八一。有将棋盘哦。』
『真的!……但没人啊?』
『窗户……是开着的。』
『呃!?你打算擅自进去吗!?不行啊银子酱!这可是非法入侵啊!』
『但是你很在意局面吧?』
『…………在意』
为什么要下将棋?因为将棋盘就在那里。看到诘将棋就想去解,看到未知的局面就想去讨论,这就是我们下将棋的人的天性。
名人战的第二天晚上,吃过盒饭套餐之后会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我们正好就在这个时间点进入了无人的对局室,正座在对局者用的坐垫上观察着棋盘——
「……我们就是翻到这个房间里来的哦。你真的记不住了吗?那之后的事情也忘记了吗?你大脑的构造也未免太巧妙了吧?」
「那个时候还没有开始在网上转播,就算是翻到对局室里也没人看到,所以没问题吧?」
「嗯。嗯。那个时候还没有网络转播」
我点了好几次头,
「但那时候有国营的卫星做转播啊!!」
那个时候的名人战从晚休的时候就开始转播。收视率还挺高的,而且这种决胜局的关注度更是出众。
另外,因为当时对局室里设好了摄像机,对局中也不允许技术人员进去,等到了设定好的转播时间自动开始摄影。
不是对局者双方,而是两个孩子坐在将棋盘前面的这副光景,在卫星转播下经由太空向全世界传播了。
完全就是放送事故了。不得了的大事故。
『这是谁家的孩子!?』
『是旅馆的客人混进去了吗!?』
『什么!?那是清泷先生的弟子!?』
休息室一片大乱。甚至还有人说这是“处于劣势的挑战者让弟子来捣乱!”,要算师父犯规判输,就是这个时候。
平定这场骚乱的……是另一位对局者。
失明的天才棋士露出了浅浅的微笑说道:
『我什么也没看见,请问发生了什么?』
月光圣市名人的这一句话就让我们不再被追究了。
我和师姐从一开始就被当做没出现在那里,在将棋界里,这起事件就变成了根本就没有发生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我们还不是奖励会员与研修生反倒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不过——
「…………果然、月光名人他,还是注意到了啊。」
我说出了与那个时候一样的敬称。
现任的名人是史上最强的棋士,那份伟大完全地压制了其他人。我都无法想象他要怎么才得不到国民荣誉奖。
但对于我来说,月光老师也是同样的伟大。
既是师父所挑战的『名人』,也是我一直所憧憬的棋士……。
不过,那时候的师父,超☆愤怒。
『逐出师门!我要把你们两个都逐出师门!!』
虽然我们进去的时候,局面已经进入了作形阶段,对胜负完全没有影响,但擅自闯入名人战对局室的这种行为真的是荒谬绝伦。
师父的第一次头衔战,而且还是好不容易到达了人生目标的名人战,他在直直地输掉对局后,跌到了谷底,还发烧了,因此决定延长住宿了。
我和师姐则是被先强制送回大阪了。
我们是被在大盘解说里操作棋子的奖励会三段给带回去的……在那个人的面前,我和师姐还在吵架。
『都是银子酱说要去对局现场才会被骂的。』
『不对。都是八一太磨蹭了所以才被发现的。』
『是银子酱的错!』
『是八一的错!』
带我们回去的三段巧妙地劝解了快要在电车上扭打在一起的我们。
『好啦好啦。要不要一起来探讨一下昨天的对局?』
大哥哥这么说了之后,他用着师姐随身携带的折叠磁铁棋盘从第一手开始为我们讲解。
听着他的讲解……我和师姐都老实了下来,被将棋盘所吸引。
让人感受到小小的便携将棋盘,就像是宇宙一样广袤深邃。
——这一局的将棋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可能性……!?
来的时候我们还觉得电车之旅很长,回去的时候则是觉得一瞬间就结束了。
到了大阪站之后,看着我和师姐手牵手,这次轮到大哥哥吃惊了。
『……明明之前吵得那么厉害,还是要牵着手走啊?』
因为不牵着手的话就真的会被逐出师门了。
我们作出了这样的说明,大哥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说道:
『嗯——。要不你们去结婚吧。』
『『才不会!!』』
我们牵着手,齐声抗议。大哥哥笑了。
离别之际,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大哥哥……你还会教我们将棋吗?』
『那当然!随时都可以来棋士室找我哦。』
多亏了大哥哥,我才能够进入那个可怕的棋士室。他是教了我们将棋,也是拓展了我们世界的大恩人。
我们还是等卧床不起的师父回来后,才知道那个温柔的奖励会员名字是镜州飞马三段。
我超越了那个强大的大哥哥。
而现在他是师姐的竞争对手,两人之间不得不战斗。
这次镜州先生无法突破的三段联赛的话,他就得从奖励会退会了,如果说这是师姐被逼成这样的一个原因的话……。
要是没有那场相遇是不是会好一点?
我这疲惫的脑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师姐」
「怎么了?」
「洗个澡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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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物理盐鱼 于 2019-8-23 16:27 编辑

第三谱




☖释放

桧木浴缸里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温泉。
我脱掉浴衣,连温度也不确认,就从右脚的脚尖开始,一口气将全身浸入水中。
「嗯…………!」
近乎疼痛的温度,使我不禁发出了小小的悲鸣。先入浴的八一似乎完全没有掺冷水……那家伙喜欢泡热水澡,所以小时候一起入浴的时候我们好像经常为了热水的温度而争吵……。
——但是,这样就好。
在研究房间里,我已经淋了浴,所以泡在热水里并不是为了清洗身体。
这是为了释放后悔情绪。
输的时候转换心情的方法因人而异,对我来说,大多数时候是在装满热水的浴缸里泡澡,用手啪嗒啪嗒地敲击水面来释放悔恨的情绪。
小时候我曾经放任这种悔恨,用手锤墙,结果右手受伤了,那之后我就改为击打那些即使打了也不会受伤的东西了。
而且在浴缸里的话……眼泪也能很快冲刷掉。
「…………不甘心……」
我一边说着,一边啪嗒啪嗒地击打着水面。
「不甘心!不甘心!」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我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悔恨就像是跟汗水一起冒出似的。疲惫之后,心情会稍微……些微舒畅。
认输的瞬间——最后的最后下出了坏棋而三连败的瞬间,我真的好想切掉自己的手。
面如死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止不住右手的颤抖,没有下下一手棋我就认输了。
认输之后……最开始我在意的是周围的反应。
『空银子也掉队了吗』
『只要拖到终盘等她犯错就行』
『她输了之后肯定会丧失斗志,接下来和她的比赛简直是奖励关啊』
当然在现实中我没有被人这么说。
但是只要一想到连自己都会对自己作出这样的判断……不甘心和羞耻心就像要将身体撕裂一般。
我拒绝了感想战,从联盟飞奔而出,连伞也不打就在雨中奔跑,跑去八一的公寓……然后情急之下握起了菜刀。
……当时我是真的打算寻死。
这不是说谎。即使是现在,我一回想起败北的瞬间,就想把刀刃插满全身。
但是这份激情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淡薄了。
现在,要说是哪一边,不甘还是羞耻——
「………………好羞耻……!」
这次是用脚蹬着热水。
另一种意义上……想死……!
「话说八一那家伙想到底想要把我带去哪!?而且还让会长安排了住宿,事情不是越来越严重了吗!还有什么脸面回大阪啊!?只是住一宿还好,两人一起住了几宿真的会让人怀疑……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才好!?」
——我放低身子,让热水浸没至嘴角,一口气喊道。
喊叫声在热水中变成了咕嘟咕嘟的气泡。
……我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
说了任性的话,让师弟为难了。
之前八一曾经在龙王防卫战上连输给名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是他那时候和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
当时八一与将棋之外的所有东西隔绝,只把精力集中在将棋上。
可我却把目光从将棋上离开了……而是去依赖八一。
我居然把菜刀拿了出来,做出这种明显是想让人关心的举动,即使明白八一正忙着普及将棋、照顾弟子、准备对局,却还是跑到他家去……。
「这样的我……已经完全变成一个麻烦的女人了……」
简直就像是在质问八一,我和将棋哪个更重要!?
明明我已经下定了决心,绝对要避免成为这样的人。
「明明我已经朝着心中的目标努力了……可是越努力,离目标反而越远……」
过去并不是这样的。
才十五岁就想要依靠过去的荣光,这样的自己真是可悲。以前的我还要更强一些,既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八一,也根本没想过会和八一拉开这么大差距。
可是……还有更加意想不到的事。
我对八一,竟然如此的——
「…………果然还是,再洗一遍吧……」
我从热水中出来后,比刚才更加仔细地清洗了身子,然后再次穿好之前脱掉的浴衣。
然后我稍微……些微松开浴衣的腰带,回到了房间。
八一睡得正酣,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这不是睡得很死吗,笨蛋八一…………不牢牢看着我可不行啊。笨蛋……」
意识到奇怪的东西心跳加速,结果好像是我自作多情,真让人生气,而且也很羞耻……我伸手去捏笨蛋的鼻子。
「呋嘎!?喔……枸枸…………枸?…………嘶咔——」
「…………切」
根本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感到空虚的我,离开被窝走向窗边,冰凉的空气让火热的脸冷静下来。
然后我站在那儿眺望庭园。
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偷偷摸摸溜进去的庭园。
「…………我还好好地记着呢。当然记得啊……」
那么,八一是否还记得呢?初次相遇的时候也是。
我才刚刚四岁,说实话,记不清的东西很多。
但最初下的将棋……还有我是怎么看待那家伙的,如今我依然清晰地记得。
第一次见到八一的时候,我对他的看法是——

☗可怜的孩子

『感觉好弱』
第一次见到那家伙的时候,我对他的印象就只有这样而已。
与他实际对战之后,这种印象反而更加强烈了。对战是我的压倒性胜利。而且那家伙明明输了却露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还说我是妖怪什么的。
『脑子也挺笨的啊』
我觉得他很可怜。
由于我身体弱,一直被别人说「可怜」。所以我很讨厌被人说「可怜」。
让我变得不再那么「可怜」的契机……是与某个游戏的相遇。

我第一次接触那个游戏好像是两岁的时候。
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我记不得太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过我清楚地记得,是谁教会了我将棋。
「银子酱。今天来玩点新东西吧?」
是一直负责治疗我的主治医师明石医生。
天生身体就虚弱的我,出生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度过。不过我不怎么寂寞。明石医生总是和蔼可亲,而且这里也有其他和我一样生活在医院的孩子。
医生禁止我们做激烈的运动。
所以我们要么自己一个人读书,要么跟别人一起玩游戏。
不过,游戏很快就会玩腻。一开始还挺开心的,但玩了一阵子后我就明白了游戏终究是会被运气所操纵的。
那时候我独自读书的时间变多了,明石医生就把那个游戏带了过来。
「这个啊,是叫做『将棋』的游戏。」
「jiàng qí」
「没错。这是两个人玩的游戏。所以来和我下吧」
明石医生从白大褂的口袋中取出磁铁式便携将棋盘,摊开到床上,他一个一个地说明棋子的职能。
「这个是王,要是被吃掉的话就输了。这个棋子是飞车,这个是角。还有,这个是金,而那个是——」
「银?」
「喔!真亏你知道啊。不愧是银子酱。」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将棋。
因为在我玩过的游戏当中,里边有自己名字的游戏只有这个呀。

明石医生相当地喜欢将棋,不断地邀请医院里的人来玩。因此,医院内还爆发过一阵子将棋热潮,与我一样「可怜」的孩子中,比我强的孩子还有很多。
我沉醉于将棋之中。明明规则很简单,但我怎么想都弄不明白。这种几乎与运气没有关系的游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妈妈。帮我去买将棋的书」
妈妈买来了书店里最畅销的将棋书,封面上是一个顶着睡乱了的头发的戴眼镜的男人。
那本书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太难了,但明石医生看到那本书之后却莫名地怀念,
「噢!银子酱,你读的书很不错啊。这个是神写的书哦」
「神?」
「没错。对于我们下将棋的人来说,那个人就是神」
明石医生平时挺忙的,一直没有机会和我下,不过每次下棋他都会让我赢,并且教给我新的战法。
「zhèn……fēichē?」
「对。因为要移动飞车,所以叫振飞车」
明石医生一边移动飞车,一边开心地说着。
「老师有一个好朋友呢,很擅长这个叫做振飞车的战法,它是以华丽的运子实现的,精妙得让人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被斩于马下了……」
「yùn zǐ?」
「该怎么说明呢……就像是魔法一样,转眼间就夺得了胜利。我应该没办法模仿出来,不过还是稍微试试吧。」
我第一次输给了与平时下法不一样的明石医生。
自那天起,我就最讨厌振飞车了。

学会将棋的两年后。
我成为了医院里最强的人。
既有我自己变强的原因……也有比我厉害的「可怜」的孩子出院的原因。
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无聊。因为网上能找到很多对手。
某一天,有个男人来到了医院。
「嚯……就是这孩子吗?」
「是的,老师。她原本就智力超群,在将棋上我也觉得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恐怕能马上超越现在的女流水准。」
明石医生称呼为「老师」的人,正是以后成为我师父的人。
但说实话,我感觉他就是个不起眼的大叔。
「银子酱。这个人可是一位很厉害的将棋老师哦。比我强很多哦?」
「哎呀,明石君。在我和你的研究会里,我可是一直都是输多胜少啊。」
「那是老师四段五段时候的事情了吧。再怎么说我都比不过A级棋士啊。」
「但我一期就掉下去了……」
路人大叔露出了悲伤的表情。真的太不起眼了,感觉好弱。
「怎么下?要下六枚落吗?」
「不。请和她下飞车落吧。」
「飞车!?喂喂,这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吧?她才四岁啊?」
「没问题。请您认真地下。」
不起眼的大叔有种不情不愿的感觉,将自己的飞车取掉了。
「好。那么,银子酱,我下先手咯?」
诶?就这么开始了?
在这之前我还没下过让子棋。明石医生也一直都是教我平手棋,网上对战也是下平手棋,我坚信自己能够战胜大人。
结果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难、难以置信……」
那个路人大叔明明赢了却没露出开心的样子。反倒是有些惊讶。
「这孩子,一直都待在医院里吗?虽然是明石君你在教她,但能强到这种地步实在是……」
「我认为她有才能。还是特别的才能。而且,在我教会她将棋之后,她的检查结果也逐渐地变好了。一般来讲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我只能认为是将棋让这孩子变强了。」
「唔……与普通的孩子气势不一样。一局之中的集中力与其他孩子也是云泥之别。我原本是打算输给她的,结果不小心认真地下了起来……」
老师们兴致勃勃地说着些什么,可我却后悔得兴奋不起来。
我无法相信自己输了,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我第一次溜出了医院。

我偶尔会和父母一起回家,所以不是第一次出门。但那一天我经历了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独自走在外面,第一次购买车票乘坐电车,第一次找人问路,我靠着自己的力量,到达了那个不起眼的大叔——清泷钢介八段所经营的野田将棋中心。
师父看到我一个人过来,吓得下巴都快掉了。
「银、银子酱!?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网上查到的。还有,找人问过了。」
「我讲的不是这个……是明石君带你过来的吗?呃!?你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是来复仇的。」
「复习?」
「将棋。这次我会赢」
「啊!难道说……你是为了之前的事来复仇的!?这是何等的执念啊……」

[译者注]日语中复仇和复习的读音都一样是ふくしゅう

我捅出大篓子了。
等明石医生和护士坐救护车从医院到这里的时候,我好像是半蹲半坐在椅子上与师父下将棋。因为我集中于对局,所以记不太住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我还记得棋谱。
虽然我被痛骂了一顿,并且被禁止擅自跑出医院,不过我没管这些,照样跑。
比起被臭骂一顿,将棋输了这件事更让我不能忍受。

在那之后,双亲与明石医生和师父好像有做过什么协商。
「银子酱。你可以出院了哦」
「我要回家了吗?」
就算明石医生这么说,我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家里很无聊。
而且,父母看到我总是会露出悲伤的表情说出「可怜」和「对不起」之类的话……。
「我不要回家。这里就好」
「不是哦。不是那样的。从今往后,银子酱将会在自己最喜欢的地方生活哟。在那个家里,你能尽情地下将棋」
那里?那我就去!我的复仇可还没有结束。
于是,我如同其他的孩子一样离开了医院。明石医生将他一直带着的磁铁式便携将棋盘当做礼物送给了我。
已经不会有人说我「可怜」了。

紧接着,两周后,那家伙就来了。
「银子。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师弟,九头龙八一君。」
弟?
「将棋的世界里早点成为弟子的人处于上位。这与年龄没有关系。虽然只早了两周,但还是银子比他早来到这个家,所以银子是姐姐,八一是弟弟。」
即便师父这样说明,我也无法接受。说到底我什么时候成为了你的弟子?是敌人才对吧?
而我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似乎是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
「这大米是我爷爷在附近的山上种出来的!」
「山?……在山上种米?」
「对啊,桂香姐。因为我家的周围全是山……这我说过了吧?好像是在叫什么田里种出来的……」
我们第一次四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是煮的那家伙从家里带过来的米。因为师父不收弟子的钱,所以那家伙的老家经常送食物过来……在送过来的食物之中,我们最先吃的这个米是特别的美味。
话说回来,我在医院外吃到的东西都很好吃。
医院的食物都比较清淡。好在能够随意地浇上自己喜欢的酱汁,所以我感到很高兴,但桂香姐却不喜欢我这样……但是,对不起,只有这个我是怎么改也改不掉的。
「我爸爸是工薪族,哥哥也是一直说着『不想干农活!』,爷爷让我在农业和职业棋士之间抉择,要是没能成为职业棋士就回去干农活」
「这样的话,那你职业棋士和农家两方面都做就可以了。插秧的时节也没有排位战,还挺闲的,割稻子的时节……说起来桂香还没决定出路吧。让她高中毕业后帮你收稻子怎么样?」
「是啊。能每天都吃这么美味的大米,成为八一君的新娘也不错啊。」
温柔的桂香姐附和着师父的蠢话。
「八一君。长大之后要和我结婚吗?」
「嗯!!我想和桂香姐结婚!还有还有哦!?爷爷的田可不光是能种出好吃的大米!还有更厉害的事——」
那家伙满嘴喷饭,把桂香姐说的玩笑话当真,还高兴得不得了。让人觉得火大。
「爷爷总是这么说『在这田里的求婚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所以,我要在爷爷的田里向桂香姐求婚,娶你做新娘!」
哈?在田里求婚?
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倒不如说会顿死。
『这家伙……是个笨蛋。又弱又笨。』
我和这家伙住了一段日子,确信了这一点。
那家伙只有看向桂香姐的胸部的时候才会一脸认真,其他时候迟钝得不行。有时还挂着鼻涕。
而且,明明比我大两岁却不识字。所以我试了试书上写着的战法,轻而易举地就打倒了他。
我本以为他输了之后会很不甘心,没想到他反倒是若无其事地重新摆好了棋子。然后一直输一直输,直到我筋疲力尽之前他一直都要和我下。这个笨蛋真缠人。
我最讨厌笨蛋。也讨厌缠人的家伙。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比普通人的身体弱,所以我能自由使用的时间与体力都比常人要少,需要好好珍惜。
本来我是没空去搭理笨蛋的。
但不可思议的是……与这家伙在一块,倒是没让我感觉到不愉快。
说不定是因为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在我之『下』的存在。
将棋实力比我弱,辈分也比我低。
一个比我还要弱的人,比我还「可怜」的孩子。
我自然地想到:
『得由我来锻炼他,保护好他才行!』
而这……意外地让我觉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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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物理盐鱼 于 2019-8-11 13:35 编辑

第四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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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物理盐鱼 于 2019-8-11 13:36 编辑

第五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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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代后记──『女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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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物理盐鱼 于 2019-8-11 13:36 编辑

感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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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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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8-11 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物理盐鱼 于 2019-8-13 11:46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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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1 14: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翻译!!
发表于 2019-8-11 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所以师姐赢了没?
发表于 2019-8-11 15:36 | 显示全部楼层
银了...
迫不及待想看第四谱完整版
发表于 2019-8-11 15:42 | 显示全部楼层
銀了!這一刻我等很久了!
发表于 2019-8-11 16:06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翻译!!
九头龙银子天下第一!!
发表于 2019-8-11 16:09 | 显示全部楼层
银了的一卷,坐等翻译,创多好帅,是时候出一个创多为主角的外传小说了吧。
发表于 2019-8-11 16:17 | 显示全部楼层
银了银了,就是不知道稳不稳,不要胃药啊
发表于 2019-8-11 16:35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开坑
哈哈,银了,银了,吻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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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287 + 15 我很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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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11 16:55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大佬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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